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说得很对,和大学时代相比,我已经变了很多。我学会了向那些能够决定我前途命运的人妥协,懂得了在什么样的场合应该乖乖闭嘴,还要时刻警惕着不要得罪任何人。
一个人的才能也许在学校里还有点用处,可到了社会上那就屁都不是,有时甚至还不如一包烟、一瓶酒。比起生存这件事,才能又算得了什么呢?
七年前,我怀着满腔的希望踏进了大学庄严的门,但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骗局。父母告诉我们大学是天堂,因为他们想要在邻居面前炫耀;老师告诉我们大学是知识的殿堂,因为他们需要靠我们来提高升学率;已经毕业的大学生告诉我们大学是乐园,因为他们当年也是这么被骗进了大学,现在也该轮到学弟学妹们吃点苦头了,这样他们的心理才会平衡。——总之,所有的舆论都在为大学唱赞美诗,单单把我们蒙在了鼓里。
一个学期下来,我已经弄明白大学是怎么回事了。这里的一切都必须合乎规矩,教授、讲师们在讲台上规规矩矩地讲经说法,学生们在座位上规规矩矩地一枕黄粱,这一觉睡到期末,教授、讲师们就会关怀备至地把考试范围告诉我们,然后学生们开始熬夜背书,为60分而奋斗——说白了,考试考的就是我们的记忆力,这一点简直连中学都不如。
原以为在大学里可以享受幸福的偷懒生活,但这样的美梦也落空了。不错,在大学里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是多了,但常常会让人感觉无聊。就拿我同寝室的几位兄弟来说吧!有两位是全校的睡觉明星,他们在课堂上睡了还不够,一回宿舍就往床上一倒,不到上课或吃饭的时候决不起来;碰上星期天,他们可以连早饭和午饭都不吃,一气睡到下午三四点,才在我们的催促下很不情愿地起床吃晚饭——就好象要将十几年寒窗苦读没有睡好的觉全补回来一样。另外五位刚好相反,只要不上课,他们就不会闲着,常常要玩到晚上十二点才回到宿舍(当然是爬墙进来);碰上阴雨天气,他们就在整幢宿舍楼里四处串门,不到熄灯的时候决不回来,即使回来了,他们也不会乖乖就寝,他们会拿出两副扑克来挑灯夜战——就好象要将十几年寒窗苦读没有玩够的时间全抢回来一样。最妙的是嗜睡的和贪玩的两派互不干扰,这边酣声如雷,那边沸反盈天,大家相安无事,所以相处得很和睦。
对了,该说说我自己了。有时我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然后象那两位睡觉明星一样,在呼噜声中失去知觉;有时我也跟那五位贪玩的一起四处疯。那一段时间,他们最爱去的是舞厅,理由很简单,那里消费不高,又可以见到很多美女。老实说,这几位老兄的舞步都是初学乍练,实在不敢恭维,但他们的干劲很大。我虽然早就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是一走进舞池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隐隐觉得眼前的女孩化成了另一个倩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心理障碍?总之,从那以后我总是下意识地回避跳舞这件事,惹得那帮想请我当教练的舞迷们直骂我不够意思。
刚进大学那会儿,我迷惑了好一阵——这样的生活算是偷懒吗?不管是睡觉还是疯玩,其实就等于什么事都没做,这与懒惰哲学的基本原则相悖。在大学里,也有很多用功的学生,一大早校园中就可以听见朗朗的读书声,不管是哪个系的学生,读的都是英语——整个学校都快变成英文系了。请教过一些大二、大三的师兄,才知道他们在准备考级,没有拿到英语四级的合格证书,你根本就别想毕业,所以有很多人把三分之二的学习时间全用在读英语上,专业课倒被丢在了一边,有的人运气很不好,连考三年都没有过。明白了这一点,我立刻放弃了英语,改修了日语,反正就算英语六级考出来,也不见得有多高的水平,学日语又省时又省力,还算多学了一门外语,合算!合算!——这才叫偷懒!这才是めぐまれる(幸福)!
