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我们的意料，祝老板的协议中并没有什么苛刻的条件，所以我也就毫不犹豫与他签了协议。签字的地方在台商投资区的一幢办公楼里。看来，祝老板已经做好了长驻大陆的打算。

　　据可靠的情报，长德房地产正忙于公司合并和股票上市的事，无暇他顾，所以我们可以放心执行我们的计划。

　　余立身从省城打来电话，说是香港一帆国际的总裁贝嘉玉准备在三天后到省城考察房地产，问我有没有兴趣和她接触一下。我想，既然是一次机会，就不该放过。于是就将房地产策划公司的筹备工作交给沈弘章，公司的日常管理交给柳依，然后带了陆欣和魏政一起去省城。

　　到了下榻的宾馆，余立身却给我们泼了一桶冷水。他说：“据了解，贝嘉玉在这里只呆两天，除了和市领导见面及考察有关房地产项目外，不会接见任何人。”

　　“那怎么办？”我担忧地说。

　　“我从市政府的一个熟人那里了解到贝嘉玉的日程安排。也许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做一些文章。”余立身说。

　　“你是说我们可以在她外出考察的时候让她‘正巧’遇见我们？”我推测道。

　　“对。”余立身说，“只是这个办法不仅要巧，还要效果好；既不能让她觉得我们是有意和她碰面的，又要引起她对我们的重视。”

　　“她出来考察的时候有什么人陪同？”我追问。

　　“应该是市有关领导。他们想引进外资进行城市改造。”余立身说。

　　“会不会有警察封锁考察现场？”我问。

　　“不至于。她又不是什么中央领导，怎么能给她这么高的待遇。”余立身说。

　　魏政突然插话：“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我们几个人都很吃惊。

　　“这个贝嘉玉是女的吧？”魏政向余立身求证。

　　“没错。”余立身回答。

　　“那就好办！找几个帅哥穿上我们公司的制服，往马路中间一站……”魏政笑嘻嘻地说。

　　陆欣笑道：“我知道了，你想用美男计。正好，这里就有几个现成的。”

　　“你们是来开玩笑的吗？如果是这样，请你们马上回兴州去！”余立身突然厉声说。

　　魏政和陆欣讨了个没趣。表情甚是不快。

　　见状，我连忙支开他们，让他们先回房间休息。

　　远远的，还听见魏政的牢骚声：“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余立身严肃地看着我说：“勤勇，不是我说你，一个合格的企业领导人在自己的下属面前必须有自己的威严，一个下属敢在工作场合和你随便开玩笑，那他也就敢违抗你的命令。这样下去，一个企业还怎么管理？一定是你平时把他们宠坏了。管理是一门艺术，要注意恩威并用。”

　　“我知道了。我们还是谈谈见贝嘉玉的事吧。”我说。其实我心里也不舒服，你凭什么教训我呀？究竟谁是总经理？

　　我们一直谈到晚饭时间才初步拟定了一个方案。

　　吃饭的时候，我给魏政和陆欣布置了任务，当晚我们四个人就要分头行动。

　　一名保安突然敲门进来，附在余立身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余立身向他交代了几句，他点点头。

　　待这名保安走后，余立身向我们宣布：“刚才有个高个子男人来打听你们住在几号房。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你们的房间，发现可疑的人，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今天晚上大家都不要出门，先通过电话实施我们的计划。剩下的事等明天再说。”

　　“怎么，这家宾馆的保安也是你的人？”我吃惊地说。

　　“只是认识几个熟人罢了。”他不以为意地说。

　　这一夜，果真没有发生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

　　第二天，我们忙了整整一天，累得腰酸背疼。

　　魏政早早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要看球赛。

　　陆欣说要出去走走。她的理由很充分：“明天就是新世纪的第一天，说什么也要留个纪念。”

　　我说起那个高个子男人的事。陆欣满不在乎，认为我是在自己吓自己。“也许那只是个想来巴结你的人呢？”她这么说。

　　虽然我这保镖艺高人胆大，但我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个不熟悉的城市里到处乱走，只好牺牲睡眠，陪她闲逛了。

　　陆欣将车开出了酒店，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后视镜，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天边还有一丝亮色。朦胧的灯光交织出一片安静、祥和的世界。熙来攘往的人流和车流像穿透都市丛林的交响乐章，像奔腾在一个庞然大物体内的血液，给这座城市注入了激情和活力。

