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谋杀比谋杀更可怕。
前天,有两位《中国经济时报》的记者采访了我。他们对我提出的“三月包换,三年保修”的承诺颇感兴趣,认为这在全国的房地产界都是首创。好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卖弄口才的我,乘机胡吹乱侃,大谈商品房的售后服务问题,指出当前国内房地产界存在的种种弊端,接着联系WTO和国民经济发展的前景,总结了国内房地产发展的三种前途。当然,我也没有忘记吹嘘自己的公司一番。我知道,他们的报道一旦刊登出来,就等于向我们颁发了通往全国市场的通行证。
兰亭房地产的发展正处于一个性命攸关的战略转折点,我将带领我的士兵们向哪一个方向前进,这是我必须思考,而且必须尽早拿出答案的问题。
一个好的决策可以挽救一个濒临倒闭的企业,一个错误的决策可以搞垮一个兴旺发达的企业,所以决策者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候,痛苦降临了。
也许是《中国经济时报》那篇报道的功劳,市政府突然对我们这家规模并不大的房地产公司关心起来了。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交出一份详细的企业发展报告、一份两年来本公司参加国家卫生城市建设的档案、一份关于如何迎接房地产入世的理论总结。市长办公室的金主任亲自来我们公司视察,对我千叮万嘱,让我一定把这些工作做好,这是我们公司的荣誉,也是全市的荣誉,因为不久中央和省里会有检查团来,市里已经把我们列为必检单位。
我不得不从各部门抽调了十几位精兵强将,连夜加班准备材料。说“准备”,其实就是伪造,而且还要伪造得不露痕迹。例如报告中涉及的各种日期就必须与日历一一核对,不能与节假日冲突,不能与公司的常规活动冲突,不能与市领导的日程安排冲突。好象市长今天是去省里开会,你却写他来公司视察,那就是罪莫大焉。
谁来主持这个伟大的造假工程?我这个缺乏经验、缺乏想象力的总经理肯定不能胜任,所以我委任沈弘章全权负责。我的如意算盘是给他们鼓鼓劲,然后回酒店睡觉。但是沈弘章不让我走,说是有很多文件需要我的签名,有一些文件甚至还要和前任总经理季守诚协调,而且我最好留下来鼓舞士气。我让新上任的副总经理余立身代我签名,可是他说总经理的签名不能伪造,而且一些重要数据必须由我拍板,以便在领导来视察的时候,能够对答如流。他自己则自告奋勇,安排人手布置公司的环境,进行全面的卫生扫除。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留下就留下吧。在我熬红了眼睛,在心里将市长骂了几万遍之后,我们的工程终于完工了。
材料上交市政府第二天的凌晨一点,我被电话叫到了市政府。
市政府灯火通明,人员来来往往,让人觉得好象这就是正常的办公时间。
金主任将材料递给我说:“你们的材料要重新修改。你们公司作为我市民营企业的代表,发展速度是很快的,但你们提供的数据太谦虚了,太谦虚了。市领导对你们这样的民营企业其实是很关心的,但是他们太忙,挤不出时间到你们公司现场办公,这一点要请你们体谅。今天市委郑书记还亲自过问了你们公司,说要向全市的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推广你们的经验,你们可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啊。好了,我马上要开个会,就不和你多谈了,希望你能在明天,哦,不,现在已经一点多了,应该是今天,今天之内把材料修改好。我在这里先感谢你对市政府工作的支持了!”他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不得不在凌晨两点把累了三天的得力干将们招回公司。他们一听说要重新修改材料,一个个怨声载道。我向沈弘章转述了金主任的话,然后说:“我们提供的材料已经很详尽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我们太谦虚。”
沈弘章却说:“我明白了。他是暗示我们要充实数据,例如将两千万改成五千万,百分之五十改成百分之六十。还要增加一些市委市政府大力扶持民营经济,为我们排忧解难的典型事例。”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气愤地说,“市委市政府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们?现在还要我们造假,万一检查团把这份材料和我们的帐目一核对,那不就原形毕露了?”