后来,我发现大学里唯一的净土是图书馆,不愧是著名学府的图书馆,比兴州市图书馆还要大得多。那才是真正做学问的地方,也是我大学四年里唯一怀念的地方。在图书馆里,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如果学校能够特批我不上课,就在图书馆自学,我有把握在三年内拿到博士学位。可是大学里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我必须按部就班地读完四年本科,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情。
因为常去图书馆,一来二去就和图书馆馆长混熟了。表面上看馆长是个很严肃的人,公事公办、不讲情面,但如果能够深入地与他谈谈,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古道热肠、谈风甚健、不乏幽默的人。他已经快到了退休年龄,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可惜我从未见过,因为他总是将头发染成了黑色。他自嘲地说:“这是唯一可以让我自我安慰自己还年轻的方式。”他在法学和史学上有很深的造诣,也曾经在讲台上辉煌过,但他说没什么意思,因为“讲课的是宁愿对牛弹琴也不肯教牛吃草的老顽固;听课的则是一群强不知以为知,既不懂学也不懂问的呆子。”最后,他申请来到了图书馆,算是图个清闲。
也许是我偷懒的哲学很合他的脾胃,他也时常在自学方面给我很多有益的指导,甚至还让我当了图书管理员。其实这份差事只是偶尔帮图书馆整理整理书目,给新书贴个标签、印个藏书号什么的,一点也不让我费神。相反,我还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譬如逃课就更方便了,只要我找馆长签个请假条,说图书馆有任务,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逃课。这时,馆长就会指着图书馆的一排排书架对我说:“别浪费时间,快读书去!” 还小声叮嘱我说:“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不要透露给别人。”
当然,这种方法也不能常用,否则别人会起疑心的。所以有时去上课的时候我就带上几本有趣的书,但是在课堂上读书的环境不好。四周那帮磕睡虫的浓浓睡意很容易传染,睁大眼睛四处一望,是一片弯曲的脊梁,好象黄泥滩上被风压倒的芦苇。如果此时能有几株娉婷的柳树轻摆柳枝或者能有几株荷花亭亭玉立,那将会起到很好的提神作用。可是我们的电子工程系根本找不到美女,所以这种美好的企图只能化为泡影。有时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专业。
在馆长的建议下,有时我也会到其他系旁听一些著名教授的课,算是长长见识。但是有一回我闯了大祸。那是邢教授上的一堂课,他讲的是文艺复兴的艺术史观,洋洋洒洒地讲了三十分钟后,他问我们:“听懂了吗?”
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更没有人回答。
他火了,大声说:“我讲一个故事你们一定听得懂:伯乐是历史上著名的相马师。他的年岁大了,一心想将自己的相马术传给自己的儿子,以免这门学问失传。可惜他的儿子不争气,从来不肯认真学习。伯乐临死前,把儿子叫到了床前,将记录着自己几十年相马经验的笔记交给,嘱咐他一定要找到一匹千里马。伯乐死后,他的儿子就出门寻找千里马,走着走着,在路边见到了一只癞蛤蟆,他想:笔记里不是说千里马的头骨清瘦、眼睛有神、跳跃有力吗?好极了!我找到千里马了!原来相马这么容易,我比父亲高明多了!—— 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想说,你们根本没有将我呕心沥血传授的知识当一回事,你们只是在混日子!这样下去你们闹出的笑话会比伯乐的儿子还要大。”
他顿了顿,然后说:“如果你们代表的是将来,那么我在你们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的最后一句话惹恼了我。我站了起来,举起了手。
“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要问吗?”邢教授说。
“我需要一支话筒。”我说。
周围的同学将我的话传到了前面,又七手八脚地将一支话筒递到了我的手上。
“为什么伯乐的儿子找不到千里马?这能怪他的儿子不争气吗?这恰恰说明了伯乐的教育方法是错误的!”我毫不客气地说。
教室里传来了哄笑和零星鼓掌的声音。他们想不到有人敢和邢教授唱反调。
我继续往下说:“伯乐的儿子连一匹普通的马都没见过,可是他的爸爸却无视这一基本事实,一味向他灌输寻找千里马的高深理论,甚至连一张千里马的草图都吝啬得不肯画,你叫伯乐的儿子如何去找千里马?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不正是说明了如果我们的教育只知道生搬硬套枯燥的理论,而不联系实际,那么只能培养出一群饭桶吗?我们要问一句:这是谁之过?”
如雷的掌声打断了我的话。
待掌声稍停,我又说:“我要请教邢教授几个问题:在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多少次文艺复古运动?它们与文艺复兴有什么本质上的共同点?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人类社会发展的哪些规律?”
邢教授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我们今天上课要讨论的内容。欢迎你下课后再和我交流。”
我得意地笑了笑说:“如果邢教授回答不出来不要紧,我替您回答。中国历史上比较著名的文艺复古运动有三次,第一次是以元稹、白居易为代表的新乐府运动,第二次是以韩愈、柳宗元为代表的古文运动,第三次是以欧阳修、苏轼为代表的北宋诗文革新运动。这三次运动与文艺复兴在本质上的共同点都是名为复古,实为创新。它们之所以不约而同地采用复古的形式,正是因为人类社会每一次伟大的变革都会遭遇巨大的阻力,改革者们不得不采取种种方法为他们的行动排除障碍。但是变革的力量终究是无法阻挡的,所以人类社会才能不断进步和发展。”
更为热烈的掌声让我得意忘形了,我继续说:“为什么我们学校有那么多课程不受学生欢迎?这能怪我们学生不求上进吗?不,这恰恰说明了我们的教育制度已经不能适应新时代的需要,到了必须改革创新的时候了!如果我们的老师们没有勇气进行这种改革,那么我们学生也许会向古人学习,发起复古运动来推动社会的进步!”
