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行人断魂处 往者不可追
待到天明,两人已走至一处小镇之上,清儿包袱之中有一些银子,两人便寻一处客栈住下,整理一夜行走的狼狈模样。 谢蕴安顿清儿先睡一会儿,自己却坐下,自怀中摸出祝和留下的信,展开阅读。信中写道: 小蕴: 展信未知平安否?经此一变,教主必会在江南搜寻,你母女二人可速往塞北蛮南之地躲避,越荒僻越好!随信赠金叶五枚,保重! 信中却未署名,想是恐怕此信落入别人手中,字迹也忽大忽小,前后不同。谢蕴取信封一抖,果然掉出五片金叶子,心中感激万分,对这位伯伯更是再无怀疑。随手在蜡烛上将信烧去。 虽然劳累,两人却不敢在此多作停留,改换装束后便取道北行。一路尽拣荒废小道行走。才几日,天气却更坏了,谢蕴恐怕路中有变,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冒雨前行。 这一日又是大雨,虽然有纸伞遮挡,但脚下却早已泥水混杂,半身俱湿,衣衫紧贴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胶水,行动也不舒展。幸而前面不远处有处短亭,两人急急赶去,只愿得一会儿休息。 好容易捱到亭内,所幸石凳还算干爽,清儿早已累了,一屁股坐下,又“哎哟”一声跳了起来。谢蕴问道:“怎么了?” 清儿回身看看石凳上,却有一条红色的东西,细看之下,竟是条赤色小蛇,下半截已被她压得稀烂,心中不由着慌起来。再看自己手腕上,已有了两个红红的小点,原来那小蛇吃人一压,负痛不过,又恰好清儿的手腕正在旁边,便狠狠咬了一口,之后便也死了。 清儿见伤口并未出血,又怕妈妈着急,便随口应道:“没事,有点凉。”一边将小红蛇的尸体拂去,另寻一处坐下休息。 谁知自这日之后,清儿便发起了高烧,旅途正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谢蕴又恐清儿淋雨着凉,不敢再走,只得寻了一处破庙暂作避雨安身之处。 清儿病势甚重,高烧不退,两颊潮红,热得发烫。谢蕴欲走不能,欲留又恐生他变,只得尽心照料,夜不敢寐,每夜都将女儿搂在怀中轻拍哼唱直至天明。 三日后,清儿的烧终于退了下来,谢蕴却已憔悴不堪,原先秀丽的容颜也一下苍老了许多,只勉强支持着。可人身终究不是铁打的,清儿刚康复过来,谢蕴却撑不住,也病倒了。 三月寒雨绵绵,草木已开始返青,漫山遍野都弥漫着泛绿的雾气,沾到这雾气的一切都仿佛立即有了鲜活的生命力,蠢蠢欲动起来。然而在这破败的荒庙内,却有两个沾不到些许早春气息的人儿:一个恶疾缠身,奄奄一息;一个稚弱苦楚,忧心忡忡,这凝绿新鲜的水气,这唤醒万物的细雨,也丝毫不能教她们忘却这难捱的日夜。 然而她这病却与清儿不同,既不发烧,也无疼痛不适,只是不思饭食,浑身毫无力气,每日只躺着动弹不得。幸好清儿也曾有过旅程中食炊不继的经历,身子也完全好了,白天里便出去捉些野物,掏着鸟蛋,勉强够两人度日。只是谢蕴一日日更消瘦下去,昏睡的时候倒占了十之七八,脸上也隐隐现出一层黑气。清儿除了每日照顾饮食之外,却也束手无策。 谢蕴昏睡的时间愈发长了,清儿除找些野果山味果腹之外,便只有呆呆地守着妈妈,一步儿也不敢离开。 这日,已到了深夜,雨季湿潮,柴火早已熄了,清儿挨在母亲身边,双臂抱膝,蜷身而坐,头却埋在臂弯中,早已睡熟了。但也许是因为寒冷,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静夜里,竟传出一声叹息: 唉—— 清儿没有醒,她日夜守着常陷在昏睡中的母亲,自己竟也常常昏昏欲睡了,更何况这样凄冷的夜里,若不睡得沉些,怕也会噩梦连连,难以挨到天明。 谁知这暗夜里,竟有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轻摇了摇清儿的腿,不见反应,便又摇一摇。 清儿倏地惊醒,却原来是谢蕴。她竟然难得地醒了,且是在这黑夜中,她的目光竟然闪闪有神。 清儿惊喜地叫道:“妈妈,你醒了!你,你能推我了!妈妈,你完全好了么?” 谢蕴微微一笑,道:“妈妈有些事要和你说。扶我起来。” “嗯!”清儿的声音中掩抑不住兴奋——母亲已经几天没有说话了,今天突然有这么好的精神,实在让她喜出望外。她还太小——尽管她那样懂事,那样能干,那样会照顾人,她还是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死”,什么是“回光返照”。她只努力将母亲扶起,倚墙而坐,像小时候听故事一般孩子气地望着母亲。 谢蕴却不看女儿,双眼茫然地望着屋梁。那屋顶年久失修,早已洞漏密布,望去竟能见到轻涌的薄云与几点寥落的星光,这亘古不变的星空呵,怎能叫人不怀念逝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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