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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有雪

来源:     作者:  温瑞安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4-26    浏览: 
 



                                                               第三部 雪止(2)

两人稍微一怔,忽听嗖嗖如密雨般破空之声,原来四周不知有多少箭矢,向他们二人射来!
  大肚和尚大喝一声,僧衣翻动,蔺俊龙竟化作了千手千臂,抓一支箭,倒射回一支,便有一声闷哼,竟在片刻抓放了百来支箭。
  大肚和尚身法,没有蔺俊龙的灵活,所幸他的肚皮,变成了盾牌,箭矢射到了他的肚皮上,如着棉花,全部被反弹了出来,有人“哇哇”惨叫,自树上摔了下来。
  要不是这番追出来的是大肚和尚和蔺俊龙二人,可是大大的险,但是这一来,对方倒了的人又换上,不消片刻,大肚和尚和“千手剑猿”蔺俊龙,身上仍然着了几箭,两人边拨箭接箭边退,长此下去,仍然十分凶险。
  但是两人仍强在牢前死守不退。因为牢外埋伏,何等凶险,如果他们一旦退开,里面的兄弟一个不慎冲出来,岂不凶险?所以他们宁愿作箭靶子也不再返回牢去。
  大肚和尚和商俊龙两人越打越光火,大肚和尚骂道:“他奶奶的,操他娘的,有种放下暗器,前来打过!”
  蔺俊龙三把长剑,一齐抽了出来,舞得个白光金光红光转动,彩虹一般,风雨不透,却不禁问道:
  “喂,你这个出家人,怎么一出口就是三字经?”
  大肚和尚怪眼一翻,没好气地道:“你外号‘千手剑猿’,我就没问过你是人还是马骝?”
  蔺俊龙居然答:“没有!”
  哧地一声,又一箭射中大肚和尚的肚皮,大肚和尚这次真气不继,“肚皮功”无法将暗器顶回,箭簇入肉三分,大肚和尚痛得呀呀叫,狠狠地骂道:
  “龟兔子,敢伤洒家的宝贵肚皮!”回头向蔺俊龙凶狠狠地骂道:
  “我没问你是不是猴子,你管我当和尚的屁事!”
  蔺俊龙给他没来由一顿臭骂,叱得心中一慌,噗地挨了一枚暗器,这暗器发出来的力道、劲道,都非同小可,蔺俊龙左臂中镖,剑势便慢了下来。
  要知道“千手剑猿”蔺俊龙最主要的一双快如闪电的手,而今伤了一臂,便锐气大挫,而对方的暗器,忽有一处激烈增强,暗器不发则已,一发认穴奇准,速度奇快,手法极狠!
  眼看蔺俊龙就要接不住,大肚和尚佛掌一阁,将一枚疾取向“千手剑猿”商俊龙咽喉的暗器夹住!
  大肚和尚这一夹算是救了蔺俊龙的性命,但觉掌心微微一痛,知道被这暗器刺着,摊掌映雪一看,却见是一个铁莲黎,上面竟刻有一个小小的“唐”字!
  大肚和尚大惊失色,只觉伤处已一阵麻痒,毒气直自掌心攻上,大肚和尚忙运功护住心脉,这一来哪里能抵挡密雨般的暗器?
  蔺俊龙自是奋力抵挡,但那一处的暗器,特别凌厉,加上各方骚扰,纵“千手剑猿”也抵挡不住,这时忽听叱喝一声,一人长身掠出,全身化作一片金色的刀光,箭矢纷纷被反弹了回去,那人吐气扬声,一刀斫在一棵榆树干上,榆树轰然而倒,一硕大的身形自树丛中探出,落在地上,连雪亦为之陷!
  那使金刀的便是胡福,他救人倒是神威凛凛,护已却有不及;他因宅心忠厚,多留意其他兄弟战况,见蔺俊龙、大肚和尚这边危急,便认准那发暗器最强的所在,一刀斫去!
  那人一落地,咚地一声,宛似地震一般,众人都晃了一下,胡福、大肚都一齐大叫了一声:
  “唐肥!”
  只见雪光映照下,一人肥得宛似两个大肚和尚合起来,半边脸宛似被鬼魅从中劈开一般的女人,正张开血盆大口,狂笑:
  “便是本姑娘,你们又能如何?”
  大肚和尚巨喝一声,双掌如狂飙卷出,但掌至中途,奇痒攻心,掌力大减,唐肥一返首,啸、啸两枚透心针,竟破掌力而入!
  幸亏“千手剑猿”眼快,叮叮二剑,撞飞双针,金刀胡福双手持刀,切齿怒骂道:
  “庸肥,你,你,你……他素来当唐肥是自己人,现今因气极唐肥反叛,竟说不下去。
  李黑变作一人苦战,饶是移形换位,敌人伤他不得,但也难杀得出去,却大叫道:
  “胡福,胡福,好人不长命啊,你还要作好人啊!”胡福被这一激,大吼一声,一刀直劈了过去!
  唐肥的体积虽大,暗器小而厉辣,胡福老实,实捋她不过,蔺俊龙因护大肚和尚,无法相助,各处埋伏的官兵,抛下弓箭,实行围剿,这时“杂鹤”施月呼地掠出来,见兄弟危殆,便力敌众人。
  胡福斫了几刀,唐肥避了几下,忽然咧嘴一笑,道:“阿福,你又何必动怒呢?”
  胡福的实力浑宏,只是被气得昏转了头,唉叹道:“唐肥,你们唐门,名震天下,何苦要投暗弃明呢?”
  唐肥居然嗲嗲地一笑道:“是呀!”一扬手,咻地一只带锅金环,飞旋而入,刷地嵌入了正与官兵作战的万加之后脑中去!
  那万加之在激战中忽然脑后受创,怪叫一声,这一声未毕,身上已不知中了多少刀、多少枪。
  “金刀”胡福见唐肥居然趁自己分心之际,出手加害了丐帮好手,心头恨极,形同疯虎,一刀又一刀劈去!
  这一来,胡福本以深厚基础见长,但怒急攻心,反而落个下乘,全无章法,唐肥的武功本就高过胡福,但胡福得过萧秋水指点,正半斤八两,唐肥因斧伤而武功大打折扣,胡福此刻也受了伤,要不是唐肥激怒了胡福,倒不易得手。
  而今胡福越怒,刀法中破绽越多,唐肥阴阴一笑,扬手打出:
  唐花!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清叱:
  “唐肥!”
  唐肥闻声一震,忽见一条细若游丝的银链,半空将“唐花”一卷,“唐花”竟向唐肥倒 “开”了回去!
  “唐花”是唐门的绝门暗器,唐肥因懂得使,便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她也不会破“唐花”。
  会破“唐花”的,是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年轻时有一道名震江湖的绝技,就叫做“一线银河半唐花”!
  适才那一条银链,所用的手法,显然就是“一线银河”!
  更令唐肥惊心动魄的,不是“一线银河”,而是那人!
  那娇小、明眸、皓齿,带三分俏杀的女子:
  唐方!
  “唐方来了!”
  众家兄弟,一起喊了出来!
  恶斗中的铁星月,怪叫了起来,被人打了数记都不知觉。
  剧战中的李黑,精神抖擞,连伤数人。
  苦撑中的大肚和尚、蔺俊龙、施月,眼眶中溅出热泪来!
  陈见鬼几乎呻吟了一声:“只差萧大哥不在了!”
  少林洪华砰地一声,一头撞墙上,竟破砖而出,奔向唐方!
  雪光下,“铁龟”杭八悄悄掩退,邱南顾见了,豪情大发,不顾一切,发足即追!
  林公子的剑和刀,又融在一起,成了一道凌厉无匹、刀剑合一的光芒!
  这光芒就是如虹的士气!
  “唐花”倒飞向唐肥!