“你放心,那些检查团的老爷们才没有闲工夫查我们的帐,他们没有查帐的专业知识,何必给自己找麻烦?”沈弘章信心十足地说。
我气得要吐血。我们这么做跟那些印假钞、卖假烟的造假团伙有什么分别?跟那些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有什么两样?
沈弘章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说:“这年头造假的又不是我们一个,这个社会上除了骗子是真的,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好一个除了骗子是真的,什么都可能是假的!”陆欣笑嘻嘻地说,“我怀疑沈弘章也是假的,我看他一定是女扮男装!”
大家嘻嘻哈哈了一阵,又开始专心“工作”了。
天亮了,修改材料的工作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当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材料时,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请大家吃完早餐,柳依驾车先送陆欣回去,然后送我回酒店。一路上,我们看到了很多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修缮街道两旁破损的公共设施,有人在用鲜花装点花圃,有人在驱赶在街边摆摊的小商贩,那些闲置的工业用地旁一夜之间竖起了各种公司的大招牌。
那些忙碌的人们和我们一样,正在被谋杀。生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谁也没有权利强迫我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别说三天,就是一秒种也不行!那些强迫我们做事的人,其实也不愿意做这些事,但是还有地位比他们高的人强迫他们这么做。所以这是一场连环谋杀!虽然一时三刻不会要我们的命,但是看看那些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只敢在背地里发几句牢骚的人们,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正在逐渐丧失。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呢?那些热中于检查的大小官员们,不愿意花时间办实事,只关心城市的高楼大厦增加了多少,纸上的数据提高了多少。匆匆检查过后,皆大欢喜是领导们,那些真正辛苦出力的人却在盼望着检查团早早离开,好让生活尽快回到正常的轨道。我真想对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们大喊一声:“偷懒吧!不愿被谋杀的人们!”可是,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又怎么去拯救众生?
“你生病了吗?”一只手贴上了我的额头。
我抬起头看到了柳依关切的眼神。
“我没事,你开车吧!”我说。
“还说没事,已经到了,你还不下车。”她说。
“哦。”我应了一声,跨出了车门,继续思考我的问题。
我走进了房间,不知为什么柳依也跟了进来。
“你一定累坏了,赶快休息吧!”柳依说。
“好。”我应了一声,坐到了沙发上。
一条热腾腾的毛巾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接过来擦了擦脸。
“你快去睡吧!”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动。
“真是拿你没办法!”
接着我的西装被脱掉了,领带被解开了。
“起来!”
我站了起来,被推到了床边。
“你不会让我帮你脱鞋子吧?”
我脱掉鞋子,往床上一躺。
“你就这样睡觉吗?”
我低头一看,西裤还穿在身上。
我脱掉西裤,躺了下来。
被子盖到了我身上。
“闭上眼睛!”
我按照要求做了。
“真是个孩子!”我听到了窃笑声。
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晚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说。
我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湿润的唇印。
绿岛酒吧是个男人们发泄的好的地方。进门就看见对面墙上镶着一辆吉普,车身上布满花花绿绿的各种图案,那是酒客们信手涂鸦的杰作。吧台正面悬着一柄生锈的猎枪,旁边扣着一顶破了洞的牛仔帽。吧台右侧的墙角立着三个时刻准备享受拳头的橡皮假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余立身要约我来这里,但我还是来了。
一大杯啤酒下肚,余立身才说道:“吴总,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还行。”我说。
“每次我来这里,都可以把不愉快的事抛在脑后。”他深有感触地说,“等我退休了,我准备把这间酒吧买下来。”
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个时刻准备把我赶下台的季守诚的死党,现在居然和我谈什么退休!
