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叫做企业？你以为靠直觉就可以管好企业吗？真正的企业要有科学、系统的管理，要有信息化的决策机构，要有优秀的企业文化，要有面向全球的战略眼光。和美国那些大公司相比，你什么都不是！”陈志超说。

　　“那些外国的管理理论全是狗屁！在中国做生意就要按中国的规矩办事，只要你有门路、有关系、有胆略、有手腕，什么大事不能成功？”唐青树说。

　　几天来，陈志超和唐青树说的话在我的心灵深处交战。他们的观点截然相反，但似乎都有道理。

　　那天我正在为度假别墅游览区免费开放的事开导几个年轻人。

　　他们担心在两天的免费开放日中，游览区的设施可能会被不文明的游客破坏，地上也将堆满垃圾。

　　“我来考考你们，看谁能想出最简单最有效的解决办法？谁先说？”我问。

　　“我看还是收费算了，不然公司的损失可就大了。”一个说。

　　“不合格。必须要免费才能达到宣传效果。”我评价道。

　　“不如我们临时招聘一批管理员，发现有人搞破坏或者乱扔垃圾，一律罚款。”另一个说。

　　“不好。这么做势必再增加一笔开支，而且容易和游客发生冲突，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如何承担？”我说。

　　“我看就在游览区内多放几处警示牌，上面写‘损坏物品，照价赔偿；乱扔垃圾，罚款一百元。’目的是吓唬吓唬他们，实际上我们唱的是空城计。”又一个说。

　　还没等我说话，就有人提出异议：“算了吧，你以为他们是三岁小孩？我们的管理人员那么少，只要他们发现自己的违规行为得不到及时处理，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就算不幸被你抓住了一两个，他们也会不服气地说，大家都这样，为什么你偏偏抓我？”

　　还有一个人迟疑着没发言，我转向他说：“你的意见呢？”

　　“我想，最好能让游客来当我们的管理员。我们可以从游客中随机抽取一部分人，发给他们管理员的袖标，等他们出来以后，我们可以赠送他们几张门票，或者几个小礼物。这样做花不了多少钱，可以让我们几乎是免费得到一批管理员。”他说。

　　“这个办法想到点子上了！”我高兴地夸奖他，同时启发道，“能不能想办法让所有游客都当管理员呢？”

　　他们皱眉深思，但没人发言。

　　我补充道：“例如从清理垃圾的角度考虑。”

　　“有了！”还是刚才发言的那个人说，“我们在门口免费向游客发放垃圾袋，等他们出门以后，交一袋垃圾送一张门票。”

　　“很好！”我说，“再想想看，游客当中那一类人是最称职的管理员，通过他们不仅可以管好他们一家的人，而且还能主动管理其他游客？”

　　“是孩子！”他叫了起来。

　　“那你有没有针对性的措施？”我继续追问。

　　“交三袋垃圾送一件玩具！”他一脸的兴奋。那是想出好办法后应有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们都叫他纪大郎，因为他的名字比纪晓岚少了一个‘晓’字！”有人替他回答道。

　　“很有意思的名字。”我笑着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管理处副主任，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这，我怎么行？”他挠着头腼腆地说。

　　“记住，永远不要说你不行。这是缺乏自信的表现。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相信自己，然后努力去达成目标，这样才可能成功。好了，现在去做事吧！”我相信这句话会深深地印在他们的脑海中。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讲经说法的老和尚，这样的经文还要继续念下去。一旦公司里的每个人都能天天想着怎么既偷懒，又能把事情做好，那我们的企业就一定蒸蒸日上。

　　“精彩！精彩！”身后突然传来了掌声和喝彩声。

　　“怎么是你？”我扭头一看，竟然是陈志超！不由得惊喜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来，我好去机场接你？”

　　“我刚到。本来是去你原来的单位找你，可他们说你已经辞职了。然后我打电话到你家，才知道你在这里，而且事业有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陈志超说。

　　“算了吧，我跟你哪有得比？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天吧。”我说。

　　“不忙，不忙，你先带我参观参观你的公司吧。”陈志超说。

　　“既然你有兴趣，我怎么敢不奉陪。”我笑着说。

　　皇城大酒店。

　　巧的是，我们坐的是上次见面时相同的座位。

　　我和陈志超谈起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当我说完如何当上总经理的经过时，他诧异地说：“这怎么可能？你一没有丰富的工作阅历，二没有很高的文凭，三没有很硬的关系门路，而且这个姓季的老头又没有我这么了解你，他凭什么只见一次面就任命你当总经理？这在美国是决不可能的事情。”