  唐肥魂飞魄散,一面退一面怪叫,“金刀”胡福这次再不留情,陡地掩近,一刀——
  两断。
  唐肥死。
  唐方幽幽一叹,道:你不该背叛唐门。就算不在唐门,也不该作出如此卑劣的事来。 ‘神州结义’已原谅了你,但你不该一错再错。唐门还有老太太,就算没有她教我‘银河一线’来收拾你,上面还有个天,天也会讨回你昔日对唐家的誓言。天也会惩戒你对唐家的恩将仇报。”
  唐方并没有下手杀害唐肥。
  她跟唐肥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但也情同姊妹。
  唐方当然不忍。
  她只是用“银河一线”将“唐花”引了回去。
  唐肥却在惊骇中为胡福所杀。
  金刀胡福,外号“好人不长命”,他自己则也是一个宁愿自己的命短一些,也不想滥杀一人的人。
  唐肥的所作所为,却使出了名的“好人”都下了杀手———个人如果太将人赶尽杀绝,自己的下场是不是也象自己所作所为一般绝?
  这点谁都不知道。
  可是唐方一出现,士气大增,局面大是不同。“千手剑猿”蔺俊龙虽未见过唐方,但时常听兄弟们说起过她,也不知怎地,唐方自有一种力量,使人要全力好好表现给她看,所以蔺俊龙也豁了出去,一条伤臂,竟似好了一半。
  胡福、大肚和尚、施月同蔺俊龙四人之力,抵抗外敌,唐方纵高掠飘,发暗器以助,阻挡了外来的攻势;牢内的铁星月、李黑、林公子、陈见鬼、柴华路等,更大展神威,来个反扑,要将狱内包围的官兵一一歼灭。独有邱南顾、洪华二人,见唐方至喜欢过度,直向“铁龟”杭八追了出去!
  “铁龟”杭八的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比一众官兵,自是好得多了,但比起邱南顾这一伙兄弟,又差得好远,而今先丧了胆气,便没命也似的发足逃亡。
  邱南顾发足便追,洪华因怕邱南顾出事,他惜言若金,行事审慎,所以便掉尾跟去,好作照应。
  杭八在前面逃,他不大不小是个官儿,官兵见主帅在逃,也溃散了半数,杭八一面叫、一面逃,沿牢的官兵,便纷纷掣出兵器来兜截,但邱南顾追得极快,只听嗖地一声,杭八便过去了,又嗖地一声,邱南顾也追过去了,官兵哪里兜截得住!
  于是他们便返身进去,这样一路上纠合,杭八逃在前面,邱南顾紧跟进去,后面是一大堆大呼小叫的官兵,而官兵后面,又有洪华一人。
  洪华的轻功不高,追不上邱南顾和杭八,因怕邱南顾后路被一众官兵塞死,便运劲全身,冲进官兵群去,拳打脚踢,一面追赶,一面令当者披靡。他轻功不高,但内功十足,官兵遇着了他这身铜皮铁骨,只有叫苦的份儿。
  邱南顾和洪华才离开了十三牢房,那边的战况情势又大起变化。
  本来唐方莅现后,众兄弟大为振奋,反过来官兵被打得东倒西歪,但是这时大理狱外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原来是驻于京城的禁军,足有二万人赶至!
  这一来大理狱前前后后,被铁桶一般密实包围,而且入狱援助官兵的军队,愈来愈多,铁星月等纵有三头六臂、骁勇善战,也是抵挡不住。
  这时林公子所带来的以前萧秋水所统领的“天兵”旧部,也纷纷杀进来,这些人莫不经过沙场冲锋杀敌,以少胜多以寡击众的大场面,才勉强支撑住阵脚。
  而邱南顾和杭八方面,一追一逃,杭八心有计算,知道愈是入内,调防的高手愈厉害,所以往牢中心奔去,邱南顾当然紧追过去。
  却殊料到了最后第三牢,根本没人出来援救,杭八知牢中有变化,这时邱南顾已追近,杭八急闪入最后第二层的机关牢去。
  这稍一犹豫,邱南顾已扑到,一手抓住杭八的后领。
  这一下杭八原就没救了,邱南顾论力道虽不及铁星月,但脑子精灵古怪,只有在老铁之上,他一拎住杭八的后襟,即刻钳了起来,用力一摔,要把杭八在墙上摔个稀巴烂!
  但是这一钳,却钳住杭八背后的护罩倒刺!
  邱南顾没料杭八有这一招救命法宝,手心一痛,已给刺着,摔出去的力道,便骤减过半!
  砰!杭八撞在墙上,撞得个满天星斗,要不是他双手按得快,只怕脑袋早撞得开了花。
  杭八滑在墙上,虽被撞得个血脉翻腾,但神智未失,他对此处机关,早已因朱顺水带引,耳熟能详,他手掌已按在一个机钮上。
  那边的邱南顾被刺痛了手,也听到洪华在后面拳打脚踢的声音,他狂吼一声,再向杭八攫来。
  杭八的身体紧贴墙上,呼地一声,石墙忽然嵌了进去。
  邱南顾砰砰双掌击空,面前已换了一栋墙——正是原来那道石墙的背面!
  就在这刹那间,杭八已逃上石槽,在另一边旋转了出来,他手上的狼牙棒,一棒就敲在邱南顾的后脑上!
  邱南顾惨叫一声,这时洪华刚杀入这密室,也大吼一声:
  “小邱!”
  杭八骇然回首,只见密室入口处背着阳光有一名光头赤精的大汉,心下一凛,正在这时,邱南顾以他过人的生命力回击!
  他反锁住杭八的咽喉。杭八退了一步,避不开去,却踩着了地上的机关!
  杭八力挣未脱,狼牙棒又嵌在邱南顾脑后,无论他怎样挣扎,邱南顾始终紧紧死拗住对方不放。
  洪华眼见此情景,眶芒欲裂,猛冲进去,不料顶上一桶沸油,直倒了下来。
  他轻功不好,又心神尽丧,眼看便要被沸油淋得个身焦体腐!
  这时邱南顾的第一声惨嚎,正好传入萧秋水耳中!
  萧秋水猛地一震:是小邱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猛感胸口“神藏穴”上一痛!
  但是他已醒觉,立刻以“木顽”之怯,将“神藏穴”硬生生离开三寸!
  这时朱顺水的第一爪已入肉三分!
  萧秋水骤然出手,这一招,没有名目,是他老早在当年“振眉阁”中长廊上被暗算时,便已稍具雏型,而在他闯荡江湖的过程中,每次被暗算时都不断孕育形成的一剑:
  “惊天一剑”!
  惊天第一剑,后发而先至。
  萧秋水以放山人的宝剑“如雪”,发出这一击。
  一刹那间,光耀全室。
  朱顺水的右手已入肉七分。
  但也在这瞬间,朱顺水的五指齐断!
  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剑身。
  蹦地一声,“如雪”折而为二!
  这时洪华的狂嚎:“小邱!”也传入了萧秋水的耳中!
  萧秋水不知哪来的力量,狂喊了一声:“兄弟!”他的左手又拔剑!
  萧家古剑:“长歌”!
  就在这心急如焚的刹那间,萧秋水脑中忽闪过燕狂徒攻击朱顺水时那玉石俱焚般的气势!
  他突然创出了这一招剑法!
  “玉石俱焚”!
  朱顺水狂嘶,退出八尺!
  若不是萧秋水尚未熟习这招,朱顺水万万逃不过去!
  萧秋水胸口的疼痛,却完全没有感觉,他啸了一声,闪出了石壁,直扑邱南顾发出惨叫之声处!
  就在这时,他也感觉到那最后一道原本是“塞外双盲”把守的石室中有人!
  但他此时已不及理会。
  ——小邱,小邱他怎么了?
