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杀夫
四师傅因为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一个女同志,自然我们俩之间的话就多起来了。我年龄大了,却谈了一个女朋友又一个,就是结不了婚。四师傅也替我着急,总是劝导我说,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情,美丽的女人不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知道四师傅的意思,四师傅并不漂亮,可是却能贤惠持家。
至于四师傅的丈夫,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俩的感情处在分裂的危险期,他自然是不来看望她的,而四师傅却表现出少有的女人的坚强,从来不落泪,至多,我只见过她的眼圈红过,泪水却没有掉出来!
我不知道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说,四师傅的闺女很可爱,但四师傅只是笑笑,也从来没有把闺女带到超市来过。我很想见见这个坚强的母亲后面可爱的女儿是什么模样!
我见到四师傅露出笑容的时候,还是在四个月前,所以我推断,他们的感情危机应该出现在四个月前后。
“我最近老是失眠,睡得很晚,但是起得很早,你没有见咱们部门每天都是我第一个到的吗?”说完,她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儿。
“失眠可不是个好玩意儿,折磨人不行不行的!”我昨天晚上刚看了一部关于小鬼子的电影,里面的角色说“我佩服得你不行不行的。”
没有想到我这句话把四师傅给逗乐了!
“假洋鬼子!”四师傅“扑哧”笑出声来。她就属于这样的女人,笑则是很豪放的,犹如一个男人……
“哈哈,你终于笑了,好象古代的褒姒!”
“饱死?告诉你,我哪一天也撑不死!”
“不是,四师傅,你听错了,是褒姒!古代周王的一个妃子,周王为了逗她一乐,就让守卫烽火台的将领们把狼烟点燃了,周围的诸侯以为周王出了事情,纷纷来救,那周王和褒姒在城门上看得他们慌乱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了!看来博得你一笑也是不容易的啊!”我快言快语地解释着。
“什么妃子,我哪里能跟人家比啊!”四师傅终止了笑,又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我的解释是徒劳的。
“你头疼,倒不如试着吃些安眠药之类的药物。”我说。
“我还年轻呢,我可不想沾染上药,终生离不开了!”四师傅说。
我望着这个受婚姻折磨的女人,还是那么年轻,可是她的心却变老了,她才三十啊!女人啊,到底是心先变老的,还是年龄先变老的,我想,是心先变老的吧!年轻?那她那股热切的劲儿到哪里去了?难道随着角色的转变而在潜移默化中渐渐的衰老了吗?
“昨天晚上,我梦到大师傅了,他说他没有钱花了,向我要钱!”
“大师傅?”我原来没有想到四师傅会提到大师傅,其实大师傅已经离开我们快半年时间了!这半年里,我也时常受着这样那样的煎熬,我努力地忘记他,给自己一点快乐。
“要不,你请一次假,好好休息一下?”我赶紧转移了话题。
“不用了,孩子每天都要花钱的。”说着,她看了我一眼,“将来你会知道带孩子的难处的。大人再受难,也不能让孩子受难。”说着,她的眼圈红了,但是却没有泪掉下来。
中午下班的时候,四师傅还愉快地跟我们打了招呼,下午竟然没有再来!我打了电话过去,才知道,她父亲竟然卧轨自杀了!
她父亲早年的时候练法轮功,后来,法轮功被取缔了,他还是坚持宣传,走到哪里就宣传到哪里。自从练习了法轮功,精神状态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整日要吵闹着升天!终于,这次是因为跟家里人赌气,都是因为盖房子的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于是,他中午也没有吃饭便出去了。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了他,可惜已经被火车轧死了,整个人被残忍地肢解为两截!
父亲信奉法轮功,她是知道的。这是导致他神经错乱的主要原因。可是,就在他死的那天中午,当四师傅回到家,刚进门的时候,四师傅的父亲突然指着她喊“猪!猪!”,这倒令她感到奇怪极了!为什么父亲平时没有事儿,出事的当天竟然把自己看做了猪?
从此之后,四师傅更加沉默寡言了。经常是半天不说一句话,总是红着个眼睛。况且她跟丈夫的感情正出现了危机。这种双重的打击,使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四师傅干活不再那么的利索了,她精神恍惚,甚至有几次,我都看见她拿反了刀,她的手没有抓住刀柄,而是直接抓住了刀刃!正值大师傅和二师傅去世的时候,我不愿意看到四师傅再出什么事情了。
我原本不知道四师傅竟然还有“夜游症”的。
后来我回忆起来了,四师傅是从来不上夜班的,即使有时候偶然上,也是大伙儿轮流地逗她玩,似乎害怕她走思,害怕她睡着了。
因为夜游症,四师傅有天晚上差点把她丈夫给剁了!她突然梦到了西瓜,就手里拿着个菜刀,摸了起来,可是她却摸到了她丈夫的头!摸了好半天,也觉得不象:西瓜上怎么还长着毛呢?