　　“谁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解嘲地说，但心里有些不高兴——他陈志超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问起他回国创业的事。

　　他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过，我不打算留在兴州，我准备把公司的总部设在上海。”

　　“为什么？”我问。

　　“兴州这个地方乌烟瘴气，要办全所有的手续，即使我请客送礼，托关系走后门，最快也要两个星期才能办得下来；上海就不同了，人家是公事公办，三天之内就把手续办全了，而且人家的管理很规范，和国际接轨，所以现在很多美国的大公司都把亚洲区的总部设在上海。”他说。

　　“你的公司经营什么呢？”我问。

　　“目前是代理美国的药品和医疗器械，等稳定下来以后，我可能考虑其它发展方向。”他说。

　　“好家伙，进口药品和医疗器械的利润很高啊！你就等着发大财吧！”我说。

　　“不如你来帮我怎么样？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到我的公司里当经理，咱们哥俩一起打天下。”他突然说。

　　“这个，我想我现在干得还好。”我犹豫地说。

　　“算了吧！”他鄙夷地说，“你这家公司也叫做企业？连一份市场调查报告都写得模棱两可，轻重不分，你以为靠直觉就可以管好企业吗？真正的企业要有科学、系统的管理，要有信息化的决策机构，要有优秀的企业文化，要有面向全球的战略眼光。和美国那些大公司相比，你什么都不是！还是跟我到上海去吧，你可以学到很多真正有用的东西。”

　　陈志超的话很伤我的自尊。我真的就管不好一家公司？我不信！管理企业的方法多了，凭什么我要用美国的模式？虽然我没喝过洋墨水，但科学、系统的管理我懂，只是现在还没有开始实施；企业文化我也有，那可是全球独一无二的，就叫它懒惰文化吧！不，懒惰这个词很多人不能接受，或者就叫作效率文化？总之，我要让你陈志超看看我的真本事！

　　于是我婉言谢绝道：“我还想再干干看，如果将来实在走投无路了，我再去投奔你。”

　　“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他说。

　　“不用考虑了。”我说。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也就不勉强了。”他无奈地说，“这样吧，等我到了上海，给你寄几本书，都是国外有关企业管理的经典，希望能够对你有参考价值。”

　　“那我先谢谢了！”我客气地说。

　　“你的电动玻璃除尘器申请专利了吗？”他突然问。

　　“你还记得我做的这个破玩艺呀？”我笑着说。

　　“怎么不记得？这东西除了能用来擦玻璃，还是赢得佳人欢心的好礼物。”他调侃道。

　　“别开玩笑了！”我说。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他说，“我是想，你可以把你的发明做成产品，这也是创业的一项途径呀。”

　　“唉，这东西还是要靠人来操纵，太麻烦，所以我早就对它不感兴趣了。擦玻璃最省力的方法是让灰尘不要粘到玻璃上，这就需要玻璃具有抗静电的特质。我曾经设想像显示器那样在玻璃表层涂上抗静电涂层，但是那样做不仅造价昂贵，而且在风吹雨打下很容易失效。后来我找到一种物质，只要在玻璃的生产工艺中添加少量这种物质，就可以达到抗静电的效果，这样我们永远都不用擦玻璃了。”我说。

　　“你这项发明申请专利了吗？”他兴奋地站了起来，“如果你这项发明运用到摩天大楼上去，每年可以省下好几万美元的清洁费用！”

　　“申请专利干什么？”我兴味索然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有五怕：一怕灰尘，二怕生病，三怕打官司，四怕盖公章，五怕申请专利。再说了，就算拿到了专利证书又怎么样？中国的建筑商们宁愿用廉价的产品降低成本，取悦消费者，这样的产品能有什么市场？”

　　“如果你怕麻烦，我可以帮你拿到美国申请专利。”他仍然固执己见。

　　“随便你吧。”我不置可否。

　　“你什么时候把材料拿给我？”他追问。

　　“你什么时候要？”

　　“最迟明天。”

　　“这么着急干什么？”

　　“因为我明天就要飞上海了。”

　　“这么快就要走？”

　　“是啊，那边的事情多着呢！所以，不管你有多忙，今晚也要把材料准备好！”

　　“何必这么认真呢！”

　　“因为我不会把钻石看成粪土，不会把美女看成骷髅。”

　　“去你的！你这不是在骂我吗？”

　　我是应该多看一些企业管理方面的书了。

　　陈志超走后，我让柳依帮我到书店买书，陆欣帮我到图书馆借书。从小学开始，我的阅读能力就比陈志超强很多，鬼主意也比他多，我一定会成功的！

　　这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看书，唐青树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气急败坏地说：“吴老弟，你怎么不讲信用啊？”

