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标这种事,我可从没干过。不过不要紧,只要随便张嘴问问,就会有人不厌其详地一一对我说明。
原来这次市里招标拍卖的土地共有五处。最热门的是振兴路那块21.26亩的土地,因为处于市中心繁华地段,拍卖的底价也高,为2380万元,是各房地产商争夺的焦点;其次是幸福路和东屏路的两块地,地段一般,面积都在27亩左右,底价也相同,均为1950万元;还有被众房地产商称为“烂地”的两块地:二环路凤凰服装厂南侧的20.51亩地和前进路37.79亩地,底价分别为988万元和1698万元,虽然数字吉利,价格便宜,但是地段太偏僻,一旦买了地盖了楼却没人买,那亏损可就大了。
在我接任总经理之前,公司就已经制定了此次投标的初步方案——以2800万元的资金为后盾,拿下振兴路那块地,让长德房地产再次品尝失败的苦果,至于另外那四块土地都不在考虑之列。方案详细分析了长德集团目前的实力,认为2700万是他们出价的上限。这个方案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只缺了一样——钱。公司帐上的资金连发工资都不够,叫我们拿什么去投标?制定这个方案的人如果不是缺乏最基本的常识,就是在自欺欺人。我要向季兰亭提建议,不参加此次投标。但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找个人先商量商量。
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裘正。
“不行!”裘正坐在沙发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他招牌似的大肚腩上,断然否定了我的想法。
“为什么?”我问。
“我们兰亭集团怎么说也是兴州市排在前十名的企业。这么重要的投标不参加,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这个兰亭集团是不是不行了?要倒闭关门了?——只要谣言一起,我们的所有生意都不好做了,银行会催我们还贷,客户会催我们还清生意上的欠款,那样的话,我们的资金就更紧张了。所以你要记住:声誉是一个企业的生命。”裘正说。
“可是没有钱……”我迟疑地说。
“这个不用你担心!季总裁知道房地产公司资金困难,所以集团总部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太好了!”我高兴地说。
“根据此次投标的规则,中标公司必须在3天内付清地款的50%,另外50%可在半年内付清,所以我们只需要准备一半的钱就够了。公司会给你1250万,剩下的就看你了。”
“1250万……那就是2500万……”我计算了一下,急忙对裘正说:“可我们方案里定的是2800万……还差300万!”
裘正将两手一摊说:“只能这样了。目前公司的资金周转不大好,有几家公司欠我们的钱还没有要回来,1250万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了。”
我小心地问道:“如果长德房地产出的钱比我们多,那我该怎么办?”
裘正正色道:“这就要靠你想办法了!总之我们不能输!”
这可给我出了个难题,叫我到哪里去变那么多钱出来?
裘正又道:“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我已经派人调查了你那两位助理。”
我大吃一惊:“怎么,她们两个有问题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裘正连忙摆摆手道,“这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在她们身上也没发现什么疑点。不过你要记住,干我们这一行万事都要留个心眼,公司的机密文件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会注意的。”我说。
“这两位助理长得真是不错,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男人嘛,风流可以,但不要下流;不难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尤其要注意不要让外人抓住什么把柄。”裘正一脸灿烂的笑。
“裘总,你误会了!我跟她们没有什么。”我急忙解释。心里苦恼:裘正怎么也和其他人一样的想法呢?
“好,好,好,我也不说了,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裘正的话有说等于没说,越说反而越像真有那么回事。
“裘总,可是,我……”我急了。
“好了,大家都别说了。”裘正笑嘻嘻地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道:“季总裁你就别去找了,他正在为资金的事发愁呢!你刚来公司几天就碰上这么一件大事,也真难为你了。不过季总裁和我都对你有信心,你就放心大胆去干吧。”
我只得告辞。
回到公司,我让人找出城市规划图,看了又看;把几位经理都叫来,问了又问;皱起眉头来,想了又想,还是毫无头绪。最后干脆把经理们都赶走,只留下柳依和陆欣。
不然将我的“宝马”卖了?——不行,那是公司的体面,这种行动的后果比不参加投标还糟。
头昏脑胀了很久,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去外面透透气吧。于是问道:“你们谁知道这五块地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柳依和陆欣都没有回答,大概是不知道或者拿不准我所谓的“好玩”是指什么。
“这样吧,”我决定道,“陆欣开车和我出去逛逛,柳依留在办公室值班,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搞市场调查了。”
“又开始骗人了!”陆欣很小声地说,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说:“如果以后都是陆欣开车,柳依坐办公室,会把你们两个都累坏的。不如我再去请一个司机。”
“这好办!”柳依说,“我和陆欣轮流不就得了。”
“可是你不会开车……”
“谁说我不会?”柳依骄傲地说。
我瞪大了眼睛将她们两个看了又看,然后说:“乖乖不得了,你们两个究竟还有什么才能是我不知道的?我真的要开始赞美我自己了!”
“赞美你自己?”陆欣不解地问。
“是啊,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比伯乐还聪明,他挑的是千里马,我挑的是万里马,你们说这难道不值得赞美吗?”我说。
“去你的,你才是马!马大哈的‘马’!”陆欣骂道。
“好了,好了,看你们这么辛苦,我明天就给你们加薪。……陆欣,还不走啊?想等太阳下山啊?”