  ——那一声惨叫……
  此际他的轻功是何等之快,但就在他全力掠出时,心头上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仿佛他远离了什么他所景仰的东西;仿佛他自己失手击碎了他心爱的花瓶的那种感觉……
  他已无暇顾及。
  那最后一道石室,黑暗中的那人,正是“神行无影”裘无意。
  这时他已潜入最后室中,而且正好要凑眼看牢中心的情形,就见一个人,衣襟溅血,飞掠了出来!
  这人掠出来的声势,真是非同小可!
  裘无意也是江湖上顶尖儿的高手,居然能在这刹那间,认清楚是萧秋水!
  他曾在长板坡之役见过萧秋水——萧秋水作为后起一辈的年轻高手,武功已高得出奇— —而今却单止这一下声威,竟令咤叱沙场、名动武林的丐帮帮主裘无意也为之震动!
  就在这一震之间,萧秋水的目影已在暗室中消失!
  萧秋水一走,裘无意惊疑未定,却瞥见在那牢中心内的朱顺水看着自己的断指,脸上露出一种不能置信的表情来。
  这不可置信的表情延续了一下子,朱顺水便狂笑起来,只震得火光晃动,也照得他脸上的笑容十分诡异,只见他双目凝望着自己的五只只剩半截的手指,喃喃自语道:
  “好!好!好厉害的萧秋水!好厉害的萧秋水!”说着哈哈狂烈地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因为笑还是因为痛,全身抖动了起来,只听朱顺水笑道:
  “你走,你走!你可知道你中计了?哈哈哈哈……”他用那只尚完好的手背,退至墙壁,敲了几下,里面竟发出空洞的声音:
  “你可知道……你们想救的人……还在这里……哈哈哈……这石室中心里,还有石室……”
  裘无意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他心里狂喊道:天可怜见,教我知道岳将军还在这里…… 却听朱顺水近乎疯狂地笑道:
  “萧秋水……你武功是高,但江湖经验,还比不上我老朱!你也不想想,岳飞要是不在这儿,派我这样的重将来守在这里,净是在此地喝酒吃饭的么!哈哈……”
  裘无意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刷地飞身进去,朱顺水是一代高手,立时曾觉,霍然回身,裘无意若在此时出手,定可击杀朱顺水。
  只是他不屑如此做。
  裘无意喝道:“朱顺水,快放岳将军出来!”
  朱顺水格格干笑了两声,脸肌不动,道:“我道是谁,原来
  这时外面喊杀冲天,裘无意知事态紧急,上前一步,跨过火舌,又叱道:
  “快放岳将军!”
  朱顺水望了望自己的断指,道:“岳飞不在这儿,他……”
  裘无意脸孔一板,截道:“胡说!你刚才的自言自语,我都听到了,快打开机关!”
  朱顺水脸色一变:他估量裘无意的武功,跟自己不相伯仲,裘无意也曾受过重伤,但自己却是新创加上一只手给废了,这一战下来,实凶多吉少,当下道:
  “裘帮主,就算我放了岳飞出来,你能够带他逃得出这里么?”
  裘无意再上前一步,大喝一声:“你放不放?”
  朱顺水忽将脸色一变,道:“裘帮主,靠凶的么?我老朱可不是唬大的!”
  裘无意倒是一怔,不料朱顺水在这等情势之下,居然还有胆气跟自己相持,裘无意竹杖一挥,发出破空嗤地一声,道:
  “朱顺水,你再不放人,我可要动手了!”
  朱顺水冷笑道:我受伤在先,你此刻动手,便是要捡我便宜!”
  裘无意叹道:“若换作平时,我当然待你伤愈再较量,但今时的情势,却也由不得了……你还是少来这套吧!”
  这时火光在地上熊熊而烧,外面杀声震天,朱顺水冷冷地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
  裘无意见朱顺水态度摹然如此强硬,不由怔了一怔,就在这怔得一怔的霎息间,朱顺水呼地攻出一爪!
  这虽是简简单单的一爪,但五只手指,各拿裘无意身上五处不同的穴道。
  裘无意本可接下这一招而还击的,但他不想这样做,因为朱顺水只有一只手能用。
  如果裘无意以一只手接下朱顺水的一抓,另一只手反攻,那朱顺水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裘无意虽权欲救岳飞,但却不想趁人之危。
  他也本可以侧身避过,但他也不敢这样做。
  朱顺水是一流高手,若将破绽卖给这种绝世高手,恐怕就没有下次了。
  所以裘无意既不能接与还手,又不能以欹侧弯倒来避开,只好退了三步,让开来势。
  他退第一步时,什么也没发生。
  他退第二步时,已避开了朱顺水的抓势。
  但他退到第三步时,背心一疼。
  他的第三步已退了出去,不及收回了。
  于是噗地一声,他看见了一样东西,自他胸腹问凸了出来:
  剑尖!
  裘无意没有厉呼,也没有惨叫。
  他只有愤怒。
  他被朱顺水骗了。
  在这一刹那,他的恚怒无可言喻。
  朱顺水却笑了:
  “你错了。我在这里并非一人自语,而是对着这位康老弟说话。”
  原来康劫生并没有走。他就躲在石壁凹隙间,这石壁乃靠墙的一边,所以裘无意自石缝中窥望时并未发觉到。
  康劫生为人十分精灵,他知道凭他的武功,绝杀不了裘无意,就算是自背后暗算,也恐力有未逮,所以他暗示了朱顺水,只把剑缓缓地伸到裘无意身后,不带一丝风声,要裘无意无从醒察,并诱他自动撞上来。
  朱顺水一见康劫生如此,如服下定心丸,便故意出手,明知裘无意是侠义中人,不致趁人之危,只有退避一途。
  裘无意果然中伏。
  康劫生的剑,刺穿了裘无意的腹腔。
  朱顺水笑道:“裘老,您还是认栽的好,放心去吧。”
  裘无意点点头,疲倦地道:“我看错你了。”
  朱顺水扬眉道:“哦?”
  裘无意道:“我以为你朱顺水毕竟是个人物,原来是个卑鄙小人!”
  朱顺水笑道:“你还未死,难道你想少了舌根才去见阎罗王?”
  裘无意惨笑径自道:“你这种人也配称‘天王’,真叫江湖上英雄笑歪了嘴!”
  朱顺水怒道:“再说,再说我真的拔了你的舌头!”
  裘无意冷笑道:“我怕就不说了。”
  朱顺水二个箭步,一爪钳住裘无意的下颏,用力一扯,下巴立刻脱了臼,但就在此时,裘无意的绿竹杖,也刺了出去!
  朱顺水何等精灵,早有防备,顺势一让,便避过这一刺,笑道:
  “裘老,你这些技俩,简直是班门……”
  他的话太得意了,可惜还没有说完。
  因为他蓦然惊觉裘无意的那一杖,招路突变!
  那一杖看来是要刺他个透明窟窿,其实却是打向他的伤指。
  伤指是朱顺水的最弱一环。
  朱顺水发觉时,已来不及抽手。
  受伤的手,总是转动不灵,饶是朱顺水这样的高手,也不例外。
  但是朱顺水是顶尖的高手,应变自有过人之能,在这等紧急情形之下,居然另一只手及时一捉,捉住绿玉杖!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是他错了。
  他一只手受伤,一只手抓住绿玉杖,但裘无意还有一只手。
  而且裘无意将他的绿玉杖放弃了,无形中也等于裘无意多出来了一只手。
  他双手抱住朱顺水,用力一搂。
  朱顺水是何等人物,在这生死关头,强力稳住步桩,裘无意竟箍之不动。
  可是这时候,裘无意所等待的“助力”果然来了!
  康劫主一见裘无意屑然还能反击,心慌之下,自然将剑往前一送!
