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林宝刹古道长(一)
词曰:古寺有空瓦,清峰应斜峦。风起山逾静,月落大江悬。钟尽寒鸦散,花凋大雁还。从来多少客,醉卧吟谪仙。
少室绝顶,高与太室相仿,峰峦峭拔,蜿蜒东接太室,其阴则少林寺。寺甚整丽,庭中新旧碑森列成行,甚是威严雄伟。三面孤悬,斜倚翠壁,峰势或宽衍或陡峭。正值月半之时,钟声偶作,东风渐吹还止。独孤夺魄伫立摘星台上,俯瞰嵩山,胸怀豪气顿生。就听一阵马踏之声,山道中一阵烟气腾起,只见一驾马车从土道中疾走,后面又有两三匹马追来。独孤夺魄“咦”地一声,立时施起“随风行”的轻功,几个兔起鹘落,就已悄然跟在车驾之后,又是上前一纵,身子飘逸快迅,势似电闪,已到了车蓬之上。向前略是一瞥,只见一少年正扬鞭赶车,丝毫未察觉车上已多了一人。
就见古道前又是一阵烟尘,转尔奔出十数匹马,上坐十数劲装汉子,将古道已是封得死死。独孤夺魄轻功甚好,又趁着月色暗淡之机,便向古道两侧的树林中纵去,几个起落,便是隐在一棵大树之后。方才这一纵之中,步法快疾无伦,身子又是轻如飘叶,全无一人发觉。赶车少年“啊”地一声,一拽缰绳,将马车勒住,拱手道:“几位仁兄有何见教,但请相让,若是有甚得罪地方,尚请原宥则个。”就见左侧青衣汉子道:“快将《五祖血脉图》交个出来,便莫要怪我等不客气了。”那少年道:“甚么《五祖血脉图》,小人实是不知。”那青衣汉子向前一跃,身法极是矫捷,从马上跃起,在空中翻了两三个跟头,在半空中陡然拍出一掌,正拍在少年胸前。那少年登时“啊”地一声,大吐几口血,立时倒在车下毕命。那少年不知功夫,方才这青衣人手下又是暗起无尽内力,焉能禁得住这开碑裂石的一掌?就听车中有女人声道:“几位未免欺人太甚了吧。”那青衣汉子嘿嘿笑道:“只要你将血脉图交还我手,我自然便不在与你为难,若是不然,便不要怪我等不懂得甚是怜香惜玉了。”独孤夺魄暗奇:“这声甚是熟悉,莫非里处竟是阿蘅?阿蘅何事竟来嵩山,这几人又是何等目的。”
车中女人又道:“挡我者死。”那青衣汉子笑道:“姑娘想必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说起话来却是这般的吓人,只怕姑娘想要我们几人的小命,只怕没甚本事取吧。”车中女人笑道:“既然你想死在我的手下,我自然成全於你。”那青衣汉子哈哈大笑,却听砰地一声,胸口蓦地暗中一掌,掌力阴柔无比,寒气顿入体内,奇劲无穷。青衣汉子大叫一声,身子顿是覆满一层薄冰,本要拼力抵抗,却暗觉心口发胀,方知车中女人功夫出奇,便大叫一声,道:“好厉害的寒冰掌。”身子笔直向后一倒,摔在车下,立时毕命。就听其中一人道:“她杀了大师兄,为大师兄报仇。”其余人等一齐下马,各自当啷一声,将长剑抽出,便要向前跃去。只听车中女人冷笑一声,从车帘中射出无数道刚针来,就听一阵惨叫之声,人马尽是倒地,满地尽是死尸。其中一人身法甚是高强,眼见数百根针疾射而来,当下向后一跃,避在大树之后,方才安然无恙。车中女人笑道:“你还想不想活。”
那人叩了数叩,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车中人道:“图在我陆綮蘅手中,有本事便来夺图。”那人连声道:“小人不敢了,小人不敢了。”车中人道:“还不快走,若是在要耽搁,小心要了你的狗命。”那人大喜,方才向树林中一跃,几个起落,便是踪影全无。独孤夺魄心道:“车中人决计不是小师妹,小师妹心地宽厚,决不会滥杀无辜。即便真要斩草除根,自是将方才那人杀了,还容得那人去是通风报信。”独孤夺魄瞬时明白了一二:“莫不是栽赃嫁祸?”当下便要向前一纵,就见一道身影跃出,甚是灵巧无极,两三个起落,便已到了自家面前。独孤夺魄奇道:“阁下是谁。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蒙面,身形略是瘦长。就听那人冷笑道:“在下段辟邪。”独孤夺魄道:“段辟邪,早便听闻百年前曾有个段辟邪,在江湖中极负盛名,想不到阁下既不肯与真面目示人,便是连名字亦要假托他人。”段辟邪道:“段辟邪,在下却是叫段辟邪,不过与那个段辟邪不同,这个段辟邪心思要多了些许。”独孤夺魄道:“阁下底是何等用意?”
