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欲静风不止 千里送雪笺
秦洛见清儿仍是一脸愁容,道:“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无法再和容二姑娘联系了,你托她办的事……” 清儿摇摇头道:“那已经不重要了,从我回去商伯伯那里开始,我就打定主意不再和她联系,也不再找什么人报什么仇了。报了仇又怎样呢?祝和,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完全都不知道。我只是小时候见过他一面,是好是坏我也无力分辨,又谈什么仇什么恨。我只知道我越是涉足江湖,失去的就越多,明明是血亲却形同陌路甚至有如仇敌,好不容易有些朋友却又都离我而去。我明明是个普通的乡下孩子,怎么就成了魔教的后人,怎么就有一笔莫明其妙的血债,怎么就有了件什么宝物?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要的……” 清儿说到这里,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语调,眼中清泪盈盈,她却还一如从前,拼命地盯着天际的一朵浮云,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还有一些话她没有说,如果在任何一个时候这世界停止了,比如她与小黄雨子它们玩耍,而母亲坐在一旁笑吟吟做着针线的时候;比如左虎右虎一掌击起漫天水花,鱼儿下雨一般砸得她格格直笑的时候;比如夕阳拉长了她和商乔各捧一本医书全神贯注的身影,晒出一种芬芳的温暖的时候;比如……比如那夜秦洛的箫声响起,万籁俱寂天地只剩这一片清音的时候……那有多好。 可清儿不敢说,她怕秦洛会不懂,那么这世上便真个百无聊赖,连个可能的知心人都没有了。 秦洛忽然微笑道:“不错不错,这世上比打打杀杀有趣的事何止千万。别人眼里的名扬四海风光无限、坐拥至宝佳人在怀,或许还不如自己手中一壶温酒、乡下姑娘鬓角一朵野花吧。”说着弯腰从路边摘下一朵黄色小花,随手别在清儿耳边。 清儿心里一颤,秦洛却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铜箫,转过身去,箫声如同柔和的月光浮出水面,清儿听出了神,心也在不知不觉中平和下来。 商乔的小院中,清儿独自翻晒着刚采下的牵牛子,黑黑白白的铺了一面筛。整个夏天几乎都要过去了,她也几乎适应了这种一个人的安静生活,每天照料着不同的草药,偶尔去村子里买些物什,给农夫们看些小病。所有人都当她是商乔的女儿,顶替了父亲的位子,“这样也很好吧……”她有时想,觉得自己无比苍老。 与秦洛一起快马兼程,十天赶到西镇,又用三天分头在各个城镇做下蝴蝶记号,然后道别……掐指算来也又有两个月了吧。自分别的那一刻起,清儿就拼命地赶回这里,尽管明知没有人等待,明知回来也是一样过寂寞如死水一样的日子,她仍然归心似箭;这江湖,她不愿再多待一秒,不愿听到容飞雪出事的消息,不愿陆宝珊再为了凤羽剑与她纠缠。她甚至不愿再想起秦洛,既然不能再见,想念便是折磨,清儿像一个扇贝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外面有多喧嚣吵闹、你死我活,都与自己无关了吧。 牵牛子,本草里说其“治水气在肺,喘满肿胀,下焦郁遏,腰背胀肿,及大肠风秘、气秘,卓有殊功。但病在血分及脾胃虚弱而痞满者,则不取快一时及常服,暗伤元气也。”清儿默默背诵着,灰黑者又称黑丑,淡黄者又称白丑,黑者属水力速,白者属金效迟…… 她忽然停下来,想起左虎右虎兄弟,心下一阵怅然,她这辈子也许就这样消磨过去,一如他们的寂寞…… 正出神间,突然听到一阵破风之声,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一件物事已突如其来地砸在面前的面筛上,牵牛子哗啦啦溅出了许多,却是一块包了纸的飞蝗石。清儿心中一阵紧张——这时候,谁会要找她呢?难道又是为了血玉髓?现在江湖上应该已经满城风雨了吧?到底……到底还是放不过自己啊…… 清儿犹豫了一下,伸手取过飞蝗石,将包着的纸条剥下,只见上面两行蝇头小字写着:“幸不负所托,子时东十里山神庙中详叙。”落款是“飞雪”二字,字迹清秀温婉,却又透出些许沉稳的气概。是容飞雪!她居然找来了! 清儿只觉心头砰砰跳得厉害,她虽不经意间泄露了容飞雪的行踪,却从未说出她的真名,一直都只称之为“容二”,因此这“飞雪”的落款决计不会有假。容飞雪果然是神通广大,就算清儿决心切断联系,她却仍能找到这里,更让她头晕目眩的是那句“幸不负所托”,莫非……她已找到了祝和的下落?此时清儿已分不清心中这感觉是欣喜、恐惧、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颓然坐倒在石阶上。 “子时东十里山神庙”。 容飞雪为什么不直接找她,而宁愿如此麻烦,先以纸条通知,再将她约来这里?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还是什么阴谋?但无论是什么,清儿都无需踌躇犹豫了,反正她也不必再为了谁而惜命,母亲与外祖父的重托也总是难以完成,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去便了! 亥时过了三刻,清儿已经立在山神庙前,夜风已开始转凉了,早升的月也渐渐西沉,四周寂静一片,只有虫儿并不在乎什么,依旧吱吱唧唧闹成一片。清儿留神听着四周的动静,只觉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是的,永远只有她一个。这是命运,无可改变。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里并不是城镇,没有人打更,但子时必定早已过去,清儿许多次以为自己听到了脚步声,却始终什么也没有出现。本来,容飞雪若要来,她是决计听不到任何脚步声的……只是,她没有来。 清儿终于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吱呀一声推开了山神庙门。里面一片黑暗,这种山野小庙白天也很难找到一星半星香火,更不要说晚上,那供品怕也是数日前腐朽得不成样的吃食了吧。深夜,荒郊,小庙,实在是该发生些什么才对,然而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生:容飞雪不在里面,过了很久,她也没有来。 清儿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盼望还是害怕容飞雪的出现,却愿意一直这样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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