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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姓美,可人长得并不美,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岁月的年轮过早地刻在脸上,如大西北的黄土高坡,沟沟坎坎。美师傅中年丧妻,儿子已成家立业,分门另过,师傅守着两间破瓦房,风雨飘摇的,太阳底下晒着暖暖,打着瞌睡。索然寡味之际,有人来找,正是求之不得。包吃包住,至于工资嘛,五百不多,二百也不少,没啥样子,银钱看你怎么花,倘若买成辣椒面点眼睛,十块钱一辈子也用不完。反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随便给。一看便知是实在人,我们也不能太委屈师傅,商定月工资三百元,待以后生意做起,取得经济效益,自不会亏待。
接着就是购置工具、设备。杀猪卖肉给人们的印象是脏兮兮、油腻腻的,尤其夏秋,讨厌的苍蝇赶之不尽,杀之不绝;走进肉铺,一股股腐尸的气味,令人闻之作呕。可投资小,周转快,当日进货,晚上就能收回成本,算出利润。我缺少本金,小本生意,就是看中这点,才下决心开肉店的。有师傅的帮忙,区区数千元家什不几天就齐备了。
查看过老皇历,农历一九九九年八月九日,星期六,是黄道吉日。开张那天,通知亲戚朋友前来助兴。早晨八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硝烟还未散尽,早有买主聚拢过来:
"这家刚开张,肉新鲜!"你要一斤,我称两斤,师傅打肉,我加工,妻子收钱,一时间繁忙起来。将近十一点,一头半大肉销售殆尽。
第二天是星期天,依然如此。肉卖完后,我粗略地进行了估算,未计工资、房费、水费、电费、税收及其他花销,刚好持平,不赚不赔,我感觉奇怪,就问师傅:
"是不是肉价卖低了,没有利润。"
师傅回答:"今天不挣,明天不挣,待生买主变成熟主顾,后天就要赚他们的钱喽。"
师傅的一席话使我想起"欲取故予"的掌故,"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姜还是老的辣,果然有一本生意经。
三天之后,销量大减,周六周日除外,每天的一头半大肉锐减成了一片肉,不仅没有丝毫利润,大肉本身还有点烧手,再加上各种费用,亏大发了。我终于沉不住气,又问师傅。
"性急吃不了热豆腐。"师傅是杜曲镇人,杜曲镇的热豆腐远近驰名,师傅也善于以热豆腐作比喻。
虽然师傅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我将信将疑,自己在心里犯嘀咕:
"即使吃不了热豆腐,凉豆腐也不错,总比饿肚子强。"
于是,师傅说我嘴犟,不懂装懂,不可理喻。当日不欢而散。
一天,我多长了一个心眼,进货回来后,不急于出售,首先重新复秤,结果一百零一斤变成了一百斤,师傅说,过秤在一高一低之间,不算啥大问题。于是每售出一刀肉,我都一一记在账本上,最后相加,竟意外地发现,一百斤大肉只能卖到八十五斤强,又急找师傅。师傅也很诧异,急忙校对售肉秤,准准地无误,忙活半天也找不出症结所在,最后只得自圆其说:
"风吹日晒,折耗了。"随后又补充,"如今卖肉就是不赚钱。"
居民吃香的,喝辣的,让卖肉的给他们补贴,这个结论打死我也不相信。"分斤折两"、"风吹日晒",四五斤、五六斤的折秤还勉强说得过去,哪能百分之十五的折;再说倘若卖肉赔钱,谁还卖?又不是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人们闲得慌,无事找事。
但一时半刻又找不出问题的症结,我疑五疑六,师傅诚惶诚恐,给刚开业的肉店平添了几分阴沉。
一个偶然的机会,破解了其中的秘密。
我的一位朋友做牛羊肉与腊肉生意,摊子铺得挺大,使用两台电子磅。后来国家整治食品市场,生、熟食品不能混放,遂关掉了牛羊肉生意,余下一台电子磅,闲置着没用,想转让于我,在我面前使劲鼓吹电子磅的好处。其时我使用弹簧秤,终于禁不住他天花乱坠的广告,把他的电子磅搬来试用了两天,结果奇迹出现了,不管挣多挣少,肉店开始产生利润。
用电子磅、弹簧秤对照着卖,几天之后,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师傅是老把式,计划经济时代在杜曲镇食品公司杀过猪,卖过架子肉。那时候要先开票交钱,然后才能打肉,师傅形成老习惯,案板上总要放几块碎肉补秤。比如一刀下去打了一斤半还多,报称一斤六两时太低,弹簧秤又起不来,师傅就报称"一斤六两",随手加一小块,岂不知加上这一小块,可能是一斤七两或者一斤八两。在过去统购统销、利润丰厚的年代,一小块觉察不出,一直没有在意,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同行之间竞相压价,利润本身就很薄,挣的就是那么一丁点儿,这就是利润!
1999年春,盛传家畜口蹄疫,人们性命重要,猪肉少人问津,供过于求,养殖户跳楼价、大放血地抛售,许多农民因此赔了老本,不再养猪。到我开肉店时,疫情已过,货源短缺,价格又一路攀升,最高时,长安县批发到四块四一市斤。肉贵了便摊钱,那么一丁点儿,就值七八毛钱,白白送给了人,人情都未落下。而就连这么丁点微不足道的利润,也叫师傅在不知不觉间"折耗了"。
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尽管当时经济很紧张,我还是毅然下定决心,花一千余元购买了电子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