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缥缈孤鸿影 庭院深复深
清儿没有再睡,她的脑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念头,令她疲倦却又不许她昏睡。终于,渐渐地,鸟儿的啁啾开始响亮起来了,清亮亮地撩人的耳朵。天光也从各样的洞孔中漏了进来,有一束正照在谢蕴脸上——天晴了。 谢蕴却没有醒来。 清儿等待着,她已经太疲倦了,疲倦得什么也无法去想。妈妈,妈妈,妈妈…… 谢蕴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安详得有如冬日静谧的雪原。她终于不必再困惑、担忧了,不必再去分辨谁是谁非,尘世的一切,她已不必再过问,只有无边的沉寂…… 清儿也许不曾了解过死亡,但有些东西是不必学习也无需言传的,有一刹那,她便懂得了一切:死,这就是死吗?不,我宁愿我笨到不知道!我不要知道…… 每隔一会儿,她便轻声呼唤着妈妈,抚摸她渐渐变冷发僵的脸庞,她不相信!也许,下一次,再叫一次,妈妈会醒来的。没有醒,还是没有醒……再叫一次吧,就这一次了……不,不,再下一次!妈妈,你快醒过来啊…… 她坐着,心中已没有了恐惧与悲哀,只剩希望与失望轮番绞痛着她的心。太阳落下去了……又升起来了……这是新的一天么?不,这还是昨天……今天……都是一样的…… 第五天的深夜,清儿一手攥着那枚温润的东西,另一手放在母亲的胸口,沉沉地睡着。梦境中一片混沌,一点暗黄的光摇曳起来了,明亮起来了,母亲手持着油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向自己招手。蓦地下起了大雨,从昏黑的天空中落下,又落到同样昏黑的地面下去。灯一下熄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幻化成覆盖宇宙的巨兽,风一般侵袭而来…… 啊! 清儿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从梦中醒来,心兀自狂跳不已,满身都是涔涔的冷汗。 这一惊,仿佛也将她从五天的浑噩中惊醒了,五天压抑而不敢触及的感情一时全部激发了出来,顿时令她泪流满面,从无声到有声,从低泣到大哭,静夜中谁忍听这悲声?惟有星月,硬着心肠,倾听,泄下一地清光。 清儿又上路了。距那夜顿悟般的清醒又过了三天,这三天中,她几乎为母亲建造了一个地下宫殿。 一个一丈见方的洞穴,花去了她一整天的时间,双手掘出了鲜血。 层层叠叠地铺上松枝柏叶,花瓣与干草,把母亲的尸身安放在其中,她带着满身的酸痛在母亲身边守过了第二天。 第三天,她在穴中用枝条架起了顶盖,用宽大的蕉叶遮得严严实实,这才一捧一捧地覆上泥土,直至日薄西天,血样残阳笼罩了这一抔新土。雁阵飞去,一声声哀鸣:走吧,走吧…… 清儿对自己说:走吧,走吧…… 江宁,栖凤庄,陆锦枫。好遥远的名字,惟有走,不停地走,再遥远也有一天会到达。 十天过去了,清儿知道,自己离江宁不远了。 她到底还是个有打算的孩子,最初的几天她只是乱走一气,脑中不是空荡荡的,就是反复塞满了一个念头,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念头。但最终她开始为自己安排了:问路,食宿,保护好自己仅有的几件行装;那枚温玉,她已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妈妈说的,带好…… 她不敢去仔细看那块玉,一触及,便会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她便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心中阵阵的绞痛。她不是为思念母亲而痛苦,相反,她竟那样快地忘却了母亲逝去的那无边的酸楚,她为此而感到欠疚,如同自己是一个罪人。 江宁,这就是江宁。 与她走过的每一个城镇如此地相似,同样的街道与人群。清儿像是走回了几天前,但她问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说:“这就是江宁。”清儿真想掉头就跑,可是她不能——江宁,栖凤庄,陆锦枫。 栖凤庄。 斑驳的墙面,红色大门上红漆都快剥落了,但门上的金字匾额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栖凤庄。 门开着,没有守卫,但清儿反倒再也不敢往前一步,越是走近,她越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她宁愿门前有执刀持剑的看守者,那也许会激起她的勇气,软磨也好,硬闯也好,她一定会进去。可是,没有人。里面仿佛也没有,只有她在徘徊。 明天再来吧——她觉得自己在畏缩,另一个自己却在挣扎:不,进去,进去,没什么可怕! 清儿摸摸腰间的一把匕首——这是那小包袱中的,她试过,锐利得很,——决定了,进去。 清儿抬脚走进大门,绕过一道青苔斑斑的影壁,眼前是一个小庭院,只有一个伛偻老人在打扫石板小道,仿佛并未见到有人进来。清儿也不管许多,索性照直了走。 一重门,又一重门,这座庄院仿佛没有尽头,越到深处,建筑就越是豪华,装饰就越是精巧,人也渐渐多了。不是一色衣帽的家仆婢女,便是手持各色兵刃的武林人物,内中既有满面风尘的江湖豪客,也有银发银须的老人;既有青衫佩剑的绿林文士,也有英姿飒爽的巾帼女侠,大声谈笑着,窃窃私语着,寒暄着,争论着,好一番喧闹。 清儿却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睁大了眼睛看过去——陆锦枫,是谁?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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