　　遇上第一个红灯的时候，我对一个摩托骑士发生了兴趣。在后视镜里，他的那辆黑色摩托车距离我们有两个车位。一个黑色头盔和一件黑色皮夹克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他和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协调。也许他就是那种敢在城市里横冲直撞的“飙车族”，只能用一个“酷”字来形容。

　　又过了几个街口，我发现那辆摩托车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后面。

　　不会这么巧吧，他要和我们去同一个地方？

　　“注意到那辆摩托车了吗？我们被跟踪了。”我对陆欣说。

　　“让他跟踪好了。”陆欣满不在乎。

　　说的也是。对方不过是一个人，哪里是我们这两大武林高手的对手——除非他身上有枪。

　　不过，老是让他跟在后面也未免太扫兴，于是我建议道：“不如我们把车开进小巷，等他跟进来的时候，我们来一个关门打狗。”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我可不想过得那么血腥。”陆欣断然表示反对。

　　她将车开进了路边的一处停车场。我抬头看了看前面那幢大型建筑的招牌，上面有三个醒目的大字——“沃尔玛”。这不就是何阿姨提到的那个超市吗？好吧，今天就让我见识一下，看看它究竟有什么“可怕”之处。

　　我们随着人流走进了沃尔玛。在这样的地方摆脱跟踪是很容易的。

　　沃尔玛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大。两层的大卖场足有一万平方米，各种商品也不下万种，这是我们那种小型连锁超市所不能比拟的。

　　我们前面有一对夫妻。男的在说：“要是这里有个菜市场就好了，买什么东西就可以一次性购齐。”那女的说：“你就是懒，连去一趟菜市场也怕麻烦。”男的说：“在菜市场里买东西要讨价还价，不如在超市里买东西干脆。再说，菜市场的购物环境也没有这里好。”女的说：“美的你吧！要是真在这里搞个菜市场，弄得满地湿淋淋的，那还叫什么超市！”

　　我的手突然被人抓住了，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陆欣。

　　“你怎么像个小孩似的，在这里发什么愣啊？我都走很远了，突然发现你不见了，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现在请你老老实实地跟着我。”陆欣不由分说，牵着我的手就走。

　　陆欣的手温暖而有力，让人感觉到牵引的自在。如果我是大海中的一艘船，那她就是风帆。我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的头发有点乱。”我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谢谢！”陆欣说，“我要给老爸、老妈、哥哥、嫂嫂，还有哥哥嫂嫂的宝贝儿子各买一件礼物，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样吧，给你老爸买一件裘皮大衣，给你老妈买一根象牙烟斗，给你哥哥买一套化妆品，给你嫂嫂买一把电动剃须刀；至于小孩子那就更简单了，送他个洋娃娃。”我说。

　　“你好象不是那种心理不正常的人嘛！怎么连性别都分不清楚？”陆欣嘲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看，当你老爸将大衣披在你老妈身上，当你老妈为你老爸点燃烟斗，当你哥哥给你嫂嫂化妆，当你嫂嫂给你哥哥刮胡须的时候，是不是比你直接把礼物塞给他们本人更温馨？”我说。

　　“好，就算你说的这些有道理，那给一个男孩子送洋娃娃怎么解释？”陆欣紧抓住我的辫子不放。

　　“很简单，让他把这洋娃娃送给幼儿园的女朋友啊！总比你买一把玩具枪送给他，十五分钟就被他弄坏要强吧？”我说。

　　“你这人怎么思想这么不健康！自己不三不四，还要教坏祖国的花朵。”陆欣鄙夷地说。

　　“现在的孩子都很早熟，我又没有真叫他们在幼儿园谈恋爱，不过是送送礼物，增进友谊罢了。”我厚着脸皮说。

　　我很奇怪自己居然敢这么大胆地和陆欣开玩笑。在柳依面前我可说不出这样的话。当初和若婵谈恋爱的时候，也是等到两人有一定的感情基础，才敢和她开这种玩笑。

　　难道，我爱上了陆欣？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们边逛边看，用了两个小时才买齐了陆欣要买的礼物。

