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点头，却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问这个，自己一切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要找到他，找到一切问题和迷惑的根源。

　　“但你却不知道找到他之后你能做什么。”

　　这次，容飞雪用了肯定的语气。清儿一愣，心中突然有些翻涌，我……我不知道么？是的，我不知道。她实在无法再逼问自己之后该做什么，然而命运挥着鞭子逼将上来，不停地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她只有逃跑了。

　　容飞雪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你不知道，所以你根本就不想找到他。我已说得很明白，你也应该清楚，那个跟踪你，想要顺着你找到我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祝和，至少也是他的手下。我的调查虽然都只是片言只语，但足够你这样聪明的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六月初二在西镇四周几十家客栈出入，还与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女子见过面，难道你真猜不出他在做什么吗？”

　　清儿面色灰白，她猜出了，她早已猜出，只是一直从心底拒绝这种猜测：正是祝和，偷听了她与商伯伯的谈话，知道了她和容飞雪的交易，以及找到她的方法；也正是祝和，击败了秦洛，夺去她忘年之交的性命；还是祝和，命令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冒充她，想要诱出容飞雪，幸而她与秦洛的随机应变才挽回一局……他其实一直都在清儿身边，说什么要找他、要逼问他，原来不过是一路的仓皇逃窜！清儿忽然对自己充满了鄙夷，恨不能立时横刀自刎。

　　容飞雪在黑暗中隐约见她神色，暗叹了口气，又道：“我虽不知道他二十年来在冀州做过什么，但我总觉得那与九圣教的灭亡，与江湖上的许多变迁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清儿正竖起了耳朵细听，忽然一阵笑声从窗外传入，那声音低沉细微却有如近在耳边，似有讥诮之意。清儿一阵汗毛倒竖，容飞雪却已如被蜂螫一般迅捷地跳了起来，喝道：“谁？！”

　　只听一声马嘶，透着股魂飞魄散的惊恐，马车猛然一顿，清儿一个坐不稳向前滚去，容飞雪饶是轻功绝佳，在这狭小车厢内却也施展不开，与扑上来的清儿滚作一团，一顿之后便觉不妙，当下拉起清儿往车尾一扑，硬生生将车厢后部撞出一个洞来，两人翻滚了出去。

　　容飞雪在身子尚未着地之时便轻轻以手点地，借反冲之力又掌握了平衡，站稳之时脸上又已戴上了面纱，动作依然迅捷无比。相比之下清儿就狼狈许多，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虽然也立即爬起，却已沾了一身土。

　　只见适才那马车已翻倒在路边，车夫与马都一动不动，显是已经死了。而那黑色的车身后缓缓立起一个黑色的人影，身材魁梧，黑巾蒙面，面巾下却露出半部已然花白的胡子。清儿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难道这人便是……便是……

　　黑衣人双眼从她们脸上扫过，眼神冷峻，最后却定格在了容飞雪身上，容飞雪心里发毛，却不服输地与他对视，这两人一黑一白，对峙着竟半晌无语。最后那黑衣人终于微微一笑，开口道：“丫头，你还是太嫩。又交了这么个没心眼的朋友，以为用一只鸽子就可以将我骗开。不小心！和你姐姐还是差一截子。”

　　容飞雪大惊，身子晃了几晃，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哼了一声，道：“你不是对江湖中所有人与事了如指掌吗？你倒说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

　　容飞雪鼻尖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她从七八岁起便随姐姐闯荡，十二岁接过姐姐的班，从来都是她占尽气势，从来都是她从容不迫地逼问对手，让对方冷汗直流，她知道任何事，任何人的底细，但这次，她已经输了。但她还是不死心。

　　“你刚才不都已听到了么？你的情况我早已一清二楚，你还要问什么……”

　　“哈哈哈！”黑衣人一阵大笑打断了容飞雪不甘心的挣扎，“你以为我就是祝和？”

　　容飞雪和清儿都愣住了，“难道你不是么？”

　　黑衣人摇摇头，道：“丫头，你不是调查过祝和了么？也该知道这老狐狸有多难缠，凭这小女娃的一点伎俩还骗不倒他。他自然也不会跟我一样有兴致考验你们这两个小丫头的本事，你以为你的地方还安全么？若你们继续往前走，那便是自投死路。”

　　清儿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心中却莫名地松下一口气来——他不是，他不是……

　　那人又叹口气道：“丫头，你和你姐姐还在找那东西么？”

　　容飞雪脱口问道：“什么东西？”她此时方寸已乱，倒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一时之间确实反应不过来对方所指。随即却又醒悟般眼中闪出奇异的光，身子抖颤得更加厉害，一字字道：“你，你到底是谁？”她们姐妹的行踪，江湖上是绝没有人知道的，即使自己不小心漏了行藏，姐姐也决计不会！姐姐，那就是她心目中的神，姐姐从来就没有错过，她的判断，她的计谋，她的谨慎，一直都完美无缺……只除了那个人之外谁都不可能打败她……可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他是谁！

　　那老人不语，缓缓揭开了自己的蒙面黑巾，黑巾下是一张刻满风霜的脸，沉稳得如同石崖壁上的一棵老松，肤色黧黑却隐隐透出一股青气，只衬得那双眼睛分外锐利，如同要看穿人的五脏六腑。他，果然不是祝和。

　　清儿望向容飞雪，她不认识这个老人，想必容飞雪定然知道他是谁。然而却见容飞雪面带茫然，怔怔地盯着那苍老的面容，想说什么，却又仿佛想不起该怎样说，最后只喃喃道：“我……好像见过你……”

　　那老人叹道：“小雪，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是啊，我走的时候你还太小……算来已有二十多年未见，你和你姐姐是恨我了么？当初给你们姐妹起名一冰一雪，你们也果然冰雪聪明，小小年纪在江湖中便布下偌大一张罗网，搜集一切消息与情报，自己却藏匿其后永不现身……但你们却从未找过我，甚至是躲着我。小雪，你们是当真恨我了么？”

　　容飞雪沉默良久，眼中忽然有几点莹光闪动，低低唤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