然而,这次,她丈夫却没有幸免。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迷糊地起来,摸到了家里的菜刀,梦想着剔肉的情景,然后就把丈夫的头给割了下来,割了耳朵,鼻子,床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接着是胸部,内脏挖了出来,流了一地,心、肝、腰子,都一一的给剔了,大腿是大腿,头是头,胳膊是胳膊,内脏是内脏,排骨是排骨,摆放了一床!
“卖了!卖了!”她兴奋地喊着,“刚剔的猪肉,卖了!卖了!快来买啊!便宜了!”
头滚到了门口,血顺着门缝流了出去!粘粘的!早晨上早班的邻居起开开门的时候,发现了血,尖叫着,报了警!
等警察感到的时候,她依旧没有醒里,还在梦游着,骑在那些散落的器官上,而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拿着已经剥离好的丈夫的皮!
“不许动,放下武器!”一个警察朝她端着枪,警察端着枪,眼睛却看着被血沾染了的地上,内脏也流了一地,让人看着就恶心、恐惧!
可是她依旧剔着,似乎没有醒过来,嘴里喊着,“大师傅,我剔好了,我剔好了,看,骨头上没有带多少肉,很干净,保证赔不了!”
她回头对警察笑了,手却没有停下来。硕大的腔骨被扔到了床头,一张完美的人皮铺在了床上!我见过四师傅给顾客去肉皮,很干净,肉是肉,皮是皮!没有想到四师傅今天把自己的丈夫剔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是否是大师傅的灵魂附体。不过,我很清楚,大师傅的死,带给我们太多的心里压力。
四师傅没有来得及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被警察带走了。她的蓬乱的头发上沾满了丈夫的血!手铐上也沾染着血。而她的脸上,除了能看到她闪动的眼睛外,再也看不到她其他的表情。
“你这个死女人!你害死了我儿子,害了我孙女!”四师傅的婆婆抱着她的孩子,在警察的拦截下,她拼命地冲着四师傅远去的背影喊着。
四师傅没有回头看一眼女儿,虽然她能听到女儿凄惨的要妈妈的声音……
又一个!
我还来不及为她送行,她就离我而去!
我突然想起那天四师傅磨刀的样子来:磨磨刀,要杀人!我不知道四师傅是否真的因为痛恨自己的无情的丈夫,借机会杀了他呢?这一直是个迷,我也不敢问。或者,是猪妖的诱惑……
大师傅?不知道怎么了,我又想到了大师傅。难道是大师傅的召唤?幸运的时候,法医的鉴定很快就下来了,四师傅的精神确实不正常,杀丈夫的事,也是因为她有夜游症的原因。她很快就被送到了当地的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四师傅就这样走了?我还能和她畅快地谈论人生吗?我还能再见到她吗?我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突然感觉到,这不是一次偶然,那个所谓的死神正在向我们几个索命,步步紧逼着,越来越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虽然我现在非常怕她,可是,我却坚信,她不会伤害我。
我下班后没有告诉三师傅,就匆忙地买了些水果,到精神病医院看她。那里有两个警察在看着她。看来她并没有被彻底的放开。因为我听说,警察怀疑她是因为跟丈夫不和而杀害了他!
我站在大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才决定进去。我走过去,向警察说明来来意。他们一摆手,我就过去了。
四师傅坐在走廊里,埋头摸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赫然带着结婚戒指!
“四……四师傅,你……还认识我吗?”我小心地问。
没有回音,她也没有抬头。
我就这样站着,我害怕坐下去,尤其在精神病医院这样恐怖的地方里跟这些病人相处。
“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你来!”她终于说话了,而且竟然是以这样的话开头的!
我本来就害怕,一听她这样的话,吓得赶紧往后躲闪。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可是,那笑容并不可怕,脸上和眼睛里,我分明看得出带着和善的成分!
“四……四师傅。”我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把你吓着了?”
“没……没有,嘿嘿!”我勉强地笑了,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你们过得还好吗?”
“好,好!就是部门少了你,多少显得有些忙乱!”
