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鱼进了竹篓,仍然在泼刺刺地跳着,那中年人慢条斯理,套上鱼饵,却又将钓钓
垂进了水中。
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又叫道:“何大侠!”
那中年人仍然像是未曾听到一样,自顾自闭着眼。
两人之中,一个额上有一条刀疤的,未免有点沉不住气,陡地提高了声音,道:
“何大侠!”
那一下叫唤,极其响亮,在寂静的平原中听来,声音更是惊人,躲在附近菜地中的
鸟儿,一起飞了起来。那中年人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抬起了头来之后,半掩着眼,道:“两位找谁?”
那有刀疤的汉子道:“何大侠,我们是专程来访的!”
那中年人的一切动作,却十分缓慢,这时,他听到那汉子这样说,又缓缓地摇了摇
头,道:“两位只怕是找错人了吧,我倒是姓何,可不是什么大侠!”
那有刀疤的汉子还想开口,但另一个却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令他不要开口,他自己
道:“何大侠,我们是奉黄飞黄总镖头之命到来的,有他的一封书信在此。”
那人一面说,一面自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来。
他将那封书信,双手拿了,恭恭敬敬,递向前去。黄总镖头黄飞,这个名字,在这
一片宁静的平原,幽美的小河边上听来,自然引不起什么兴趣,但若果在通都大邑,极
热闹的地方提出来,一定会引得听到这名字的人,不由自主,发出“啊”
地一声来。
黄总镖头黄飞,是江南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铁钧黄飞之名,在江南,谁
不知晓?
可是那中年人却仍然摇着头,道:“我不认识他。”
那封信在日光的照射下,看来十分夺目,信封上写着“书呈何方大侠启”七个字。
那人呆了一呆,将书信递得更前一些道:“何大侠请过目!”
那中年人叹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封书信来。
那人一看到对方已接过了信去,心中一喜。
可是就在那一刹间,只见那中年人在接过了那封信之后,根木连看也不看,便顺手
将之捏作一团,一提手,将之抛到了河中,立时引得一大群鱼儿,浮上水面来争逐着,
发出一片噗哧之声。
那两个汉子,一见这等神情,面色便陡地为之一变。
那有刀疤的人一盘大喝。手臂一振,长剑已然出销,喝道:“姓何的,你可以如此
无礼?”
那中年人又低叹了一声,却连头也不回过来。
那汉子更是沉不住气,道:“我就和总镖头说过,未必非要你不可,你真有本领,
接我一剑!”
他一面说一面手腕突然一沉,长剑突地提起。
当他的长剑提起之际,剑身映着日光,精光夺目,发出“嗡”地一声响来,由此可
知,他腕上的劲力,着实不弱,另一个急叫道:“不可造次!”
可是那人的话才出口,长剑嗤地一声,已然剌出!
那中年人就在这时,手臂振动,钓丝又扬了起来,鱼钓上又钧住了一条乱蹦乱跳的
鱼儿。
钓丝一扬了起来,鱼儿向后扬来,钓丝在突然之间,缠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
腕一紧,五指一松,那柄长剑尖,离中年人的肩头,本来已只有寸许了,也在那一刹间,
“当郎”跌到了地上。
那中年人的手臂再向前一抖,那汉子的手腕被缠住,一时之间,挣扎不脱,在钓丝
被向前挥出之际,被扯得向前直跌了出去,“扑通”一声,跌进了水中。
而那中年人却已站了起来,再一抖手,钓丝又飞了起来,他放下鱼儿,放在竹篓中,
又提起了竹篓,那汉子还未曾在河中挣扎得上来,他已转身走了开去。
另一个汉子看到这种情形,忙拦住了那中年人的去路道:“何大侠,总镖头说,念
在二十年交情份上,无论如何,要请你帮忙,请跟我们至姑苏去走一遭。”
那中年人摇着头道:“我说你们找错人了!”