“勤勇,——我叫你勤勇可以吗?在这里没有什么总经理、副总经理,只有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和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说。
我喝了口酒,品味着他这番话的用意。
“你是不是以为,这次总公司任命我担任副总经理是我在背后做的手脚?”他顿了顿,加强语气说,“不是的!相反,是有人想要在我背后做手脚,甚至可能利用你来暗算我。”
我回忆起裘正对我说的那番话。
“怎么,你不相信?”见我没有反应,他干笑了两声道,“年轻人,我毕竟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哼哼,兰亭集团决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不管兰亭集团简单不简单,我只想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做好。”我谨慎地说。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扫兴的事。检查团来参观的事情还要有两三个星期才会结束,我们不能因为有人要来参观,就把公司发展的大事放下了,那是本末倒置。不知道你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我把球抛给了他。
“去年我们在省城搞了一个电子商城的项目。但是因为合作方恒华贸易有限公司涉嫌走私被法院查封,导致巨大的资金缺口,工程不得不停工。最近听说一帆集团对我们的项目表示了兴趣,如果我们能和他们成为合作伙伴,那么不仅仅是这一个项目,对扩大我们的企业知名度及进军全省市场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个一帆集团是干什么的?”我饶有兴趣地问。
“一帆集团是香港一帆国际在内地成立的一家公司,他们的幕后老板是香港著名的房地产商,现在香港的房地产发展空间越来越小,所以他们积极向内地发展。他们在房地产开发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如果我们能通过合作向他们学习这方面的经验,对我们的发展将会有莫大的好处。”他回答道。
“这主意不错!我们是不是立即着手和他们谈判?”我跃跃欲试地说。
他冷哼了一声说:“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多少比我们有实力的公司想和他们合作,人家看都不看一眼,我们算老几?你以为他们会把那篇《中国经济时报》的报道放在眼里吗?”
“既然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为什么又说要和他们合作?”我质疑道。
“正因为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增加我们谈判的砝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值得考虑的合作对象。”他的眼睛熠熠放光,似乎在说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我们如何增加砝码?”我知道他还有下文。
“首先,我们要想办法通过ISO9002国际质量体系认证,从档次上与其他房地产公司拉开距离。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对申请ISO9002国际质量体系认证很有经验,我可以请他们帮忙。其次,我们还要在省城来几个大动作,引起他们的注意。这方面就要靠你想办法了。”他说。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说老余,我觉得你就像手里有绝活,却不肯传给徒弟的老艺人。你有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不早说呢!”
“不是不说,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立刻就说。”他大大咧咧地说,“来,我们干杯!”浑然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我推辞道:“再喝下去我会醉了。”
“不行,一定要喝!醉了也要喝!总经理不会喝酒,怎么和客户交流感情?怎么跟人家谈生意?”他的话不容质疑。
我只好硬着头皮端起了那一大杯黄澄澄的啤酒。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有些醉了。因为我发觉我的舌头渐渐地开始不听使唤,而他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肆无忌惮。
“你以为只有你们年轻人才有事业心,才敢冒险,而我们老头子一个个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派吗?你错了!虽然我再有个五六年就可以退休了,但我还是想干些事业。这样,等我老得走不动的时候,我还可以跟孙子吹吹我当年的辉煌业绩。”他提高了音量说。
“你孙子今年多大了?”我顺口问道。
“我的孙子还没出生呢!”他说。
“骗人!”我说。
“不骗你!”他信誓旦旦地说,“骗你我就是这个——”他用手势在吧台上做出四条腿走路的姿势。
“我明白了,你的儿子还没结婚。”我说。
“胡说!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对了,你见过我女儿吗?”他说。
“没有,我怎么会见过你女儿!”我说。
“那好,我给你看看她的照片。”他在身上到处摸索,终于从钱包里找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时装,手中抱着一只考拉熊,笑得很灿烂的可爱少女。
“怎么样,漂亮吧?”他得意洋洋地说。
“还行。”我说。
“可惜就是命不好,得了肾病,她的青春年华全献给了医院。不过不要紧,她现在在国外最好的医院治疗,等做了换肾手术,她就可以完全康复了!”他说。
“真可惜!从照片上根本看不出她得了肾病。”我不无遗憾地说。
“等她回国以后,我们老俩口要好好陪陪她,补偿她这几年的损失。当然,还要给她找个体贴、能干的老公,再添个大胖小子,那就太幸福了!”说着说着,他用那双醉眼打量了我一番说:“你不是单身吗?我把女儿嫁给你怎么样?”
“不要,不要!哪有像你这样推销女儿的老爹!”我抗议道。
我们就这样说着胡话,喝着酒,再说胡话,再喝酒——直到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