四师傅听着,叹了口气。我不敢问她的事,害怕刺激着她了。
“你们都放心吧,我没有事。他死了,我反倒轻松多了!他在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拿也拿不掉!真是为难!”她思路清晰,一点都没有精神不正常的痕迹。
“四师傅,你……没事吧?”
四师傅笑了,“你没有看得出来我说话清楚吗?”
“看到了,看到了!”
“我也奇怪,我总是梦到大师傅!”
“又缺钱了?”我问。
四师傅点了点头。
“那,嫂子没有去给他烧纸吗?”
四师傅突然不说话了,我看到,她的眼睛又红了:“嫂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迫不得已,嫁给了一个补鞋匠!”
“补鞋匠?”
“对,就是那个离我们超市不远的那个。”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别人喊他”小四川“的那个男人?长得很矮的,可没有大师傅高大!”不知道怎么了,我越是想忘记大师傅,越是往他身上扯。
“对,就是他!”
“谁牵的线?”
“不知道,也许是嫂子自己吧!一个女人家,真的不容易啊,逼上梁山啊!”四师傅看了远处的那两个警察,低声说。
我注意到了四师傅的眼神儿。
“他们还不放你?”我问。
“不知道,大概不放心我,害怕我是装的。”
“可是法医都说是真的了!”
“不知道。反正都这样了,死了又能怎么样?”
“你可不能死,你那孩子还等着你呢!”我脱口而出。
“孩子?”四师傅想到了孩子,就不出声了。
“那我走了!呆的时间长了对你也不好。”我说了一声,站起来,顺手把买的水果放在了走廊的凳子上。
“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我推了一把,就匆忙地往外走。
“等等!”四师傅在后面喊。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四师傅一眼,又折回来。
“记住给大师傅烧些纸钱!”四师傅眼圈红红的,她是从来不落泪的。
我点了点头。其实,在大师傅死了以后,接着是二师傅出事,如果按照这样的“规律”下去的话,接下来就会是三师傅了!可是,死神偏偏选择了四师傅下手。这是否意味着三师傅逃离了死神的手掌呢?我不知道。
……
“给大师傅烧些纸钱?”这倒有点为难!在这个混乱的城市里,都是活人跟活人斗争,哪里有死人的份儿?就譬如我们这超市吧,硬是托门子把死人的地盘给占领了!成了领航东南商业圈儿的企业航母!
这个城市里,贩卖假人民币的不少,但是要真正给死人烧的纸钱,那可得费好大的劲儿了!这纸钱到哪里去找啊?我挺犯难。突然我想起来了,每次我骑着车子出胡同的时候,不就有一个胖胖的,头发花白的大妈推着三轮车卖纸钱的吗?这大妈的生意,可算是独门生意了,常年干这个!
“阿姨,纸钱怎么卖?”
“要一百万的,还是要大的?”
“要大的,大的面值多大?”我一边翻弄着她车上的纸钱,一边问。这纸钱,我在小的时候,常见母亲给姥姥和姥爷用剪刀剪“元宝”烧!
“十亿!”老太太骄傲地说。
“十亿?那他以后就是亿万富翁了!”我觉得有趣。
我匆忙地买下来,骑上车子就走。因为我已经注意到周围人的异样的眼光了!
可是,到哪里烧呢?我又犯难了。这是城市,到处都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哪里有什么鬼神的说法?记得去年清明的时候,我曾见到有老太太在这个城市的人造河边烧。难道这河边有幽魂出现?但愿大师傅的鬼魂也出现在那里,好带走我给他的钱!
……
小四川这个人,如果不是四师傅特意提起的话,我倒没有十分的注意到。
单从我个人来看,这修鞋的生意或许就该早就灭绝了!城市里的鞋,如果特意买便宜的话,也不贵的。我就是这样的人,穿破了,也不却修理,直接扔到房东的垃圾车上,然后由房东推着,把它倒到垃圾站去。
小四川不高,个子大约只有一米六左右,根据我依稀的记忆,他在这里营生,应该也有几年了吧!额头油亮油亮的,有些黑。但是干活却是个极其快的人,这是我有一次偶然瞥到的结果。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活脑筋的人!
不管他以前怎么样,他现在娶了我嫂子,就是跟我有联系的人。可是我不愿意说破。就回家里来,找了半天,才从我弟弟寄托在我这里的一个皮包里翻出一双破鞋来,我飞快地送到他那里,让他补。
补好了,我给他一百,他就低头找钱。我说不用找了。他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儿。我又不愿意说破。就这样僵持了一刻,我没有说一句话,起身就走。在我的身后,只有他呼喊的声音,我的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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