他身子一侧,闪过了汉子,又向前走去,那汉子也忙打横跨出了一步,仍想拦住他
的去路,可是那中年人手中的钓杆,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横了一横,“拍”地一声,正好
打在那汉子的小腿弯上。
那一打力道,看来一点也不大,但是那汉子的身子,却已向前疾扑了出去,“叭”
地跌倒在地。
而那中年人一停也不停,向前走去,已走远了。
等那汉子站起身子来时,脸上有刀疤的那个,也全身湿淋淋地,自小河之中,爬了
起来。
那汉子满面怒容,脸上的一条刀疤,挣得成了紫红色,怒道:“这真欺人太甚了,
我去找他拼命!”另一个沉声道:“别胡说了,凭你我,怎是他对手!”
那有刀疤的愤然道:“待我一把火,烧了他那几间茅屋,他无处存身,自然跟我们
走了!”
那一个苦笑了起来,道:“胡兄,武林中人称你叫小李逵,我看你比那李逵,更莽
三分!”
脸有刀疤的汉子,仍是一片恨声,那一个道:“黄总镖头早就说过,何大侠必然不
肯轻易答允,我们先到茅屋里去,苦苦哀求,再作打算!”
那脸有刀疤的汉子“哼”地一声,道:“我不去!”
那汉子道:“你不去也好,你回姑苏去,将这情形告诉总镖头,我看他非亲自前来
不可!”
两人说着,一起抬头向前看去,只见那中年人已推开了竹篱门,走进了院子。
那中年人在向前走来的时候,一直皱着眉,那种神情,和他适才在河边垂钓,闭目
养神的那种闲适的神情相较,简直判若两人,他一推开竹篱门便叫道:“小三子,快收
拾收拾,我要出远门!”
他叫了两声,却并没有人回答他,他的双眉皱得更紧,走过了两畦正盛放着的菊花,
来到了茅屋门前。
他一到了茅屋门前,便伸手推门,那门发出“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门才被推
开,一个矮小的身形,突然从门中,向外疾仆了出来。
那中年人连忙向后一退,自门中仆跌出来的那矮小人影,“叭”地一声,仆在门口,
一动不动。
那中年人连忙低头看去,在那刹间,他的面色,变得铁也似青!那矮小的人,是一
个十一二岁的垂髫小童,正面向着地,仆跌在门口,有一只精光雪亮的铁钧,深深地陷
在他的后脑之中,浓稠的鲜血,在他的后脑,凝成了一片!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小童早已气绝身死!
那中年人惑视着那小童的尸体,面色越来越青。
而自他的眼中,也迸射出一股异样的光芒来,他看了好一会,才突地抬起头来。甚
么也不说,就跨过了那小童的尸体,走进了屋中,一进门,屋中全是竹器,十分简单,
干净,有一股清雅之气。
屋中一个人也没有,那中年人将竹篓和钓竿,顺手放在门后,来到了一张竹椅之前,
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才冷冷地道:“好了,还不出来么?”他那句话,语音冰冷,听了令
人不寒而栗,但是,两间厢房中,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倒是在通向茅屋的那条小路上,那两个汉子,一面向前走来一面还像是在争论什么。
中年人坐在竹椅上,只见那两人已到了篱前。
那中年人扬声道:“进来!”
那两个汉子互望了一眼,忙推门而入,他们来到了屋前,一眼便看到了那仆倒在地
的小童。
他们两人旋地一呆,那中年人已冷冷地道:“你们看看,这孩子的脑后搐着的,是
什么兵刃!”
那两人齐声惊呼道:“是黄总镖头的龙爪钓!”那中年人“嘿嘿”地冷笑了起来,
道:“是啊,这就叫二十年的交情,真是够交情啊!”
那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一个道:“何大侠,黄总镖头岂是那样的人,一定是
另有奸人,在其中播弄,尚祈何大侠明鉴。”
那中年人缓缓地道:“黄飞派你们来找我,为了什么?”