　　“你也给自己挑一件礼物吧，算是对你上次的保驾有功的奖赏。”我说。

　　“真的吗？你就不怕我挑一件最贵的礼物吗？”陆欣一脸嘲弄的表情，但又显得很孩子气。

　　“你敢挑，我就敢送。比如说钻戒，你敢挑吗？”我边说边注意观察陆欣的表情。

　　“我怎么不……”陆欣的话未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恼怒地推了我一把说，“你给我走开一点！这个世界上有哪一个总经理像你这么不正经？”

　　我心道：这个世界上像我这么正经的总经理可真是凤毛麟角，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连忙收起了玩笑的心态。

　　是沈弘章打来的：“吴总，我们和祝老板合作的事情有变化。祝老板也在这里，我让他和你说话吧。”

　　“勤勇老弟吗？是我。”祝老板在电话那头说，“情况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岛内的政策是严禁房地产业赴大陆投资，所以我们要将资金汇往大陆，必须走一些间接的路线，比如先转到美国或香港。但是这一次很不巧，我的钱刚汇出来，就被有关方面查扣了。”

　　“你是说我们的合作……”我担心地说。

　　“你放心，既然我和你们签定了协议，我是绝对不会反悔的。我正在疏通关节，让那些人相信我不是要在大陆投资，但是这需要时间。我有个亲弟弟在欧洲办了一家大公司，我也可以先向他借一笔钱，但这也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合作的项目要推迟？”我说。

　　“不能推迟。商场上的商机是稍纵即逝，我们必须把握好商机才能获得最高的利润。”祝老板说，“我看不如这样，你们公司先注入资金，我把我在上海的一处房产进行抵押贷款，这样我们就可以先起动几个项目。等我的全部资金一到，整个兴州的房地产界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听了祝老板的这一番话，我才放下心来，对他的方案表示同意。

　　“不过，我对大陆的银行界不熟悉，这贷款的事我想委托你们帮忙。”祝老板又说。

　　“没问题，沈经理对贷款的事很熟悉，我会交待他的。”我很干脆地说。

　　又和沈弘章说了几句，我才挂断了手机。

　　陆欣终于还是不肯买我送她的礼物。我们就这么离开了沃尔玛。

　　我们付完帐预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门口传来的一阵吵闹声。

　　走过去一看，是几个沃尔玛的员工正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争执着什么。旁边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仔细一听，那个男人说：“我只不过犯了一点小错误，公司应该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怎么能就这么开除我？”

　　一个像是沃尔玛管理层的人说：“你早就知道公司的规定，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不能怪公司不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机会。”

　　“可是，我为公司服务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那个男人仍不死心。

　　“请你不要站在这里影响顾客的出入，如果你再不走，我们只好报警了。”沃尔玛方面的人下了最后通牒。

　　“好，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本事！”那个男人喊了一句，愤恨不平地扭头走了。

　　见到没什么看头，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我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十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什么？”他转过身来，一脸怒气。

　　“你好，请问你在沃尔玛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面带笑容。

　　“我负责采购。”他警惕地看着我说，“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请给我打个电话。”我递上了我的名片。

　　他接过名片看了看说：“你是做房地产的？”

　　“我也有一家超市。”我回答。

　　“哦。”他好象并不很热心。

　　“开心一点吧，老兄。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世纪了！”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我和陆欣吃了宵夜，预备到广场等待新世纪的钟声。车还没有到广场就遇上了塞车。原来广场上已经挤满了欢庆的人群，是他们导致了交通堵塞。

　　我们下了车，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火热。时钟的每一下跳动和人们心脏的跳动是那么合拍，仿佛人的整个生命都已经融进了这一瞬间，要把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刻变为永恒。

　　我觉得这些狂欢的人群都有点傻。这一天和其他的任何一天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何必站在大街上吹冷风，给自己找罪受呢？如果不是为了陆欣，我早回宾馆休息去了。

　　前面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兴奋的喊叫声：“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在我看来，倒数十秒已经足够，之所以要倒数三十秒，不过是延长了虚幻的快乐。当“幼稚”这个词从我心底刚刚探出头来，我转头看了看陆欣。她比其他人更专注、更虔诚，她那浓缩了城市夜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对生命的热爱。我感觉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被触动了，情不自禁地跟着她大声喊了起来。

　　然后，我们看到了满城的烟花。

　　如果说这一个夜晚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和陆欣在一起。

　　这刚刚到来的2001年，也许会是我的幸运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