段辟邪笑道:“听闻阁下擅长诗词,真是仰慕得紧,只是无缘拜会,今日恰逢路过此地,还想请指教个一二。”独孤夺魄道:“区区不才,却是略知一二,只是无心雅弄而已,实是别无格风。”段辟邪道:“好一个古寺有空瓦,清峰应斜峦。风起山逾静,月落大江悬。钟尽寒鸦散,花凋大雁还。从来多少客,醉卧吟谪仙。”独孤夺魄正色道:“想不到阁下竟是暗中跟踪於我,方才这词却是听得清楚。阁下轻功造诣非凡,你在我身后尾随多时,我却全无半点察觉。惭愧、惭愧。”段辟邪道:“只怕你是别有挂记,莫不是车中的阿蘅姑娘?”独孤夺魄立时变色道:“你……究竟是谁?”当下又向古道中睥睨一眼,只见车子全无踪影,又有几匹良驹踏尘追去。独孤夺魄颤声道:“阁下有何阴谋,竟要陷害我的小师妹,你与车上那女人,是不是一伙的。”段辟邪冷笑一声,身子向后一飘,道:“不错。”
独孤夺魄咬牙切齿,当下上前一跃,脚下踏出“随风行”的步法,上前疾飞几丈,左掌击向段辟邪的右肩“云门穴”,这一掌又疾又狠,方位又刁。右掌掌势倏转,从中长驱直入,却是又慢又缓,直拍段辟邪的心窝。,左手掌力虽疾又快,却是中途变缓,反倒是先发后至,右手掌力却是倏然加快,有若利闪迅电,却是后发先到。这等换掌更势之法,诡异之极,实是匪夷所思。就见段辟邪身子一旋,只是双掌向前缓推,似看破了自家的掌势,竟是好不费力的一掌正中,将自家的势道化解。此人功夫高得出奇,远在自家之上,方才这轻描淡写的一招,实已是反朴归真的地步。独孤夺魄向后一飘,奇道:“飘香掌?”这“飘香掌”乃剑门入门功夫,虽是平淡无奇,却是别有易理,方才独孤夺魄一记“飘香掌”拍出,却又被对方以“飘香掌”回敬了一记,不禁又惊又奇。
段辟邪笑道:“却是飘香掌。”当下向前一推双掌,大力贲出,便是排山倒海一般,前势未尽,后势已发。段辟邪这一掌力道无穷,又是巧合天机,暗中加构阴阳,实是巧妙无比,却仍是“飘香掌”的路子,虽是换汤不换药,却别有称道之处。独孤夺魄暗忖自己功力稍逊,实是难以承接如此很力一掌,当下向后一跃,身子向上拔起丈余,却是避了开去。只听喀嚓数声,掌风所经之处,腰粗大树折断数根。独孤夺魄登时变色,心道:“方才这等强劲力道若是拍在我的胸口,岂不是立时便是粉身碎骨?”当下大声道:“阁下究竟是谁,竟会我剑门功夫?”段辟邪向前一飘,更不搭话,双掌略是微微一前弯攻,竟从及不可及之地绕转,抡掌便是一记狠拍,双掌带得风声呼呼响动。独孤夺魄“咦”地一声,见此掌法气象雄伟,堂庑开阔,大开大阂,且招式诡异,实属奥妙无比,不禁看得心旷神怡,遥思意往,就是微微一愣。却觉胸口大力贲来,正要施展“随风行”的轻功,向后几个起跃,只是脚尖尚未弹点,双掌已然在前,有沛然不可抵御之事。独孤夺魄暗忖:这等强劲无极的掌风,到底接是不接。眼见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脚下一错,从“大有”踏到“同人”,又转向“坤”位,方位猝变,双掌蓦地强横拍出,却不与之对掌,掌风向下一略,攻向段辟邪的小腹。
独孤夺魄这一掌拍出,虽无段辟邪狠力,却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掌式。段辟邪若是不收掌势,势必要拍中独孤夺魄的前心,自家小腹必然要中上一掌,即便全无自己大力,而小腹又是人身要害,只怕会伤得极重。当下身子笔直向回一掠,随即在半空中连连翻了十数个跟头,又是平掠一掌,身子又疾又诡,掌从中分,却是贯满大力。独孤夺魄盘上一棵大树,连绕数砸,暗忖此人功夫来历,便盘身绕树乱飞,不与段辟邪接招,却欲摆脱此人。段辟邪“哈”地一声,强收掌势,身子如鬼似魅,快若迅电,两三个起落,便是绕着大树紧奔起来,与独孤夺魄赛起脚力。独孤夺魄一连施展“随风行”、“绕苇式”、“飘叶式”都轻功步法,又是暗自加大力劲,两三个起落,便已是十数丈外,却暗下一瞥,却见段辟邪始终在自己深厚一丈,丝毫落不得半步。独孤夺魄暗自道:“这等‘随风行’的步法何等深奥,纵是师父也当研习经年,方能全窥其境,是为大有所得。我的资质虽说及不上师父,也可说得上天下少有了,虽未参透此中秘奥,既受师父点拨传授,虽然火候、经验略逊一二,亦是天下少有。此人却是何人,竟会剑门功夫?”
独孤夺魄灵光一闪,向前一个“平沙落雁”,双臂一张,借着风势,倏地止住身势,倚在一棵大树下,大声道:“你是大师兄,还是三师弟?”就听段辟邪道:“我既非你的大师兄,又非你的三师弟,只不过是一路人而已,早便听闻陆天穹的功夫天下无双,教出的六个徒弟也是天下少有,今日一见,却是名不副实。”独孤夺魄正色道:“在下资质驽钝,天赋不佳,不能学得师父神功。”段辟邪道:“我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用甚功夫,我便回敬甚功夫。”独孤夺魄道:“阁下既然会我门中功夫,敢问是不是花岛一脉?花岛乃剑门分支,两者同气相连,功夫路子全无而样。莫非阁下是无心师叔的门下弟子?”段辟邪摇头道:“非也。无心虽有龙轻灵与李凝心这等高徒,却及不上你与吴落日等,我虽非花岛一脉,却与剑门稍有干系。”独孤夺魄又道:“阁下何不敢自报身份。”段辟邪笑道:“不知者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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