那人忙道:“究竟是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却知道他已三夜通宵未眠,显
是有件重要的事,他叫我们无论如何,要请何大侠一行!”
何方道:“我若不去就杀了我的小僮?”
那人急急分辩道:“我们到河边来,还是这位小哥指路的,我们如何会下手杀了他?
我们虽不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但这位李蟒李大哥,在下张天余,也曾在江湖上混过几
年,怎会做那样的事?”
何方斜视着他们两人,突然身形掠过,向前逼来。李蟒和张天余两人,只觉得何方
的身形,逼向门来之际,一股劲风,直扑面前,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
他们两人,一时之间,却不知何方想怎样,都吓得呆了,僵立着,一动也不动,等
到他们定过神来时,何方早已俯身,取下了那铁钓来。
那铁钧在何方的手上,鲜血兀自顺着钧尖,一滴滴滴了下来,看来实是狞厉可布之
极。
那铁钧的形状,十分奇特,柄上铸着鳞片,整个铁钧,就是一个龙爪,只不过中间
的那一股,来得特别长,形成一个径可半尺的大弯钧。
何方向那铁钧看了半晌,才道:“你们将这铁钓带回去,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
我也相信黄飞不致于杀这无辜小童,但这龙爪钩,却是他的!”
张天余忙道:“总镖头的十二龙爪钧,天下闻名,不肖之徒仿造了来嫁祸于人,也
是有的。”
何方将铁钧向张天余递了过去,张天余忙伸手接过。
何方道:“你们去吧,告诉黄飞,我是不会理他闲事的,他若是为难,叫他另请高
手,他若是不择手段,我让得他一回,却让不得第二回!”
张天余在何方的语气中听出,何方仍然在怀疑那是黄飞所为,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忙道:“是!”何方缓缓转过身去道:“你们将尸首埋了!”
张天余和李蟒两人,又互望了一眼,李蟒一俯身,自地上抱起了那小僮的尸体来,
他大声道:“何大侠,你去不去帮忙,都没有关系,但若是你将这笔账,算在总镖头账
上,我却要与你拼命!”
何方并不转回身来,只是淡然说道:“拼命?我久已不和人家拼命;就算你要和我
拼命,我也不会和你拼,埋了尸首,你们快快走吧。”
李蟒踏前一步,看来还想讲些什么,但是张天余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一起向后,
退了出去。
两人一退了竹篱,张天余便低声道:“这事情蹊跷得很,人若是总镖头杀了,总镖
头岂会留下龙爪钧?自然是有人知道总镖头叫我们来向何大侠求助,是以尾随前来,嫁
害人祸!”
李蟒吃了一惊道:“张大哥,你别吓人,如果我们前来时,一直有人尾随,如何我
们会不知道?”张天余苦笑一下道:“许是那人的武功极高!”他们两人一面说,一面
向前走着,不一会,便来到了河边,他们又沿河走出了小半里,来到了河湾之上,张天
余道:“就在这里,埋了尸首好上路。”他一面说,一面拔出佩剑来,“刷”地一剑,
刺向地上,河边的土地松软,那一剑便刺入了一半。
也就在这时,只见对面,有一个人,沿着河,慢慢地走了过来,那人戴着一顶竹笠,
竹笠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他的脸面,只见他一身破旧布衣,赤着脚,袍脚卷得老高,
脚上全是泥泞。
看这情形,那人分明是一个农夫,是以张天余和李蟒两人,都看到了那人,但却也
都未曾在意。
那人沿着河,直来到了近前,张天余和李蟒,已在河边,掘出了一个小坑,那人来
到近前。
那人来到了近前,站立着不动,李蟒挥着手,道:“让开!让开,埋死人,有什么
好看的!”
