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酒店的时候,接到小妍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我准备回酒店。”我说。
“千万别回去!快离开!”她的声音很急促。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车子就被一大群人包围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声问开车的阿Jet.
“喂,喂,听到我说话吗?你千万别下车!我马上帮你报警。”小妍喊道。
“这些人是什么人?”我将手机紧贴耳旁问。
“他们是一帆国际被裁员的员工。你千万别下车,我们总裁已经知道这事了,她很快会赶到现场。”小妍说。
外面的情况一片混乱。那些人额头上扎着布条,手里拿着标语,我看到其中一句是“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工作”。他们在高声喊叫,催促我们下车。见我们不为所动,他们开始拍打汽车,敲打车窗玻璃。酒店的保安出来干涉了,在附近巡逻的几名警察也冲了过来,但是他们都被拦在外围,无力解救我们。示威者愤怒的表情近在咫尺,他们开始摇撼汽车,这样下去非把玻璃砸坏,把车掀翻不可。阿慧紧紧抓牢阿Jet的手臂,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等不及外援到达了。我当机立断,对阿Jet说:“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保持冷静,我就下车。”
“这样安全吗?”阿Jet说。
“他们总不见得要杀死我吧?”我说。
阿Jet把我的意思大声传达了出去,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消息灵通的新闻记者已经登上了周围的高楼,在有利的位置架出了摄像机。
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刚刚才摆脱了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又碰上了一大群近乎疯狂的人。
“请你们派一个代表出来和我说话。”我用粤语说。
一个戴着宽边眼睛的男职员走上前来。
有阿Jet给我当翻译,和他们对话应该不会有困难。
“快说,你到香港来干什么?”那人说。
“我到香港进行正常的商务活动,难道这违反了香港的法律吗?”我说。
“滚回去!”旁边一个年轻人举起手臂高喊了一声。
“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示威者纷纷响应,声势颇为吓人。
那名男职员将手一举,立刻鸦雀无声。
“不错,你是没有违反香港的法律。”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但是你来香港抽走资金,就是在破坏香港的经济,就是你让我们失业。”
“我有这么伟大吗?就凭我一个人可以破坏香港的经济?”我笑道,“现在香港的经济不景气,很多公司都在裁员。难道这也要我负责?”
“香港经济不景气,第一是香港政府无能;第二是你们这些外人对香港强取豪夺,根本不考虑我们香港市民的福祉。”
“对,打他!打他!”几个示威者起哄。
“千万不要激怒他们。”阿Jet小声对我说。
“我很同情你们被裁员的遭遇,如果我被老板解雇了,我也会骂人。但我会骂得有理有据,不像你们刚才的话,没有一句是正确的!”我不理阿Jet扯我袖口的暗示,提高了嗓门。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对付陷入癫狂的人群,只有你比他们更理直气壮,才能镇住他们。
我开始了我的演讲:“香港经济不景气,主要是受到了世界经济衰退的影响。虽然我是第一次来香港,但我深刻体会到香港政府是廉洁有为的政府,他们为恢复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多努力。其次,我不是外人,而是你们的兄弟。我知道你们瞧不起大陆人,可是我要请问,你们哪一位的祖先不是从大陆来的?再说了,大陆是对香港强取豪夺吗?恰恰相反,大陆是天天在给香港输血,如果没有大陆的供应,我想请问你们吃什么,喝什么?九七前后,如果没有大陆资金的注入,香港还能保持现在的繁荣吗?你们怀疑我也是来香港强取豪夺的,可是我要告诉你们,我是来帮助香港的企业找出路,帮香港的企业开拓广阔的大陆市场,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也是为香港的经济在做贡献!你们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你们为香港经济做了多少贡献?当亚洲金融风暴爆发,韩国市民纷纷把自己的黄金和美金捐给政府以共渡难关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只知道示威、发牢骚、咒骂政府!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尽到做一个香港市民的责任了吗?你们在这里拦我的车,障碍了交通、扰乱了治安,香港政府不得不为你们调动大批警力,你们算过了没有,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香港经济的损失有多大?所以你们不仅没有为香港经济做贡献,相反还在破坏香港经济,我为你们感到惭愧!你们有这么聪明的头脑、这么充沛的精力,为什么在公司出现危机的时候不想尽办法帮公司摆脱难关呢?如果有你们当时的齐心协力,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裁员;而且经过你们这么一闹,一帆国际的股价可能会继续下跌,这就有可能导致更多的裁员,这难道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吗?”
示威者无言。
我不禁为自己的口才佩服不已。
人群中开始有人嘀咕:
“他为什么情绪那么激动?疯了吗?”
“也许吧。反正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也是。”
“你们觉得他像不像黄大仙?”
……
我几乎要晕倒——原来我刚才的这番话说得太急,阿Jet根本来不及翻译。也是我糊涂了,看到这么一群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怎么没记起用英语?可怜我那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字字珠玑的话,全都是对牛弹琴!
好在被我这么一拖延,援兵赶到了。
“听我说几句话。”一帆国际的总裁贝嘉玉挤进了人群。我注意到大批的警察已经将这里团团包围了。
“公司宣布裁员我也很难过,你们为公司的发展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万分感激。董事局已经决定,每个人加发百分之二十的薪资,作为遣散的费用。这件事和吴先生无关,请你们不要再为难他。”
示威的人群自觉有了面子,周围的警察又虎视眈眈,再讨不到便宜,终于散去。
贝嘉玉、雷建功等一行人在酒店设宴为我压惊。
席间,贝嘉玉多次向我道歉。
我坦然道:“我正担心来香港也像去其他城市旅游一样,浮光掠影,过后就忘,现在我可以说对香港是印象深刻了。”
众人都笑。
“想不到吴先生这么年轻有为,又有胆识,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还敢和他们针锋相对。换了我,可就做不来了。”贝嘉玉说。
“今天主要是贝总裁的安抚策略奏效,否则我也脱不了身。”我说。
“你说的那番话让我也感到很惭愧,身为香港人,我们确实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贝嘉玉说。
总算找到了个知己,而且她说话没有架子,让我大生好感。言谈之间,早把今天的不愉快事忘了。
谁也想不到和贝嘉玉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种场合下,还好我没有在这场危机中丢脸,还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后生意上的事就好办得多了。
送走贝嘉玉和雷建功,正想回房间休息,阿Jet拦住我小声说:“雷先生吩咐,请你去一个地方坐坐。”
我心中纳闷:要邀请我大可在席间说明,为什么等人走了才说?难道要瞒着贝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