  这一送原以为能扎进裘无意体内深些,即时要了他的命,但是裘无意就是等待这“将剑一送”。
  他知道凭他的智慧、武功,以及现在的体能,最多只能抓住朱顺水,要杀此人,还有待康劫生。
  康劫生这一挺剑,剑身穿过裘无意足有一尺余,直至没柄,但这一尺余的剑尖,也有半尺,刺入了正站在裘无意对面的,而且正在运力不让裘无意拖过来的朱顺水胸中!
  这一刺突如其来,朱顺水一感刺痛,真气顿弛,裘无意吐气扬声,一把将他搂了过来。
  嗤地一声,尺余长剑,全入朱顺水体内,还有半尺左右的剑尖,破背而出。
  朱顺水这下,可谓惊骇莫已,愣了一下,才知道怎么一会事,而康劫生也怔了一下,才知道是刺中了朱顺水,于是连忙抽剑。
  可是这剑抽不得——朱顺水深知自己的伤势,可以说是一抽便死,所以他的绿玉杖,立即刺了出去,哧地戮中康劫生的“鼻梁”穴!
  这一下正中死穴,康劫生果然呼叫都来不及便倒地而殁,那柄剑亦因而没有抽出来。
  可是就在朱顺水发杖刺着康劫生的刹那,裘无意双手已戮中朱顺水的“紫宫”穴和“神室”穴。
  朱顺水长叹一声,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裘无意也长叹一声,住了手。
  朱顺水道:“好啦,你,我,两个人,都活不了啦。”
  裘无意道:“你虞我诈,到头来,还是一死。”
  朱顺水道:“不过你死了,丐帮就完了。这叫死得不情不愿。”
  裘无意淡淡地道:“我死了之后,自有丐帮英才接下去杀奸臣乱党!”
  朱顺水冷笑道:“你死了之后,还会有丐帮?朱大天王和权力帮,随时都可以把丐帮吞灭掉。”
  裘无意也冷笑道:“要吞没也是权力帮的事,你死了,七十二水道,三十六瓢水寨,自然烟消云散。”
  朱顺水哇哈大笑道:“到现在你还以为我是朱大天王?”
  裘无意骇然道:“你……”
  朱顺水怪笑,一面笑一面咯着血,道:“朱大天王是朱侠武,我只是个幌子。”
  裘无意听了,口中一甜,连吐了三口血,原本他的气息比朱顺水强,但此刻喘息已一般急促:“朱……朱侠武!”
  这时地上的火光,也至油尽灯枯之际,只剩下青蓝色的火苗,忽忽地闪动着,很是无力。
  好一会儿,裘无意才勉强道:“你若知道我是谁,便不会在我濒死前如此接近我了。”
  朱顺水本想忍着,但最终还是禁不住要问:
  “你究竟是谁?”
  人至少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他们两人几乎是紧贴着,被一支剑串连一起,在旁地上有两个死人,是康出渔父子俩。地上火光一明一灭,映得濒死前强撑笑容的两大高手,十分可怖。
  外面依旧喊杀连天。
  裘无意强撑道:“我是宗老将军旧部,人称‘九命将军’……”
  朱顺水失声道:“‘拼命九将军’裘西门!”
  裘无意苦笑道:“你若知道我就是裘西门,你绝不会大意到我未断气之前就走近我的身边。”
  朱顺水摇首道:“是,我的确太大意、太得意了。”因为“拼命九将军”裘西门,当年奋战沙场,冲锋陷阵,攻城掠地,以拼命出了名,几次混身浴血,皆能杀尽敌人而不死,故人称“九命将军”。
  裘无意强笑道:“在当阳之役,我受燕狂徒重击而居然不死,还服了一枚‘无极先丹’,你想等我先死,只怕……”
  朱顺水喘息急促,但说了一句话: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裘无意脸色一变,他已想起了,可是朱顺水还是硬要说出来:
  “岳飞……他就困在墙后……没有人……能救他……而塞外三冠王,就在风波亭……对救岳飞的人,见一……杀一……”
  裘无意听到这里,直如晴天霹雳,所有的镇静,都已失却,大呼道:
  “将军——”
  用力往背后一拔,嗤地一声,血水飞溅,他想拔出剑而脱离朱顺水的身躯,但剑一拔出,精气已尽,两人反而紧靠在一起,跌到地上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这时只剩下一点点的蓝焰,被二人身体一压,也灭了火苗。
  石牢回复了一片黑暗。
  外面风雪狂号。
  萧秋水听得了第二声洪华的大叫,使全力掠出牢外,也没留意裘无意就在黑暗石室中。
  他掠到了那机关密室中,洪华才走了那几步,沸油正当头淋下,洪华不及避躲。
  萧秋水大喝一声:“洪华!”飞扑而出,砰地撞飞了洪华,他的人也收势不住,跌了出去!
  然后他便听到两人的惨嚎声。
  ——其中一人,竟是小邱!
  萧秋水用掌一按墙壁,已将去势消尽,闪电般折回室中,只见二人纠缠在一起,早已被沸油的死,其中一人,使是邱南顾!
  萧秋水发狂地狂喊了一声:
  “小邱!”
  一掌打飞了杭八的尸身,抱住了邱南顾;这时邱南顾身上的沸油仍极烫,萧秋水在悲痛之余,也根本没运功抵御,被灼伤数处,但他浑然未觉。
  在这一刹那,萧秋水有很多感觉:他想起昔日在甲秀楼时,邱南顾和铁星月出现的情形;想起那乌江之役时所溅起的水花;想起邱南顾“铁口”与人斗嘴的情形;想起华山重逢的欢悦,麦城抗敌的悲豪……可是他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生命,没有了回忆,没有了一切一切,来不及挽回一切一切……
  洪华这时又冲了进来。
  邱南顾死了,他固然悲伤,可是他没有料到,竟在这时候,看见了萧大哥!
  ——萧大哥!
  官兵越来越多,群侠已渐渐支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官兵方面,又多了两个强援。
  腾雷剑叟和断门剑叟。
  这两个剑叟,一个一上来就找上了“千手剑猿”蔺俊龙,一个缠住了柴华路。
  “千手剑猿”本已手忙脚乱,但见断门剑叟缠了上来,剑法奇佳,好胜心大起,便与之搏剑,但身上又多了旁人趁机偷袭的伤痕。
  蔺俊龙喝道:“老不死的,有种的跟我平时打过,现在逞不得英雄……”
  断门剑叟听了便收剑道:“好,等一对一时,再跟你比过。”但一时他又不知攻谁是好,在丹霞山之役中,这些人大部分跟他都共过患难。
  腾雷剑叟虽仅剩一臂,但剑法不减,将柴华路迫得手忙脚乱,李黑抢身过来救,一脚勾中腾雷剑史双腿弯里的“委中”穴”。
  腾雷登时一软倒下,但是李黑这一分神,十七八个凶神恶煞的禁军,刀枪齐下,眼看李黑便要没了性命,就在这时,只听霹雳一声,一剑飞刺而下,居然连出十八剑,还快过官兵们一枪刺下的速度!
  那十七八人手上“灵道”穴一齐被刺,兵器呛呛琅琅,纷纷落地,李黑瞪大双眼,张大了口,叫道:
  “大哥!”
  这一声叫唤,使群英大震。
  一时间,众侠抖擞精神,萧秋水以观柳随风武艺时所悟即创的快剑——“闪电惊虹”,连创数十人,士气大振,胡福金刀虎虎横扫,边大叫道:
  “大哥,你来了!”
  铁星月猛抓起一个人,当作武器横扫出去,嚷道:“你他妈的可来了!”
  话未说完,忽见洪华,就木然站在萧秋水背后,双手横抱住一人。
  铁星月摧心裂肺地叫了一声:
  “邱铁口!”
  不顾一切,便奔了过来,其他群侠,也惊见邱南顾之死,悲愤若狂,杀出一条血路,直向萧秋水、洪华、邱南顾尸身处奔赴。
  蔺俊龙虽然一把年纪,但对萧秋水甚服,他没注意到邱南顾死了,只管喊道:
  “大哥,你来了,我这可见到你的心上人了,好漂亮唷,白白、美美、雪雪……唷唷!”