那人也不开口,仍然站着,李蟒不耐烦起来,伸手向那人的肩头便推,张天余已经
看出那人的身形,有些古怪,若是普通的农人,决无看到有人用剑在河边掘坑,还站过
来看热闹之理的。
可是李蟒性急,张天余根本不及提醒他,他已伸手去推那人,只见那人左手突然一
搭,搭住了李蟒的手背,手背一缩,便将李蟒拉得向前跌去。
紧接着,那人右手一扬,精光一闪,“噗”地一声响,一只铁钧,已经陷进了李蟒
的脑门之中!
这一切变故,可以说全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李蟒脑门中钩,身子立时向后退,他一面后退,一面伸手抓住了钓柄,想将钧子拔
了出来。
可是那一钩,正扎中他脑门的要害之上,他几乎是立时气绝的,手才摸到钩柄,人
已“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张天余见到了这等情形,心头的骇然,实是难以形容,一
个转身,向前便逃。
但是,他只逃出一步,那人手又提起,“嗤”地一声响,另一柄铁钩,又自他的手
中飞起。
那钩子的去势也绝,精光一闪间,“噗”地一声,又已陷进了张天余的后脑之中,
张天余的身子,立时向前直仆跌了下去,但是他甫一倒地,双手一挡,却又反跃了起来,
在半空之中转了一个身。
他一转过身,整个人,便向那人疾扑了过去。
他一扑到那人的身前,双掌疾击而出,那人的身形,略略一闪,在他身形闪动之际,
他头上的竹笠,扬了一扬,张天余在刹那间,看到了那人的脸面。
而张天余在看到了那人的脸面之际,面上神情之骇然,难以形容,他张大了口
想叫,但是还未发出声来,便已仰后,倒了下去,直到他快倒地时,他才发出一下
怪异之极的吼叫声来。
那人拉了拉竹笠,又眼看小河,向前走出去。
所不同的是,他这时向外走去的势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转眼之间,便
已不见了。
所以,当何方来到了河边的时候,是看到三个死人。
何方是被张天余临死之际的那一下呼叫声引来的。当他赶到河边的时候,他几乎不
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田野中仍是那么寂静,但是在寂静中,却使何方感到说不出来的诡
异,和说不出来的恐怖!
这种诡异和恐怖,本来全是江湖上的事,和宁静的田野,是完全搭不上关系的,而
何方也已经有好久没有那种惊异和恐怖的感觉了!
这时候,他陡地挺直了身子,像是在刹那间,突然高了半尺,他全神贯注,留意着
每一下最细微的声响。
但是,他却觉察不到任何异样,在寂静之中,可能四周围全是敌人,也可能敌人早
已远□了!
何方木然站立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才慢慢取下了张天余和李蟒头部的铁钩,又
在张天余的怀中找出了另一只铁钩来,三只铁钩在他手中相碰,发出“铮铮”
的声响来,那似乎是唯一的声音了。
然后,他缓缓地向那茅屋走去,推开了篱门,他并不走进屋子,只是来到了院子中
的一个井前。他的动作一直很慢,但是一到井前,却变得快捷无伦,“呼”地一脚,踢
在井圈之上!
