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如同找到了久未能决的问题的出路，她的步伐一时轻捷起来——无论对手和自己的速度相差多少，只要有了这个时间差，她就可以躲开他的监视，找到容飞雪。阿羽不是信鸽，但她善飞，又是在夜里，她灰色的羽毛很是隐蔽；即使很快被捉住了，她腿上带着的纸条也会引他去一个错误的所在。等他回过头来再想找自己，恐怕已是几天后的事了。唯一让清儿担心的，只是他会猜出自己的目的地，而赶去西镇以逸待劳——但现在，一切都无需忧虑了。

　　最近的……最近的市镇……清儿迅速计算着她去过的所有市镇的距离，去掉太小的、太远的、太偏僻的……向东北七十三里，王家集，她定下了方向。

　　王家集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小城，看名字便知它最初只是个附近村子定期交换货物的集市，也不知多久前就存在了，而现在，已经成了有近千户人家、满街商铺的热闹地界了。清儿独自走入城中，四周的叫卖、交谈、推车汉子叫人让开的大声吆喝、姑娘们在胭脂铺里的窃窃私语于她都仿佛消失殆尽，而只余下了店小二一声招呼：“客官，住店么？”

　　——客栈。

　　客栈不算豪华，但很大，名字也很土气，叫王家客栈，仿佛宣称着自己是这城里的独一家；这里不比大城市，内容比外观要重要得多，只要能住下人，老板是不会太多考虑门面和店名的。然而在这么一家普通的客栈前，清儿心里却充溢着紧张与些许兴奋，些许冒险的快感，这实在有几分赌博的性质。

　　当初容飞雪曾和她说过，她可以在“任何一家”客栈留言找到她，而并不只限于西镇附近。这无疑令清儿多出无数的选择余地——对那个监视者来说，便是无数的追踪路线，无数的路线，就等于没有了路线，他再也无法知道清儿的目的地了。然而天下之大，容飞雪怎可能在所有城市的所有客栈都布下眼线？如果偏偏漏掉了这一家……少不得也只有赌一把了。

　　清儿索性不再去思索，捡起一块石头便在客栈门边柱子上画下一只蝴蝶，旁边加上“容二”两字。但又想到，这个暗号既已泄漏，容飞雪恐怕不会再轻易相信这真是清儿所留，遂又添上一个“雪”字，心道：她的名字知道的人却应不多，她便知道是我了。写罢缓步踱进客栈大堂，小二立刻哈着腰迎了出来，两眼一扫她身后，笑容便更灿烂，道：“姑娘住店吧？里院还有干净空房，跟小的来吧……”

　　清儿点点头，便知自己至少已走对地方。

　　小二将她领到一间客房中，这种小地方并没有什么好房间住，这一间想是刚有人住过，还散发着一股男人的汗臭味。清儿皱皱眉头，心想容飞雪必是不会在这里见自己的，但她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如果她已离此甚远，难道需要在这儿等上几天么？万一被“他”追了上来……

　　正想着，那小二已匆匆出去，清儿料想他要想法儿通知容飞雪，却也不去理会。约摸一顿饭工夫，那小二又回转进来，道：“姑娘请随我来。”语气却已不像一个“小二”应有的那样谦卑讨好，仿佛身形也一时挺拔起来。清儿心中有些紧张，随着他走了出去。那小二却不领她出门，而又往后面走去，到了院子尽头，原来还有一处后门，黑漆小门外已停了一辆马车，窗帘垂落，马与马夫都懒洋洋地打着瞌睡。那小二道：“姑娘请上车吧，容二先生已经等着您了。”

　　清儿点头道：“多谢。”便即弯腰钻入车厢之中。不一时便听车夫吆喝一声，车轮轧轧转动，清儿只觉心中略松，忽然闻到一股淡淡幽香，竟不知从何处传来，居然思绪渐渐散乱，不多时便即沉沉睡去。

　　清儿醒来时竟觉天已黑了，但事实上这马车之中原来就是漆黑一片，窗帘严严实实地隔绝了所有光线，空气之中那股淡淡香气却已消失了。马车似乎走得很缓，不甚颠簸，只是摇摇晃晃，吱呀之声不绝，让清儿仍然不能完全清醒。

　　“你醒了？”

　　清儿蓦地听到对面的声音，不禁吓了一大跳，仔细看时，才发现对面的黑暗中竟隐隐有一白影，一张雪白的女子脸庞从暗处浮现出来。辘辘车轮声中竟觉诡异异常。清儿心头一阵狂跳，才发现那原来却是容飞雪的脸。

　　容飞雪直视着她，道：“你找我还有什么事么？我的义务已经完成了。”

　　清儿却垂首道：“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了我太多事，却有更多事让我不明白。我必须找到祝和，只有他才能告诉我一切。但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想要做什么……我一无所知。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帮我。”

　　容飞雪冷冷道：“我们已经两清了，谁说我会帮你！”

　　清儿急道：“你若不愿再帮我，又为什么留在这里不走？”

　　容飞雪哼了一声，道：“我怎会留在这里不走？你不要自做多情了。我们只是一面之交，你给了我好处，我自会报答，但不会再多一丝半点！”

　　清儿道：“你明明就在这里等我，若非如此，怎的我一找你你就出现？那小二前去通知你前后也不到半个时辰，你若不在附近怎能这样快？你若不想见我，大可以派人传话，又何必麻烦将我带来马车上和你见面？姐姐，你的面纱不轻易拿下吧？这次你却没有戴……其实这样不是更轻松吗，你又何苦总是掩饰自己呢……”

　　容飞雪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连她自己也已不知道，为什么送完信后还迟迟不走，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清儿的消息传来时竟有隐隐的欢喜……或许她真是寂寞太久了，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容二——那只是她的代号，就像今日的那个小二叫做张九十四，而赶车的马夫叫做陆三十七。她无论做什么都要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那是姐姐教给她的，也是她从江湖中学到的：真话说得越多，就死得越快。

　　然而清儿——天哪，她怎么就有种让人忍不住要说真话的气质，令她想要摘下面纱，想要倾吐这许多年来她的重负和孤独？

　　但清儿的神色与她一样迷茫，所谓当局者迷，她也有她困扰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