正文 第49章 人心诚难测 尔笑我独痴
那白衣女子虽说始终存着戒心,到底敌不住身体困乏,睡意袭来,竟也不觉睡去。待到醒来,已是暮色四合,清儿坐在矮几边,单手托腮,脑袋一点一点,也几乎要睡着了。桌上放着一碗汤药,一丝热气都没有了,颜色还带着青绿,显是拿新鲜草药熬的。也幸得秦洛,此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仓促之间还能熬出药来。 白衣女轻轻坐起身来,本拟不吵醒清儿,一起身间却已牵动伤处,禁不住“唔”了一声,清儿便即醒来,叫道:“你可醒了!这山上还有些益气活血的草药,我给你熬了些,现在却都凉了。你先喝下,看能不能好些。” 白衣女正自踌躇,清儿已将汤碗递到她手中,示意她喝下。她暗忖道:“这小姑娘仿佛并无机心,若要害我,也不必现在动手了。只是她又何必如此待我?她明知我对她不怀好意……不,也许她并不清楚。莫非她真的如此坦荡?其中或者又有什么别的缘故……”她从来只被教导江湖险恶,要如何小心提防,如何只说三分话,如何隐藏自己的心思,此时见了清儿,这种种教导居然一概无所适从,心中琢磨不透,不觉一手将汤碗接过。 清儿凝视她片刻,深吸了口气,才缓缓道:“姐姐,你是不是想要血玉髓?” 白衣女一惊,手中汤碗险些打翻。 清儿又道:“你昨天在秦公子面前说了那么多,又说什么要讨了那瓷鸟儿去,都是故意隐瞒自己来意的吧?你想从我这儿知道血玉髓的下落,是吗?” 白衣女暗暗叹道:“原来她都明白,我却又更不明白了。”这一碗药在手中,更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摇头笑道:“我并不想知道血玉髓的下落。因为……” 她指指清儿,道:“我知道它就在你这儿,若你没将它藏起,那么就在你身上。” 清儿倒吸一口凉气,冲口而出道:“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抢了去?” 白衣女道:“你倒还希望我抢了去么?我愿抢不愿抢,自然有我的理由。”心中却一阵苦笑:抢?我能保住自己不被人抢已是不易,偏又不知你武功深浅,否则谁还会放着捷径不走而大绕其弯? 清儿沉默片刻,缓缓伸手到颈后,解下一件物事,握在手中,道:“你若要,我便给了你。” 那汤碗又是一晃,白衣女露在面纱外的一双明眸不住闪动,诧异地望着清儿,道:“你……你……是说血玉髓么?” 清儿道:“你要血玉髓,它却对我毫无用处。虽然我不知道你要了它去做什么,便是有宝藏,有秘笈,我都不在乎。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白衣女不由得心情激荡,急道:“什么事?” 清儿道:“帮我找到祝和,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他和武林盟有什么关系,他对九圣教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白衣女低声道:“祝和……九圣教怒炎堂堂主,灶王爷祝和?你找他做什么?” 清儿不语,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一片。昨晚她辗转一夜,想了许多事情,过去的一幕幕,一个面孔,一个手势,一句话,都清楚地在眼前显现。 妈妈在夜幕下挺剑而立,目光说不出的威严。 那锦袍老人忽然将反扣在背后的右手一挥,妈妈就从空中落了下来,一张大网将她紧紧罩住,好像一个仙女被打落回尘世。 妈妈的嘴唇冰冷,目光炽热,脸色苍白。 “她恨你恨得紧哪恨得紧哪……”周怡嘴角含笑,眼睛后面却射出怨毒来,那时她没有看到,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 外公的双目瞪得像要炸开,指着沉默而黑暗的夜空,咆哮着:“祝和!……我的一切……毁了!……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祝和,祝和!这个给她带来童年噩梦的人,这个埋藏在她记忆中许多年都不再出现的人,因为外公的一句提醒,又在脑中模模糊糊地现出身影来。是他,一定是他,外公说他忘恩负义,说他毁了妈妈和九圣教。她隐隐觉得这是个巨大的阴谋,她却深陷于风暴的中心,只顾着被抛上风顶浪尖,却丝毫不知这一切的来由。 或许这就是她在苦苦追寻的东西吧,那么久以来她一直不停地走,不停地找,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那些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也不知为何而来,为何而走,他们的意义在哪里。莫非这才是她的使命,她命中注定要做的事?一瞬间她只觉得巨石般的命运轰然塌落,砸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而她,只有拼命去承受。但同时她又感到一阵解脱——好吧,我终于知道该做什么了…… 只有找到祝和,一切才能有个解释。 清儿摇摇头,道:“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要找他。姐姐,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一定有许多找人的方法。便连秦公子这样的人物你都能了若指掌,找一个祝和想来也不会很难吧?” 白衣女却扑哧一笑,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把抢了你的血玉髓就跑?你既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又不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凭什么能断定我会帮你?你这样走江湖,一定会被骗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清儿愣了愣,道:“我……我不知道,你会骗我吗?” 白衣女叹道:“我以为你糊涂,你却明白得很;我以为你聪明,你又偏那么傻。我明白了,这笔交易就此成交。你既然信得过我,我也不是食言之人,三个月内一定将你要的东西给你。无论那时你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派人送到你手里。这样你可愿意?” 清儿点头道:“这样便好。”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血玉髓,忽然生出一种恐惧,这样是不是真的太草率了?就此将母亲和外公托付的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以换取未知的一点可能。这是场彻头彻尾的冒险,而自己连胜算有多少都不知道。 但她的手已伸出,白衣女子的目光浓得化不开,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奇异的情绪。她也只好继续,眼神逐渐变得绝望,心里却道: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也好,从此再没有什么束缚,只是也没有了方向,这样好,还是不好? 血玉髓叮的一声,落入白衣女纤手之中,令她的眼里幻化出了奇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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