那井圈全是麻石砌成的,但何方一脚飞出,“蓬”地一声响,将井圈踢坍了一大半,
有几块麻石,飞了开去,将盛放着的菊花,压倒一大片。
而有几块麻石,“扑通”、“扑通”,跌进了井中。
何方又用脚拨开了最底层的一条麻石,拨开了地上的泥土,俯身从中抓起一个鹿皮
袋来。
鹿皮袋已经霉烂不堪,可见得埋在土中,已经很久了。何方的手轻轻拍打着,陡然
之间,只见精光夺目,霉烂的鹿皮袋飘落地上,自鹿皮袋中,现出一条竹节精纲鞭来。
何方握定了那鞭,轻轻抖了一下,那鞭便划出了几个精光闪闪的圈儿来。
何方收起了鞭,撩起外衣,将鞭围在腹际,然后,长叹了一声。
他抬起头,向茅屋,向院中的菊花,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大踏步向
外走了出去。
姑苏城的观前街,入夜之后,一片灯光,玄妙道观之前,更是摊贩杂陈,一片热闹,
在大街的尽头处,是一片广阔的空地,空地之后,就是建筑宏伟的飞龙镖局。
飞龙镖局和别的镖局不同,别的镖局,有商家找上门来,便是主顾,但是飞龙镖局,
再大的商家,找上门去,也一定被客客气气,请将出来。
镖局中的人会告诉商家,姑苏城,还有七家镖局,可以替他们服务,若是嫌那七家
镖局的名头不够响亮,镖头的武功不够高强,那么,往南去,往北走,江南三省的大地
方,还有的是镖局。
有些商家很奇怪,飞龙镖局不肯接镖,是靠什么来维持的。当然,飞龙镖局不是不
接镖。
飞龙镖局接的是其他镖局的邀请,别家镖局,接到了重镖,远程的镖,感到可能中
途出乱子的,便来转请飞龙镖局出手,自然,那是因为飞龙镖局有着崇高的地位的缘故,
所以,飞龙镖局的铁钩黄飞,才被七十二家镖家,奉为总镖头。
飞龙镖局的门口,灯光也十分辉煌,大堂中燃着老粗的红烛,从表面上看,看不出
什么异样来。但是,镖局中的人,却总透着一股细细察看,便可以看得出来的忧虑,他
们都不时望向内堂。
内堂却是一片乌黑,更黑的是一个偏厅之中。
但是偏厅中却又不是没有人,有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在偏厅中踱来踱去,低着头,
像是有重大的心事一样,在偏厅的门口,站着两个大汉,不时互望一眼,发出无可奈何
的乾笑来。
那个在黑暗中踱步的,不是别的,正是黄飞。
镖局中的人,个个都知道总镖头黄飞这几天有心事,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甚
么心事!
一辆马车,在这时侯驶到了飞龙镖局的门口。
镖局中的人,这几天来,讲话,走路,都自然而然,放经了脚步,是以镖局中,变
得十分静,车轮声,马嘶声,直传到了内堂之中。正在踱步的总镖头黄飞,竟然站定身
子,抬起了头来。
他沉声道:“可是他们又来了,快出去看看。”站在厅堂口的那两个人连忙答应一
声,向外走去。
当他们来到了镖局的大堂时,只见两个劲装汉子,护着一个十七八岁,衣饰极之华
丽的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不但一脸傲气,而且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才一进来,便叫
道:“总镖头呢?”
那两个自内堂走出来的大汉忙道:“小王爷,总镖头在内堂,请进内堂说话。”
那少年人“哼”地一声,便向内走了进去,两个劲装汉子,随在他的身后,等到他
们来到了内堂时,堂上已燃了灯火,黄飞站在堂中,只见他虽然瘦削,但是却另有一股
异样的凛然之威。
那被称为“小王爷”的年轻人,本来是在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有一股嚣张之气,唯
恐人家不知道他的身份一样的,但是一见到了黄飞,那股嚣张之气,却也减了不少,他
道:“总镖头,到手了没有!”
黄飞乾笑一声道:“在下还未曾答应此事!”
小王爷的神色一变:“总镖头,我这是第三次来了,你若是仍不答应,架子未免太
大了吧!”
黄飞又乾笑了几声,他的笑声,十分勉强,道:“小王爷,在下干的是镖局的行当,
小王爷这件事,王府中有的是高手,衙门中有的是公人──”
黄飞还未曾讲完,小王爷的面色一变,道:“答应不答应,你说一句话就,那来这
些罗嗦?”
黄飞的神色,更是勉强,道:“我已请了一位帮手,只要他肯来,那么,事情还有
几分希望。”
那被称作“小王爷”的年轻人,又乾笑了起来,道:“黄总镖头,你身为江南七十
二家镖局的总镖头,还有什么人武功高得过你?”