　　“请坐，请坐。”我笑着说，“我怎么不讲信用了？”

　　“你答应要帮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他愤愤不平地说。

　　“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忙着接待检查团的事，哪有时间嘛？”我无奈地说。

　　“你现在不是有空了吗？”他质疑道。

　　“我正在看书，好找出一些方法来帮你呀！”我解释道。

　　他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不屑地说：“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我以前也看过几本。告诉你，那些外国的管理理论全是狗屁！在中国做生意就要按中国的规矩办事，只要你有门路、有关系、有胆略、有手腕，什么大事不能成功？就像上次房产官司的那件事，你以阴谋对阴谋，大获全胜，这才是正确的方法。如果按照外国那一套，我们的公司早倒闭了。为什么那些外国公司刚来中国的时候要和中国的企业合资，或者聘用大量中方雇员，不就是为了适应中国的国情吗？我读过的书不多，但适者生存这一条我还是懂得的。”

　　想不到唐青树讲话也会一套一套的。我点点头说：“你的话有一定道理。”

　　“什么叫有一定道理？根本就是真理！”他急不可耐地抓住我的胳膊说，“现在我们废话少说，你马上跟我走。”

　　“不是这么着急吧？”我说。

　　“还不着急？我这个月的销售总额比上个月又下降了百分之五！”他扯起大嗓门说。

　　“好，好，好，你让我自己去总行吧？”我试图挣脱他的大手，但是没有成功。

　　“还是我陪你去吧！”他客气地说。

　　“你陪我去，我还能看到真相吗？”我提醒道。

　　他犹豫了。

　　“唐哥，你信不信得过我？”我正色道。

　　“我当然信得过你。”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中有七分不信。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保证在两天之内给你答复。”我说。

　　“两天会不会太长了？”他说。

　　“你总要给我一点调查的时间吧？”我说。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要赶回去给那帮臭小子一点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给我丢人！”

　　他真是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我让柳依和陆欣陪我去逛超市，她们兴高采烈。

　　唉，为什么女人都是天生的购物狂呢？

　　我们先参观自家的兴兴超市。

　　随便挑了一家连锁店，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张购物抽奖的大海报。货架上堆满了商品，但前来购物的人却不多。一些商品旁边用红纸写上了“特惠价”，但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因为清闲，几位女店员在服务台前聊着天。

　　柳依问一位女店员：“请问洗发水、沐浴露在什么地方？”

　　那位女店员回答：“往前面走就是了。”

　　到了洗浴用品专柜，有一位女店员在不远处有意无意地盯着我们，似乎担心我们手脚不干净。

　　结果，我们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

　　隆隆超市的情形则完全不同。

　　一进门，就听到轻柔的音乐回荡在整个空间。

　　柳依和陆欣在前面说说笑笑，我在后面推着购物车。她们毫不客气地把我这个老总当成了拎包的跟帮。

　　我注意到有些购物车上坐着孩子，他们把购物车当成了玩具，有时嬉笑玩闹，有时伸手从货架上拿下几样东西，他们的父母也不反对。

　　隆隆超市怎么会允许这么做？我看了看自己推的购物车，上面有一个似乎是专门为孩子设计的座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个铭牌，上面写着“仅限五岁以下儿童乘坐”。

　　细想一想，我明白了，何阿姨这招真是绝了！在孩子身上做文章，不仅创造了其乐融融的家庭购物环境，还可以刺激商品销售，这和麦当劳的营销策略是多么相似！

　　柳依拦住了一位经过我们身边的女店员问：“请问洗发水、沐浴露在什么地方？”

　　这位女把我们领到了洗浴用品专柜，热情地向我们介绍名牌产品、新产品及超市提供的各种优惠，还和柳依、陆欣两人大谈如何判断发质、如何保养皮肤。我的头都大了，她们两个却兴致勃勃。说到后来，我们觉得要是不买下几样东西就好象对不起这位热心的店员。

　　接下来，我们又碰到了好几位这样的店员。结果，我们买了一大堆并不很急用的东西。

　　“要是超市里的东西再多些就好了，”陆欣说，“如果什么东西都能在超市里买到，那就不必到处跑了。”

　　柳依赞同地说：“就是。超市里的购物环境又好，还不用跟人讨价还价。像我买衣服，费尽口舌打了个五折，事后还觉得被人宰了一刀。”

　　她两人的对话给了我很大的启示，再加上先前的所见所闻，我已经有办法打发唐青树了。这件事我得赶紧办，因为我得腾出时间和精力准备一场大的战役——我要让兰亭房地产成为兴州市最大规模的房地产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