  最后“唷唷”一声,不是形容,而是屁股挨了一刀所发出的声音。
  萧秋水精神一震,陡问:“唐方?”
  ——唐方也在?
  蔺俊龙一怔,陈见鬼尖嚷道:
  “唐方姊已来了!”
  ——庸方唐方你来了?
  萧秋水大呼道:“唐方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直如冬天的冰给春阳温暖的小手敲破般柔美。
  萧秋水望过去,千人万人中,只望见了她的笑靥。
  ——唐方!
  萧秋水再也不理会,直奔了过去,他虽然已忘了敌人,忘了攻击,也忘了抵挡,但他身上自然产生了一种迫人的气势和气流,将要潜近刺杀他的人全部激撞出去,这便是“我无” 一诀的极致。
  然后他奔到了唐方的面前。
  就在这时,火光大炽。
  喊杀震天中,又来了一群人马,反抄禁军的背后,箭矢、纵火、狙袭,将禁军铁桶也似的包围,打开了一条血路。
  原来是裘无意原先安排掩护撤退的武林人物,与丐帮的好汉联同一起,兜截禁军后部,好让救岳将军的武林高手,能安然出来。
  这一来,禁军阵脚大乱,但是东南方蹄声大作,火光如日,显然又有另一批军马掩至!
  萧秋水见到了唐方,只见她双颊如雪样般白,有几朵雪花,落在她发髻上,萧秋水浑忘身边的血影刀光,便想用手去替唐方抹拭。
  但是他这才想起跟唐方其实并不很熟。只是在浣花剑庐至湘湖江畔一带时,两人把短短几日相聚,当作了七世三生。在所有往后的离别中,两人更觉得只有深切的怀念。而如今真个见到了,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忽儿,萧秋水才想起,便问:“你的伤……好了?”
  唐方灿然一笑。萧秋水忽跳了起来:“我……我要走了!”
  唐方一下子接受不了这句话,怔了一怔,问:“你……你去哪里?”
  萧秋水道:“岳元帅……已押送风波亭问斩途中!”
  唐方脸色煞白一片。两人这才发现,在这短短几句对话中,已不知有多少官兵向他们掩杀过来,要不是几名兄弟在那儿苦苦抵挡,他们早已不在人间了。
  只听兵刃交击中一女音叫道:“萧大哥、方姊,快走……”原来正是伊小深,带人杀了进来。萧秋水一点头,返身带领兄弟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时局势十分混乱,丐帮弟子闯了进来,分散了官兵们的主力,反而被萧秋水等轻易击溃。陈见鬼建议道:“不如放把火,烧个干净,让官兵忙着救火也好。”
  萧秋水摇首道:“这样会把牢房里的犯人也无辜烧死的。”
  铁星月泪流满脸,骂道:“烧死就烧死,他们杀了小邱,最多大家一齐死!”
  胡福宅心仁厚,坚决地道:“不行!冤有头,债有主,不可如此!”
  李黑眼睛骨溜溜一转又道:“不如过去把人犯都放出来,让犯人自己逃狱去,官兵有得忙了,岂不是好!”
  洪华这时说话了:“有些犯人真的是犯了罪,如此放了,岂不作孽?”
  唐方道:“犯人逃出来,手无寸铁,会被以为是我们一伙,反而加治重罪,忒害了他们!”
  他们一面打出血路,一面大声交谈着,仍是那一般决战沙场的豪气。他们冲出大理狱时,军马已经驰近,萧秋水喝令“化整为零”,各部武林好汉,分批而逃。这一来,官兵乱作一团,不知道追哪一批是好。
  萧秋水领唐方、铁星月、大肚和尚、陈见鬼、李黑、胡福、蔺俊龙、洪华、施月、林公子、柴华路这一批,自暗巷中且战且走,最后被巷战中所伏的箭矢伤杀了柴华路,只剩十一人,终于杀出了临安城门。
  十一人落荒而逃,奔了一阵,众人都有些支持不住,萧秋水停下,只见城中火光映红了天,城门巍峨,有两个樵夫般的老年汉子出来观看,一个眯着满是鱼尾般的眼睛,干涩地道:
  “怎么啦?是金贼杀进城里来了?”
  另一个沙嘎着声音道:“杀进城里来了?哪还打什么?我们朝廷的大官可不是早就准备开门相迎吗?”
  那原先的老人想了一想,道:“大概不是金贼,而是鞑子吧?”
  那第二个老人嘀咕道:“反正都一样,这块肉谁见了都少不了要分割一点,这块肉也乐得给人宰割。”
  第一个老人这才瞥到萧秋水等一群人,怕是官兵或是贼兵,忙拉拉他朋友的手暗示他不要多说,他朋友却是火爆脾气,反而更大声道:
  “怕什么!官也苛税,贼也苛税,管也死,不管也死,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老丈唉声低语道:“就怕人家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呀……还是回去喝酒吧。”
  第二个老人才悻悻然被第一个老人拖进茅屋里喝酒。这时雪地上只剩下萧秋水等一群人,雪愈下愈小,但积雪愈来愈深。
  洪华将邱南顾的尸身置于雪地上,只见他一边脸颊,被那遥远的火光映得惨红一片,一边的脸颊,却给雪光映得惨白,大肚和尚跪下来,喃喃道:
  “小邱,小邱,你别玩了,快张开眼睛吧;小邱,小邱,我知道你是个英雄好汉,咱们多少仗都打过了,这小小的仗,我知道你决死不了……你绝对死不了的!”
  邱南顾当然不会回答。几朵雪花飘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曾动弹一下,他确已死了。但大肚和尚始终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所以大肚和尚说:“你不要死了好不好?”他说着呜咽跪下来,说:
  “我们不要再玩了好不好?你快醒来吧,不然,我们之间又要少掉一个人了。我们不是说过要一生一世,跟随着大哥吗?”
  铁星月哗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悲声道:“小邱你不要死,我……我不再跟你骂架了,没有你来拌嘴,叫我普天之下,又跟谁骂……”
  北风在远方,还在呼啸,大地视野,渐渐可见,可是阳光也是深寒的,融不开那雪……
  大肚和尚仍是不肯相信,邱南顾已经死了,所以他径自道:“一定是我跟你骂架太多,念经太少,你才不甘愿起来,我要为你念一千遍经文,你便会起来跟我说话了。”大肚和尚说着,便在雪地上低首合什,第一次虔诚地念起佛经来。
  唐方也哭了,深埋在萧秋水的臂弯里。
  萧秋水轻轻拍了拍唐方的肩膀,唐方离开了萧秋水身体,只见萧秋水那如眺远山的眼神……
  萧秋水跪了下来,他的胸膛还在淌着血,他叩了三个头,雪凹陷了一块下去。萧秋水一字一句地说:
  “小邱,你瞑目吧,你未做完的事,我现在就去做。”
  然后他霍然站起,众人看去,只见他双鬓竟开始有了霜白,只听他说:
  “岳元帅已被押解风波亭,我脚程快,先走一步……你们葬好了小邱,立刻赶去!”
  萧秋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站起来握住唐方的小手,问:“你去不去?”