黄飞摇手不迭,道:“小王爷,这话千万不能说,武林中的事,你不明白,人外有
人,天外有天,武功高过黄某的人,不知凡几!”
那年轻人摆着手,道:“我不管你那么多,七天之内,我要那东西!”
黄飞叹了一声,道:“小王爷──”
可是,他才说了三个字,那位小王爷翻手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你别再推三
搪四了,告诉你,若是在七日之内,你不将那玩意交来给我,那么,你这家飞龙镖局,
也别再开设下去了!”
黄飞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他铁青着脸,嘿嘿乾笑着,盯住了小王爷,道:“小
王爷,你这话,未免说得太绝了!”
自黄飞双目中射出来的目光,极其凌厉,当他直视向小王爷之际,小王爷的神色,
也不禁变了一变,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两步。
一直站在小王爷身后的两个劲装汉子,神色陡然紧张了起来,各自跨前一步。
黄飞一直“嘿嘿”乾笑着,道:“张老大,你们兄弟两人自己想想,可是我的敌
手?”
那两人一凛,道:“黄总镖头,你可得想一想。”黄飞徐徐地道:“若是逼人太甚,
黄某至多豁了出去,你们三人,可也别想走出飞龙镖局了!”
黄飞一面说,一面也反手在刚才小王爷拍过的桌子上,“叭”地一掌,拍了下去,
随着一掌拍下,桌面之上,立时穿了一个大洞,而桌上的东西,也一起震得向上跳了起
来。一只茶壶,连着茶盘,和几只茶杯,震到了半空之中,发出了“拍拍”
的声音,一起碎裂了开来。
那小王爷的面色,青白不定,显是他的心中,已十分害怕,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嚣
张之气,已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他却还在口硬,道:“你……你敢!”
黄飞冷笑着道:“小王爷,我们闯荡江湖的人,过的正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你想
想,我们有什么不敢做的,难道会给你吓倒么?”
小王爷更是吃惊道:“你!想造反?”
黄飞的笑声,听来更是冷峻.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他道:“我想造反?小王爷,
你也不想想你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是谁想造反?”
黄飞那一句才出口,小王爷的神色,变得更难看,身子甚至把不住发起抖来。
那两个劲装汉子,忙互望了一眼,一个道:“黄兄,小王爷本是一片好意,只要你
做成了这件事,他在王爷跟前一说,保你作个武官,易如反掌,就算官职大些,也是易
事。”
黄飞叹了一声道:“我已说过了,这事情,我一个人干不来,要等我那帮手来了─
─”
他一句话未曾讲完,只听得外面,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接着,便是好几个
人的吆喝之声,然后,又是一阵乒乓声,这才听得一个人喝道:“黄飞在么?”
黄飞忙道:“我请的帮手来了!”
他说了一句,忙扬声道:“可是何兄到了?”
他那一句话才出口,只听得“砰”地一声响,内堂的门,已被踢开,一个人大踏步
走了进来。
走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何方。他在门口一站,一扬手,“飕飕飕”三下响,
三股精虹,挟着劲风,三枚鹰爪钩,已向前疾飞了过来。
小王爷的那两个劲装汉子,骇然后退,但是,黄飞却仍然站立不动,只听得“叭叭
叭”三下响声,三枚鹰爪钩,一起射在黄飞的一条大柱之上。何方面色一沉喝道:“这
可是你的触门暗器?”黄飞一探手,自柱上拔出一枚鹰爪钩来,看了一看,奇道:“咦,
这正是我的东西──来人!”
他一叫,立时有人应声而入,黄飞吩咐道:“快拿我的鹰爪钩来,真奇怪,谁能盗
了我的东西去?”
