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谢无萧像是进入了幽冥的通道，漆黑一片深深不可见底，心里彷徨无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向来尊敬的长辈，教导自己武学与大道的人竟然如此的龌龊不堪。而已然深深喜欢的女子却是自己的灭门仇人！自己决然不是独孤幸福的对手，而小晴，不，应该叫做浪剑吧，此事原本就不该怪罪于她，可是自己的家人是死于她的剑下的啊，该怎么办，怎么办！一时之间，只觉自己仿若风中小草，无力抗拒命运的摧残。

　　独孤幸福又道：“那日浪剑离去之后，暮天为能顺利引出他再现江湖，故在当场留下浪剑二字，不管旁人信也罢，不信也罢，必当找出浪剑来对质。”

　　“但是你想不到的是，你这样竟然将我的女儿引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一个苍凉的女声响起，随即一个瘦弱的身影飘掠至台上。

　　独孤幸福眼里闪出激动的光芒，喃喃的道：“雨天，你终于肯见我了……”

　　那叫雨天的妇人道：“你也还有脸来叫我么？我的女儿便是受你牵累，终生不得开心！”

　　独孤幸福满脸的悔恨，歉然道：“雨天，你可知我寻你母女二人已多年了，终于，终于等到团聚之事，今日你若是不肯原谅我，便是杀了我也再无遗憾了。”

　　妇人眼里现出迷蒙的神情，喃喃的道：“杀了你？杀了你便能偿还我这二十多年来所遭受的苦楚么？杀了你便能弥补我的女儿所承受的悲伤么？若是当真能……”说着她唰的抽出了手中的剑，横在了独孤幸福的项上，“我此刻便杀了你这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独孤幸福满脸歉疚的闭上了眼睛，缓缓的道：“能死在你的剑下，余愿足以……”

　　一直未曾说话的司空蒙皓突然道：“落英女侠剑下留情！”说完跃至独孤幸福身边，看着他道：“其实他所做的一切也是想偿还当年离你而去的歉意，为何不肯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呢？这许多年来，他的内心也无时不在承受着煎熬。”

　　小雪突然咳出一口鲜血来，云暮天不顾自身伤势，将内力逼进了她体内，这才幽幽的醒转过来，断断续续的道：“爷爷……你便是……便是为了这个结局才……才不让我和谢大哥交往的吧……”

　　独孤幸福挣开眼睛，看着小雪道：“小雪，我对不起你！”

　　小雪又吐出一口血来，虚弱的道：“不要再……再伤害谢大哥了……”目光又投向站在一边的谢无萧，微笑着道：“谢大哥……你能……能不能抱我一下……”云暮天尴尬的将小雪送入了谢无萧的怀中。

　　小雪又道：“谢……谢大哥，你的怀中，好……好温暖……小雪一直，一直想和你说，我喜欢你……”

　　谢无萧的眼中吣出泪水来，颤声道：“小雪，你会没事的！”

　　小雪微笑着道：“谢大哥，你要……要好好的活着……”说完举起手来摸到了谢无萧的脸颊，“答应我！”

　　谢无萧悲声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小雪满脸幸福的闭上了眼，螓首无力的垂了下去。

　　就这样了么？

　　一切都到这里为止了么？

　　谢无萧心头忽然平静了下来，在那一个瞬间心头这么淡淡地想着。

　　这个瞬间，短短的瞬间，天地是安静的，凝固的，所有的东西都定在了那里。这一刻仿佛永恒！

　　众人虽历尽生死百战，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动容，四周安静的仿若时间都已停止。

　　云暮天悲凉的大叫了一声昏了过去，独孤幸福眼里老泪纵横。谢无萧放下小雪的身躯，茫然地站了起来。

　　司空蒙皓缓缓的道：“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衡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落英女侠，难道你就肯一直让自己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吗？”

　　浪雨天紧咬嘴唇，并不说话，剑锋丝毫不离独孤幸福。

　　独孤幸福凄然道：“也该是我来承担自己当初种下的苦果了……”话未说完，便突然抓住了横在自己项上的落英清风剑，生生的划断了颈上的动脉，沉声道：“雨天，照顾好女儿……来世，便是做牛做马我也要补偿今生亏欠你的一切……”说完沉重的倒在了地上。

　　浪雨天哪里料到会有如此结果，扔掉了手里的剑，跪在独孤幸福身边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凄凉的大声道：“我不要你来生来弥补，只要今生，便是死了你也休想逃脱！”说完拿过剑来也划断了自己的颈脉。

　　小晴淬不及防，眼看母亲死在了自己面前，凄厉的喊了声：“娘！”便俯在浪雨天的身上悲恸的大哭起来，一时之间，在众人眼里曾所向披靡的浪剑此刻如同迷途的孩童般脆弱。

　　许久，小晴才抬起头来，现出决然无助的眼神，对着谢无萧道：“是我杀了你的家人！你杀了我吧！”

　　谢无萧忽然笑了笑，带着一分哀伤与心死，看着她的眼光道：“杀了你又能怎样，我连你究竟是谁都还不知。”

　　小晴漠然的道：“浪天晴！这是我的名字！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亏欠你任何事情了。”

　　谢无萧合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缓缓的离去。小晴便在此时突然发难，拿起手中长剑攻向了谢无萧，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杀了我！难道还要我求你么？”

　　谢无萧不避不还手，竟然转身迎上了那一剑，任凭那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而后看着小晴道：“我始终忍不住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下出杀手，不能为家人报仇，我无颜存活于世上，死，或许对我来说，真的算得上是最好的解脱了……”

　　小晴不可置信的看着谢无萧缓缓的跌倒在地上，那一刻，天旋地转，那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清晨的霞光从云朵中斜斜的射出几束，南明湖蓝天碧水，白云悠悠。万里蓝空下碧波摇曳，湖面的雾气中隐隐可见白鸥飞翔。又是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四月早晨。

　　一个身着蓝衫的青年在湖边奋力的舞者手中的宝剑，那剑身乌黑，豪不起眼，赫然便是伏魔花灵剑。

　　湖边的茅屋前站立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一身素朴的穿着满是慈爱的看着正在舞剑的青年。

　　突然一阵青光袭到了那青年的面前，青年矫健的闪了开去，迅速的与那青光交战在一起。

　　“蓝风，多日不见，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啊！”那青光闪去，显现出一个略显沧桑的身影。沧桑中透出一股豪气，便是云暮天。

　　“暮天叔叔，好久不见呀！”那青年放下剑奔入了云暮天的怀中。

　　妇人嗔怪的道：“多大了还撒娇，也不害臊！”青年做了个鬼脸继续舞起了手中的剑。

　　“小晴，一转眼，蓝风都这么大了，呵呵，一点都不象当初收养他时那般瘦弱……”云暮天走到了那妇人面前。

　　“是啊，我们都老了。那身影真像当年的他……”小晴幽幽的道。

　　“又想起谢兄弟了？”云暮天安慰的道：“都过去十七年了，别老是伤心了，若是你又因此而伤了身子，指不定谢兄弟晚间会跑来找我算账呢……”

　　小晴看了云暮天一眼，感激的笑了笑，不再言语。

　　蓝天如洗，白云如丝，一轮红日从浩浩碧波中喷薄而出，金光万道，朝霞流舞，些许朝雾便在这万道金光中随之消散，远处的景致愈加的清晰起来，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