  唐方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一时觉得很苦楚:“老奶奶不会让我出来……这次她老人家答允我最后一次……”
  萧秋水说:“我要救岳将军。事了之后,毋论天崩地裂,我都会找到你。”
  这几句话他说得如“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般断冰切雪。说完之后,他的人已在寻丈之外,只听他的一声话语,仍在风中传来:
  “你等我。”
  那声音震得树梢的一条冰柱,卟地脆落跌碎,银花花的冰片溅得一地都是。唐方美目含泪地拾起了一块,很快的那冰化成了水,在白白的小手间融化不见了。
  风波亭大雪。亭上、亭内、亭外,都一片皑白。
  一部囚车,正轱辘轱辘地到了目的地,那四个马上的人,都一齐翻落了下来。
  前面马上一人,是个武将,他翻身落地时,凛然有威,落地时几乎雪陷齐膝。这人步子极大,每跨一步,即如常人跨三步之遥。
  但他后面三人,却正好相反。
  这三个人,一个是枯瘦老人,又矮又小,仿佛给白雪一盖,都会消失一般;另一个是老太婆,眼色里有说不出的孤傲之意,虽身着粗布衣,却宛似一品夫人般的气态;另一个人却是个小孩子,扎冲天辫子,样貌甚是可爱。
  这三人中的老头子,落下地去时,雪地上只有如鸟瓜一般一抹淡淡的痕印而已。
  三人中的老太婆,她从马背上翻落下地来,一直到她走路为止,雪地上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那个小孩子,却如正常人一般,踏下不深不浅的两道脚印,就似平常走在泥地上一样。
  一直到他走进那亭子时,他的脚步踏上那坚硬的石板上,依然留下了两个不深不浅的脚印,就象平常走在泥地上一般。
  那个武官,对押囚车的数十名兵卒,态度十分粗暴,但对他身后这三人,却万分恭谨,仿佛只要稍微惹怒这三人,就会吃耳光一般。
  而他现在就真的吃了耳光。
  啪!那枯瘦矮小老头,缓缓地收手——却没见他出手,听到巴掌响声时,他已掴了那官将一巴掌,正慢慢地收手,一面骂道:
  “你奶奶个熊,怎么不先派兵驻在这里!难道不知道车中的钦犯是人人极欲得之的么!”
  那武官在朝中原也是有名的要将,姓杨,名沂中,秦桧令他在“风波亭”中监斩岳飞,他对这三个秦相爷的上宾,畏如蛇蝎,只怕稍有得罪,自己丢了官还不打紧,连累了一家大小,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那一巴掌实在冤枉,他只得苦着脸道:“是,是,不过……”话未说完,啪地脸上又着了一巴掌,这回动手的是那老太婆,可是那老太婆看起来压根儿没动过手,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就一直放在她双袖里,神色冷傲,如冬雪寒梅,孤缀枝头。
  只听她声音也孤傲如梅,冷冷地道:
  “你既无置兵此地,还要强辩什么‘不过’!”
  杨沂中真可谓有冤无路诉,他嗫嗫道:“是……是……但是……”
  那老婆子银眉陡地一扬,叱道:“既是,又‘但是’个什么劲儿!”
  杨沂中更畏惧,嗫懦道:“不是,不是,是,只是……”
  那老婆子白眉又是一扬,忽听亭上一个声音甚是动人韵味地道:
  “只是他真的有驻兵在这儿,而今却不见了。”
  杨沂中张大的嘴巴,那老头子的头,疾往上扬了起来,老婆子银眉又是一耸,那小孩子却笑嘻嘻,蹲下来拿了一根枯枝,在石板地上所铺的浅雪画图画。
  老婆子冷笑道:“江湖上能有躲在我们三人头上,而不被发觉,声音又如此年轻的,除了赵师容,还会有谁?”
  只听那如银铃般过去的淡淡笑声道:“真的,不会再有谁了。”一人飘然而下,落入亭中来,并行礼相见。
  这女子橙色纱衣,却有些微风霜。那枯老头疾喝道:“赵师容,你好好地权力帮压寨夫人不当,跑到这儿来,为的是什么?”
  赵师容嫣然道:“为的还不是一睹‘三冠王’的风采。”
  孤老头和老婆子一齐大笑起来:“不是吧?为的是这囚车吧!”
  赵师容依然笑道:“能把‘三冠王’从关外请动来此地的事儿,小女子也关心得很。”
  那老婆子冷冷地道:“那你站在哪一条道上?”
  赵师容道:“请求三位高抬贵手的道上。”
  老婆子断然道:“不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秦相爷待我们不薄,岳飞不能放!”
  赵师容的语音也冷了起来,淡淡笑了一笑,笑意有说不出的讥诮:
  “没想到关外‘三冠王’是如此是非不分、好歹不识的人!”
  原来这关外“三冠王”,便是天下轻功第一、第二和第三的三人,即“百里寒亭、千里孤梅、万里平原”三人。
  其实三人之中,“万里平原”正是三冠王最名符其实的一人,他不但轻功居首,内功和剑法,也是冠绝关外,所以有人说,这关外三冠王中,最主要的冠王,要算“万里平原”一人。
  那枯老头陡地叱道:“跟这种妖妇多说什么,师姊,让我把她给大卸八块再说!”
  赵师容微笑道:“寒亭君,你清健胜昔,可惜钝根依然未除,你想我都来了,若没有把握的话,敢找上三位前辈吗?我哪有这个胆子唷!”
  百里寒亭脸色一沉,四顾道:“李沉舟也来了?”
  赵师容笑而不答。那老婆子厉声道:
  “权力帮究竟伏下了多少人,一一滚出来吧!”
  赵师容吐言莺莺呖呖:“他们又不是绒球,干吗要滚出来,要出来的时候,他们自会出来,孤梅姊姊又何必心急呢!”
  这老婆子便是“三冠王”中轻功数第二的“千里孤梅”——莫非那小孩子竟是“万里平原”——关外三冠王之首!
  只见那小孩子仍是聚精会神地在地上划那杂七杂八的图画,却淡淡说了一句话:
  “不可能。”
  赵师容故意道:“嗯?”
  那小孩子眼皮子都不抬,说:“李沉舟一路上还阻挡人前来救岳飞。他想借岳飞之死来造成他逆军的超然地位,他不会来救岳飞。”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他手中所拿的枯枝,也停画了一下,然后才说:
  “就是你来,李沉舟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想必不允——所以只有你一人孤身前来。”
  他平平淡淡的说话,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之后,才淡淡地抬头,扫瞄了赵师容一眼。赵师容只觉两道冷电也似的奇异眼光,直看到她心内去,而那眼光使她不寒而栗,恨不得把被他看过的地方剜下来不要了。
  ——而这人只不过是个爱涂鸦的小孩子而已!
  可是他却是“三冠王”之首:“万里平原”。
  萧秋水提气直奔,奔了好久,风云迎面狂啸吹来,他整个人都沾满了雪花,但雪花又在瞬间蒸发了,消失了。
  奔了一会儿,萧秋水知道风波亭已经近了,但是他浑身也湿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
  萧秋水在疾驰中忽张手捞住一技松干,巧妙地将急奔不能遽止的身形,稳了下来,且把余力卸去,他喘息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喘息得很不正常。
  他好久没有喘息得如此急促的了。
  就在这时,他发觉那松干上有血。
  血是温热的。
  他这才发现血是他的。
  血是从他胸膛上流出来的。
  他在石牢中曾与朱顺水一战,他虽削掉朱顺水五指但也受了他一爪。
  朱顺水的爪功,端的是非同小可。
  要救岳飞,必定还要有一番恶斗,在受伤之余,此趟赴役实在不智。
  ——但一想到救岳将军,萧秋水就连歇息都静不下,便即要赶程。
  忽听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悠悠道:
  “你不要急。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萧秋水霍然一震,只见白皑皑的雪地上,一个白衣人端然跌坐,神态悠闲,目负大志,眉如远山……却不是李沉舟是谁!
  李沉舟淡淡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尽的倦意,又道:“囚车队刚过去不久,大概还没有行刑。”
  萧秋水涩声道:“李帮主……”
  李沉舟道:“叫我李沉舟。”
  萧秋水没有再叫,也没有再说话。
  雪微微飘,有一阵,没一阵,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雪花。
  良久。萧秋水道:“我要去救岳元帅。”
  李沉舟点点头道:“我知道。”
  萧秋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沉舟摇首,笑意十分疲乏:“我不去,你也不要去,岳飞死后,你来当我帮中的总管,三个月以内灭宋,三年以内退金,你看可好?”