何方“哼”地一声,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黄飞将三枚鹰爪钩一起拔下,放在手中,仔细看看。
不一会,黄飞叫去拿鹰爪钩的人,双手捧着一条宽可三寸的皮带,黄飞立时接过,
放在桌上,在那条皮带之上,插着十二枚鹰爪钩。
黄飞向那皮带一指,道:“何兄请看,在下一十二枚鹰爪钩,全在这处,我的鹰爪
钩,总共是一十二枚,少了一枚,才补一枚,何兄是知道的,何兄这三枚鹰爪钧,却是
自何处得来的?”
何方缓缓地伸出手来,抚摸着那条皮带,突然双指一挟,挟出一攸鹰爪钩来,仔细
看看。
他抬起头来,道:“黄总镖头,看来,有人仿制了你的鹰爪钩,在江湖上生事,你
要查一查才好!”何方说着,放下了手中的鹰爪钩,已经站起了身来。他才站起,便又
道:“在下告辞了!”
黄飞忙道:“何兄,这三枚鹰爪钩之上,尚有血渍,不知是被人用来杀了什么人,
尚祈详告。”
何方一面向外走去,一面道:“杀了我的一个书僮,以及两个,是你派来送信给我
的朋友!”
黄飞的面孔变了一变,突然后退一步,“砰”地坐倒在一张椅子上,他想是坐得急
了些,是以随着那“砰”地一声响,一张椅子已变成粉碎!
那两个劲装汉子忙道:“黄总镖头,你怎么啦?”黄飞挥着手,道:“你们走吧,
七日之后,来听回音!”
那两人转头向小王爷望去,小王爷点了点头,道:“好,黄总镖头,一切全仗你的
大力帮忙了!”
黄飞也不答应,小王爷和那两个劲装汉子,走了出去。
何方在走进来的时候,根本当时没有三个人在场一样,直到他们向外走去时,才向
他们望了一眼,那两个劲装汉子,虽然低着头在向外走着,但是,也现出一种极不自在
的神色来。
何方冷笑道:“怎么,你装着不认识我么?”
那两个劲装汉子忙站走了脚步,神色尴尬,陪着笑,道:“噢,原来是何大侠!何
大侠清减了不少,我们……确实有点……不敢相认了!”
何方语言冷冰道:“原来是这样,两位,这几年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有,不
妨说来听听?”那两人更是骇然道:“没有!没有,这几年,我们早已不在江湖走动,
只有王府之中。”
何方“噢”地一声道:“巴结上官门了么?”
黄飞忙笑道:“何兄听错了,他们是在王公子府上当护院,这两年,倒是安份守己,
那王公子府上,全仗他们守护着,不必怕盗贼来生事。”
何方又“嗯”地一声,挥着手道:“去吧!”
那两个劲装汉子,如释重负,立时和小王爷,一起向外走去,黄飞立时叫了起来道:
“何兄,我被你害苦了,你总不能就此撒手不管的!”
何方双眉一皱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明!”
黄飞向前走来,关上门,才转过身来,道:“有人伪造我的鹰爪钩,这事我也听说
了,在这次之前,已有两宗事发生,一宗死在鹰爪钩下的,是太仓县的金刀余老英雄父
子,另一宗,被惨杀的,是樊家庄庄主,小龙樊庄主满门!”
何方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呆了半晌,道:“那也不干我的事!”黄飞顿足道:
“我的天,你想想,为什么千不拣,万不拣,只拣余老英雄和樊庄主下手?”炽天
使书城
第二章 何方的双眉,陡地扬了一扬,但是他却没说什么!黄飞抱着头,团团的转起来,又
道:“而且,手段又是如此之毒辣,在余老英雄和樊庄主之后,你想想,会轮到什么人?
那自然是我……我……”
何方的语调,十分缓慢,几乎每一个字之间,都拖上很长的时间道:“你的意思是
说,是她?”
黄飞放下了双手来,道:“不是她,还会有什么人!”