一连几天,我都在外面“忙碌奔波”着。公园、游乐场、体育中心、保龄球馆……凡是在这五块地附近能玩的地方,我都去逛过了;甚至还去了工厂、学校、商场、证券公司、二手房市场,找了不少人聊天。渐渐地,我有了灵感。但还有一些重要的因素不能确定。
公司里也传来了一些好消息。万和平和魏政整顿了销售部,制定了销售人员的激励机制,还模拟了各种消费群体在销售现场可能提出的问题对售楼小姐进行了培训,结果本周的成交额比上周增长了40%,有三十多万元的进帐。不过这些钱还不够工程部和联络部的花销,所以不能挪作投标之用。工程部因为资金的限制,只完成了一幢别墅的重新装修,就算租出去也要等到投标以后了。联络部在沈弘章的领导下倒是效率颇高,两顿饭下来就把公交公司和旅游局搞定了。他们都干得不坏,现在想想,我当初决策的时候也太天真了些,没有认真考虑公司的资金状况,就贸然下令大搞度假别墅。
终于到了投标的日子。听陆欣说这一次土地招标拍卖活动会很热闹,有市里的主要领导出席,还有很多新闻媒体报道。有的报社甚至都拟好了新闻,大致的意思是此次土地招标拍卖活动大获成功,体现了市领导大力发展城市建设的英明决策。问陆欣这一消息的来源,她说是一位报社的朋友告诉她的。这条消息来得很及时,我更有信心了。
我告诉季兰亭和裘正,根据具体情况,我可能会对投标方案作一些调整。季兰亭没有听我的详细汇报,只是安慰我,他已经和新闻界的一位朋友打过招呼,即使我们投标失败,报纸上也会分析这是因为资金没有及时到位的意外。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让我在喊出2500万的最高投标上限后听天由命,但我的考虑却没有他们那么简单。
裘正和我手下的几位经理陪同我来到了投标现场。前来参加投标的共有三十二家房地产公司的代表。长德房地产的代表坐在仅和我们一排之隔的地方。在裘正的暗暗指点下,我认识了来到现场的这几个人。他们职位最高的是一位姓蓝的副总经理,总经理毕海出人意料地没有来,不然我可以好好认识一下这位竞争对手。真是可惜!
投标开始了。先是领导发言,市长和土地局局长先后出场,所有的人仿佛置身于一片闪光灯的海洋,经历了一场掌声的风暴。拍卖师的出场就冷清多了,他说了一大通话,极尽鼓吹之能事,仿佛我们都是能够拣到便宜的幸运儿,而他则是施舍便宜的大善人。
首先投标的是幸福路和东屏路的那两块地,竞争异常激烈,最后被两家公司分别以2200万和2180万的价格拿走。长德房地产和我们公司都没有举牌,我朝他们望去,他们也正好向我们望来,那意思很明确:好戏在后头!
接下来是那两块“烂地”的投标。组织者的安排也真是用心良苦,他们把振兴路那块地放到最后,作为压轴戏,就是想先将这两块地顺利地拍出。可惜应者聊聊。拍卖师费尽了口舌,仍然没有一家公司举牌。眼看拍卖就要流产,拍卖师不得不暂停拍卖,和坐在贵宾席上的领导们紧急磋商。最后他笑容满面地回到了前台,大声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两块土地的起拍价分别下调一百万!现在我们的起拍价已经变成了非常吉利的数字:888万和1598万!”
拍卖程序重新开始。
我举起了手中的报价牌。
“太好了!有人报价898万!有更高的没有?还有更高的没有?”拍卖师尖叫起来。
大家回答他的是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裘正在我耳边紧张地问:“这只是你的一种策略对吧?”
我点点头。
只听拍卖师喊道:“898万第一次!”
“898万第二次!”
“898万第三次!”
“成交!”
拍卖场内一片哗然!
居然没有一家公司和我们竞争!
拍卖师好不容易制止了大家的吵闹,又开始了前进路那块37.79亩地的拍卖。
我再次举牌。
“有人报价1608万!”拍卖师喊道。
又是一片哗然。全场的目光全集中在我们公司代表的身上。
“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裘正的脸都变色了。
身后有人议论道:“现在谁要是举牌,这块地就是谁的了。”
另一个说:“不过谁要是拿下了这块地,振兴路那块地他可能就没份参与了,除非他的资金雄厚。”
我看见长德房地产的代表正急着用手机通话,似乎在向谁请示。
“好,有人报价1618万!”拍卖师喊道。
终于有人应战了。不过不是长德房地产。
我再次举牌,裘正想拦住我,但已经来不及了。
“1628万!还有更高的没有?”
“1628万第一次!”
“1628万第二次!”
“1628万第三次!”
“成交!”
全场鸦雀无声。
直到振兴路那块地拍卖开始,才重新热闹起来。
地价一路被炒到2500万。
我再次举牌,将地价一举抬高到2600万。我们公司再次成为全场的焦点。
长德房地产的代表坐立不安,有的人紧张地擦着汗。
终于,他们也举起了牌子。
2700万!
“对不起,我可不奉陪了!”我心道。
最终,长德房地产以2730万的代价买下了这块地。他们的代表这才喜笑颜开。
签字仪式上,长德房地产出尽了风头。
他们的蓝副总找了个机会,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恭喜!恭喜!你为兰亭房地产争了光!”
“客气了!我也应该恭喜你们!”我说。
“小伙子,以前没干过房地产吧?唉,可惜了!如果你不幸失业了,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职位的。”他得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