  萧秋水喉头里热血一冲,涩声道:“帮主,权力帮若真有心抗暴,萧秋水誓死相随;但岳元帅是我方重将,是力主抗金的英雄,何不先救出他来,以助复国之业?”
  李沉舟皱眉,然后一舒,简简单单地道:“不行。”
  萧秋水一怔,问:“为什么?
  李沉舟淡淡地道:“有岳飞在,天下英豪,唯他马首是瞻,权力帮近年来实力大减,争不过他,而岳飞愚忠于当今皇帝,不可能助我们这一边。”
  萧秋水光火了,大声道:“其实又分什么这边那边?大家都是抗金拒暴,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又何必分彼此?”
  李沉舟的眼神蓦然变了。
  变得如一个狂热的画家,在看着他刚完成的最得意的作品一样的神色:
  “你错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人生在世,当位在万人之上。”
  萧秋水回了一句:“九天之尊与几人又有何不同?只要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又何必一定要称王称帝?”
  李沉舟双拳忽然紧了一紧,然后他放松了,笑了,道:“你和我,本就是两个很不同的人,只在某些地方又很相像罢了。”
  萧秋水道:“也许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李沉舟摇首道:“如果我不跟你去救岳飞,或不让你去,那就很不同了,是不是?”
  萧秋水昂然道:“李帮主,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少时我一直想:燕狂徒、李沉舟、朱大天王,真是中原武林三冠王,我在峨嵋初见您,也有朝圣者的心意…… 你若真是英雄,就该让其他的英雄活下去。”
  李沉舟沉吟半晌,斜睨着他,问:“你是指……让岳飞活下去?”
  萧秋水斩钉截铁地道:“是。”
  李沉舟淡淡一笑道:“救了岳飞你就宁愿投入我麾下?”
  萧秋水轩然道:“好。只要不违反‘神州结义’的原则。”
  李沉舟点点头道:“这诱惑的确不小;”他笑笑又道:“不管哪个帮会集团,有了你这种人,和你那班兄弟,都很不得了。”
  萧秋水诚恳地道:
  “万望帮主一起救岳将军,这样做,是英雄好汉义所当为的事!”
  李沉舟淡笑反问:“这是你入帮的第一个建议?”李沉舟笑笑又道:
  “你刚才说我该让真正的英雄活下去,我初见你时,你实力未足,原可一出手就杀了你,可是我没有那么做。”
  萧秋水傲然道:“这个当然。”
  这话倒令李沉舟一怔,反问道:“为何当然?”
  萧秋水俨然道:“因为我若是‘君临天下’李沉舟,我也会让后一辈能有机会起来。”
  李沉舟呆了一下,忽然大笑三声,只听他全身一阵哗哗剥剥的轻响,全身衣襟、鬓发、手背、脸上所沾的冰雪,一齐震得飞碎迸裂: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道:“我当日不杀你,便是见你有此平齐天下的勇豪!” 顿了一顿,李沉舟道:
  “我当日未杀你,现在当然也没有后悔……”
  萧秋水道:“帮主是个骄傲的人,帮主不必后悔!”
  李沉舟又疲乏地微笑道:“大丈夫能生而无憾,死而无悔,真是谈何容易……恐怕只有燕狂徒这等人能够做到罢了。”
  萧秋水心中一动,正想说“燕狂徒也有遗恨的事”,即要把李沉舟的身世,告知于他的时候,李沉舟忽然提出了一件事:
  “江湖人传,抗金的几年来,你跟师容在一起,颇多流言,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问得萧秋水为之一怔。他行事素来不忌人言蜚语,但赵师容却是李沉舟的人,这样的事,试问又有谁能居之不疑,安之若素的?
  李沉舟微微笑道:“别人既是这般传说,这流言对我很是不利,你可知道?”他外表仍是如常地风采伊然,但不知为何,在这冰天雪地中,却有一般狂焰在燃烧着,如同炙灼透红的铁叉,正在戮割着他痛苦的心腔。
  ——师容,师容……你跟他一样,就是要救岳飞……说什么民族大义,说什么势所必为,你们为的究竟是谁?
  ——我偏不救!
  赵师容悄悄来救岳飞,因为她知道李沉舟必然不允。
  她知道这样做,无疑等于违逆李沉舟,但她也知道,若李沉舟真个把救岳飞的义士都兜截了回去,李沉舟则成为千古之罪人了。
  ——她宁可不听李沉舟这次的话,也不愿眼看李沉舟一生清誉受损。
  她偷偷地一个人来了。她自信自己的武功,现下虽不如李沉舟,也不及萧秋水,但绝对可以应付得了秦桧座下那干狐群狗党的。
  却不料来了个“关外三冠王”。看来“百里寒亭”已不好应付,“千里孤梅”更难缠。
  但真正可怕的,恐怕是“万里平原”。
  虽然这人看来象个小孩子——手里拿着根枯枝,腰畔悬着柄纸剑。
  赵师容知道不可力敌,故笑道:“三位是前辈,我是晚辈,哪敢要求什么?不过以三位前辈实力,在官宦中沉浮,未免太过可惜,权力帮说好说歹,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三位如不觉委屈,只要随我去见帮主一次,少说也有供奉之职,可说是数万人之尊,三位何不多考虑一下?”
  殊不知“三冠王”远在关外,而且是武林耆宿,对武林的名利得失反而司空见惯,并不珍惜,面对中土朝延的荣华富贵,官场气派,却更褐求,所以赵师容这一番话,全生不了效。
  那武官杨沂中,却怕赵师容真的将这三个老怪物说服,当下嚷道:
  “无耻妖女,叛君惑众,来人呀!”
  亭外立即爆起大声答应,杨沂中颇觉恢复了几分官威,便喝道:
  “给我拿下!”
  话未说完,赵师容的飞絮已卷住了他的下巴,他的声音闷在嘴里,登时叫不出来,赵师容笑道:“拿下了!”
  这时五六个官兵正冲入亭中来,赵师容的人本也娇俏可喜,只因岁月是忧欢的脸,渐渐使她沧桑多,喜悦少而已。她的絮带一卷一舒,直将那武将扔了出去,压在那几个正要冲进来的官兵身上,那几人被压得哗哗大叫,一齐退了出去。
  千里孤梅银眉一剔,叱道:“胡闹!”
  百里寒亭再也忍受不住,双掌一交,劈了下去。
  换作别人,见赵师容如此娉娉婷婷,轻衫单薄,可能便不忍下毒手加害,只是百里寒亭生性孤僻,而且一直受他的师姊千里孤梅的气,所以脾气坏到了极点,见到女人就恨得牙痒痒的,一下手,便是重手。
  赵师容见百里寒亭一掌劈来,一听风声,知势非同小可,皓腕一翻,便接了一掌。
  千里孤梅忽喝了一声:“小心!”
  百里寒亭一呆,千里孤梅的小心二字,自是对他说的,但他自恃掌力过人,这一对掌,只有自己便宜的份儿,有什么好“小心”的,当下不管一切,一掌开碑裂石般打了下去。
  赵师容接下了这一掌,跄跄踉踉退了数步,血气翻腾,百里寒亭却怒吼了一声。
  原来他那一掌拍下去时,却觉手心一麻,又微微一痛,才瞥见赵师容玉手一翻,原来指缝夹有一口银针;百里寒亭此惊非同小可,此怒更无可遏止,飞扑过去。
  赵师容立即避开,她的轻功可以说是“权力帮”中最好的,所以百里寒亭连劈了几掌,都打了个空,
  赵师容的身法愈转愈快,但百里寒亭东倏西窜,更快得没了影子。过得了一会儿,赵师容呼地突围而出,但百里寒亭紧蹑追去,赵师容在寒林里左穿右摘,却始终摆脱不了“百里寒亭”的追击。
  但是在这时,百里寒亭的追势,却慢了下来。
  只听万里平原叱道:“老晁,快停下来!”