何方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了,可是这时,他却慢慢向前走来,在一张椅上,坐了下
来。
黄飞忙来到了他的面前,何方摇了摇头道:“就算是她,我也没有办法,我再也不
想见她了!”
黄飞陡地一震,立时冷笑道:“哼,听听这话,这话是从威震天下,仁义满胸的何
大侠口中说出来的么?何大侠,你闯了祸,自己不管,遗祸别人,哼,什么大侠,我看
你是卑鄙小人!”
何方怒道:“胡说,我……我……”
看何方的神情,像是想替他自己,分辩几句,但是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
连连说着“我”字,再也没有法子,往下面说下去。
黄飞将手放在何方旁边的几上,俯下身来道:“何大侠,当年若不是你着了她的迷,
她早已死在我们之手了,是你说的,她一定会改邪归正的!”
何方像是十分疲倦,他伸手在脸上抹着,道:“她……她不是改邪归正了……么?”
黄飞直起身子来,道:“何兄,这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们是为什么分手
的?”
何方的脸上,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来,他闭上了眼睛,在他的眼前,依稀浮起一个
人影来。
那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美人儿,她那种美丽,足以令得任何男人一见倾心,至少他,
仁义满怀,受人崇敬的大侠何方,就是见了她就着迷的。
在江南如画原野中隐居的日子中,他何尝不想起她来?然而,每一想起她,他就会
想到一阵心头被啃齿的痛苦,这个美人,是黑道上出了名的女魔头,提起紫衣魔女林紫
君的名头来,谁不是恨之切骨。
然而,紫衣魔女却曾是他的妻子,这似乎是很无稽的事,他,是仁义满怀,大侠何
方,而他的妻子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紫衣魔女!
他也记不起当时有多少朋友劝过他了,他自然没有听任何朋友的规劝,要不然紫衣
魔女就不会是他的妻子,从此之后,他变得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但是他却不在乎,因为他有了紫衣魔女,有了对他温柔体贴的妻子,而且,他也相
信他妻子信誓旦旦,说她从此改邪归正,他付出的信任,换来的是什么呢?
何方的心头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烈的疼痛!
他睁开了眼,他接触到的,是黄飞充满了责备之意的眼光,他也知道,黄飞接下来,
会说些什么,他实在不愿听,可是黄飞就在他的面前,黄飞所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钻
进他的耳中!
他非听不可!黄飞道:“何兄,你想想,雨花台一战,我,樊庄主,余老英雄,费
了多大的心血,才将她困住,还令得她受了伤,眼看她性命难保,我们可以为江湖除害,
你却赶了来!”
何方不禁急速地喘口气,黄飞说的全是事实!
黄飞又道:“我们早就知道,她恶性难改,可是你却一力担保,将她带走,何大侠,
你──”
何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厉声喝道:“别说了!”何方一面叫着,一面倏地睁开
眼来,这时侯自他眼中射出来的光芒,也极其骇人,但是黄飞一点也不退缩,他也同样
地瞪视着何方!
黄飞后退了一步道:“何兄,这只有你可以去问她,我们怎敢见她?”
何方的身子震了一震道:“她!她在姑苏?”
黄飞点了点头道:“自然是,不然,我十万火急,派人来找你作什么?你未曾看我
的信么?”
何方痛苦地摇着头道:“没有,我没有看!”
黄飞道:“只是可怜了那两个送信的人,他们家中有老有少,是我差他们上阎王路
的。”
何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道:“她在那里?”何方的“她在那里”四字,简直是
从齿缝中透出来的!
黄飞的声音,压得十分之低道:“圣驾南巡的事,何兄你可知道?”
何方呆一呆道:“这关圣驾南巡什么事情?”
黄飞的声音压得更低道:“圣驾是和公主一起来的!”
何方陡地叱道:“呸!你只管说这些作什么,谁管皇帝女儿是和谁一起来的,她在
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