“好!说得对!”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那时的我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说出来的话咄咄逼人。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邢教授,如果您代表的是过去,那么我们在您身上看不到任何辉煌!”
话音刚落,掌声又起。这一次掌声整整持续了三分钟,有不少人伸手过来要和我握手。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几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因为相隔较远,我看不清邢教授的脸色的变化,但是他的尴尬和气愤可想而知。
那一堂课一下课,我就被人群包围住了,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等到他们想起问我的姓名的时候,我已经逃之夭夭了。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虽然不乏精彩的回忆,但还是平淡无奇的居多。终于熬到了大三,可以趾高气扬地当大师兄了。同寝室的几位兄弟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时,他们的兴趣爱好已经统一了,每天晚上就寝的时候,已经听不到如雷的酣声和吵吵闹闹的打扑克声,取代这些声音的是他们都躺在床上兴致勃勃地交流恋爱的经验。原因很简单——他们都已经有了女朋友。至于我嘛,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所以他们几个商量好了,要帮我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有没有女朋友真的那么重要吗?”有一次我问。
“当然重要!否则将来我们回忆起我们的大学时代,那就一点甜蜜的感觉都没有了。”他们回答。
“你们真的决定要和自己的女朋友终生厮守吗?”我又问。
“那就不一定了。”
“这算不算是欺骗人家的感情?”
“何必那么当真呢?其实那些女孩子比我们更明白,只要一毕业就是劳燕分飞的结局。但是人总要有一点感情寄托吧。”他们全力开导我。
但是我不以为然。
不久后,学校举办了一次大规模的辩论赛,我虽然没有参加,但是把辩论赛的冠军队——国际经济系队得罪了,然后就认识了这个队中的最佳辩手杨蔚和池若婵。
又过了一周,就发生了我替严教授代课的事。虽然我尽力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在学校的调查下,终于还是东窗事发了。当时的舆论对我很不利,校党委书记和学校大多数教授主张给我最严厉的处分。他们给我定的罪名是“严重扰乱学校正常教学秩序,煽动学生罢课,制造师生对立”。这其中的任何一条罪名都可以让我坐上几年牢。我开始害怕了。
幸好,我碰上了一位开明的校长。他一听说我的事就说:“怎么,我们学校的学生中还有这样的人物?快去把他叫来,我要认识一下!”
就这样,我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你就是吴勤勇吗?”他的第一句话很严厉。
“是。”我小声回答。
“你不是电子工程系的吗?怎么自己本专业的课程没学好,就敢跑到其他系去炫耀?”
“谁说我没学好?我连大四的课程都学完了!”我不服气地嘀咕。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如果我把全校所有的课程都交给你来教,你能教几门课?”
我估算了一下,实话实说:“如果每一门课程你给我三天时间准备,我想80%应该没有问题。”
校长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小子!我作为一校之长都不敢有你那么大的口气!”
然后,他一连问了我几个关于高能物理、生物技术、国际贸易、文学、法学、史学、哲学等专业的问题,我答对了90%。他又沉默良久,最后说:“好吧,你回去等处分吧。”
两天后,学校召开了行政扩大会议,专门讨论我的事。会议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是必须给我处分,以维护学校的威望;另一种是给一个警告就行,要保护有创造性的学生。现场的争论非常激烈,要保我的除了校长之外,多是有留学经历的教授,出乎我意料的是,被我奚落过的邢教授也站在支持我的这一边。但是他们这边的人数较少,如果投票表决的话,我就死定了。最后校长说了一句:“如果我们开除他,就必须告诉所有的人开除他的原因,这不就等于承认我们的教授教学水平还不如一个大三的学生吗?对这样的事大肆渲染难道很光彩吗?”就是这一句话救了我的小命。
——这么机密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呢?那都是我的馆长老朋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的。
第二天,我就被叫到校长室写了一份检讨书了事。
我和校长谈起了学校在教学中存在的一些弊端。校长说:“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全知道,虽然我是一校之长,但有些东西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我这才明白,原来校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后来,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讨厌我的那些教授预备在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给我一点颜色。我着急了。这么辛辛苦苦地读了四年,却不让我毕业,那我的将来就算毁在他们手上了。不得已,我开始巴结这些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重要人物。方法很简单,我有意拿一些浅显的问题向他们请教,以此证明我比他们“笨 ”。我知道这样的作法很可耻,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了虚伪,学会了奉承,可偏偏又学不像,所以一走上社会,还是得罪了不少人。
终于毕业了,学校想让我留校当助教,我回绝了。我很清楚,当了助教,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修成正果。如果学校直接聘我当教授,我还会考虑一下,但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我也还要冒着得罪更多人的危险。不,我已经不愿再卷入这深不可测的旋涡中了!
当然,我还可以去考研究生,但我的水平已经比研究生高了,我不愿再把生命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和若婵商量好了,一毕业就结婚,我们要自己去开创崭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