  百里寒亭强自把稳桩子,不但气喘叮叮,竟脸呈紫蓝,十分可怖,而他的右手,也肿涨了两倍,赵师容笑嘻嘻地将手中银针一扬道:
  “这口针就叫做‘试毒银针’。通常江湖中以银针试食物中有无布毒,却不知毒就涂在这银针上,这一试,反而丢了命。这是唐家精良的制作,晁先生能跑了这许久不倒,连我都非常佩服。”
  说着竟笑嘻嘻行起礼来了。原来赵师容这口银针,是来自柳随风的相赠,柳五原本是唐公公的弟子,对喂毒暗器,自有一番心得,所以昔年浣花一役中,南少林和尚大师死于柳随风之手时,才误认他是唐门中人。赵师容刺中百里寒亭之后,故意引他追跑,百里寒亭自恃轻功高强,没料这一追一跑,血气奔行,毒气攻心,百里寒亭的内功,绝不如轻功那么高,又哪里禁受得了!
  千里孤梅仓媪君冷哼一声,骂道:“小妖女,看你奶奶动手!”
  赵师容被这一骂,脸色一冷,反骂道:“老妖婆,敢对你姑奶奶这般说话!”
  千里孤梅银眉几乎连在一起,拐杖一起,直撞赵师容前胸!
  赵师容知这千里孤梅很不好惹,当下小心应付,两条飞絮,如彩凤飞鸾一般,游斗这塞外女魔头“千里孤梅”。
  雪已几乎完全止息了。
  萧秋水心急如焚,忍不住道:“李帮主,就算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请你放我一马,让岳元帅脱了险,你再找我算帐,我绝无怨言!”
  李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却反问道:“先前几批赶救岳飞的武林人,都让我叫 ‘红凤凰’、‘蓝凤凰’,‘刀王’等赶走了……你知道这里只有我单独一人,是因为我要亲来会你?”
  萧秋水摇首。他知道这不是好事,而且果然不是好事。李沉舟再问了一句:
  “你记得我们在金顶上初见时,我说了一句将来的什么话吗?”
  这次萧秋水虽然点了点头,可是李沉舟还是把他的话说了下去:
  “我曾对你说:‘现下武林中两个最出风头的年轻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皇甫高桥;我不杀你们,除非他先杀了你,或者你杀他之后……’你还记得吗?”
  萧秋水瞳孔收缩。雪虽止了,但冷风割脸如刀。他忽然说:
  “请李帮主也莫忘了您说过的另一句话。”
  李沉舟笑笑道:“你说来听听。”
  “您对我说过:‘因为你虽可怕,我却不杀你,我要等你更可怕时,再来杀你。如果为了一个人将来可能是他的劲敌便先要杀了,那我就不是李沉舟了。李沉舟不是这样没信心的人’。”萧秋水转述完了之后,诚恳地望着李沉舟,他希望重提这些话能使李沉舟有所改变。
  可是李沉舟没有。他只是静默了一会,就道:“你已经够可怕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表明了一切。连雪都不下了,连风都不吹了。李沉舟和萧秋水相隔有五丈远。李沉舟端坐低首,纹凤不动。萧秋水却心急如焚。
  ——有人在他的势力远在你之上时,会故作大方,但一旦有一日你的实力要强过他时,他原来的胸襟风度会变作向你压榨粉碎的力量。
  ——李沉舟是不是也是这种人?
  赵师容的彩带,能困住千里孤梅如龙似虎的拐杖。
  不过却困不住千里孤梅的身影。
  千里孤梅久战不下,她的身法便围绕着赵师容点溜溜转,赵师容只觉眼花捺乱,碌曝两声,两条本来已缠上了拐杖的飞絮,竞被沉重万钩的拐杖扯裂而断!
  赵师容手上没有了兵器。
  千里孤梅哈哈的笑声,时在前,时在后,时在左,时在右,那拐杖招招不离她身上的要穴死穴。
  赵师容甚至根本分不清千里孤梅在哪里。
  只见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体迅飞忽,飘忽若神,赵师容呻吟了一声,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三个人:
  帮主李沉舟、兄弟萧秋水、五公子柳随凤!
  若这三个人任一人在,都能应付这个场面——可惜他们三个人都不在!
  ——他们在哪里?
  赵师容在这一刹那间,几近呻吟的叫了一声:
  “沉舟。”
  然后她的“五展梅”,如一朵梅花绽放般,终于出了手。
  大地无声。
  这一场好静的雪。
  李沉舟没有抬头,远山般的双眉,象在沉思着什么。
  萧秋水终于忍耐不住,踏前了一步。
  李沉舟双眉一剔,好象两条龙,飞出了远山。
  萧秋水一颗心怦怦乱跳。
  李沉舟仍是没有动静,他低垂的眼光凝望着地上的雪,做佛只有雪才值得他一看。
  萧秋水大着胆子,又跨进了一步。
  他和李沉舟的距离,又缩短了一步。
  李沉舟双目又是一扬,直跳到高挺的鬓角去了。
  萧秋水的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了。
  不过李沉舟仍是没有出手。
  萧秋水望着那无尽的雪,想到岳将军的处境,而生大无畏的气概……
  他终于又多跨了一步。
  第三步。
  李沉舟这次双眉不扬了,而是如铁锁横江般,紧锁在眉心。
  眉心以下的脸孔,浓郁一片,让人看不清楚。
  萧秋水长吸了一口气,又拟多跨出一步……
  跨出了这一步,他就准备飞掠而起,脱离李沉舟那无形的杀气网内……
  只是李沉舟会不会就在这第四步将出未出间下手呢?
  那无疑是萧秋水气势上最弱的一刹那。
  五展梅。
  在擂台上,南宫无伤曾以“五展梅”一式,连断武当卓劲秋剑身、手指、手臂和人头。
  他的“五展梅”为赵师容所授。
  而今“五展梅”一出,连万里平原也不及挽救。
  千里孤梅已倒下。
  分五爿倒下。
  就似“五马分尸”一般。
  但是赵师容也退了七八步,她的脸色,就似死前那一阵红滟,虽美得惊心,可是美得令人心碎,美得令人感觉到不久了——
  萧秋水第四步踏下。
  就在他脚步刚起未落的一刹那,李沉舟蓦然抬头。
  萧秋水只觉那如冷潭般的目光捣散了他的心魄,而且竟一时凝定不起来。
  但李沉舟没有出手。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如我此时不出手,你就投入我权力帮是不是?”
  萧秋水的脚仍悬在半空,踏下去既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但他答得很爽快:
  “是。”
  李沉舟缓缓站起身,拂了拂他身上的白袍,双手负手,悠然道:
  “你看我李沉舟是威胁人的人吗?”
  萧秋水愣了一会,才能会过意来,大喜过望,真有忍不住膜拜的冲动,又傻了一阵,嗫嚅道:
  “你……你……”最后大声道:
  “谢过李帮主!”便急急赴风波亭,李沉舟半转过身子,倏道:
  “不要叫我帮主。不管救不救得出岳将军,你都不是我帮中人。”李沉舟淡淡一笑又道。
  “你这种人,不是哪帮哪派都可以用得起的。龙飞于天,何人能困?”说着仰天长叹一声,语音无限萧索。
  萧秋水望着那落落寡欢的身形,心中一阵凄酸,只是急着要救人,一拱手道:
  “李兄大恩,萧秋水不敢或忘。他日容秋水舍身以报,就此告辞!”
  说着正要动身,李沉舟却霍然转身,日光发出刀剑相交般的凌厉光芒:
  “告辞什么?那是你我到了风波亭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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