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章，批判

1951年3月5日，在扬文的办公室里，林绣正在和扬文讲她在敌后工作的那段经历，扬文听的津津有味，不断的追问。这时门被推开了，黄克诚风尘仆仆的走进来，一进门就对扬文说：“小扬，走，会议室。”扬文连忙站起来，顺手倒了杯冰红茶递了过去，一面说：“什么事那么急，先喝杯茶，林绣通知聂总和老张来会议室，哦，顺便叫下老梅。”林绣答应一声出去了，黄克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兴奋对扬文说：“小扬，你们那个地质学家真正厉害，把地下的情况推测的一点不差。”听到这里，扬文兴奋的问：“怎么你们打通了，不是说还要一到二个月吗？”黄克诚一口气把剩下的水喝干，然后说：“走到会议室去。”

    到了会议室里，黄克诚就迫不及待的向扬文介绍起情况来，他说：“原来，我们用人力，靠风镐二十四小时不断的挖掘，速度很慢，一个月不过能打出八十米，到了十二月，下面的一个工程师把风镐装在了小型挖土机上，获得了成功，改进后的作业方法，使得月推进速度提高到每月160米，从朝鲜回来的工程师到了工地后，根据朝鲜山地取得的经验，利用定向爆破技术，更是大幅提高了速度，达到了300多米每个月，三天前我们终于达到了地下952米的深度，碰到了你说的那个裂缝，顺着裂缝走向下探了2000米，果然找到你说的那块巨石，甚至看到了你说的由地下河形成的地下瀑布和小水潭，唯一和你说的不同的是，巨石表面不平，大约从南向北有个15度的倾斜角，工程师探测过，。。。。”

    扬文的思想已经从黄克诚介绍中跳到了很久以前，他在38军当参谋的时候。说起那时的扬文，在38军里也是小有名气的，在军校期间，他写的关于快速反应部队的建设和发展一文就获得了当时的军校校长的肯定，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将军拍着扬文的肩膀说：“不愧为我们四野的苗子，行！”老校长把他郑重推荐给38集团军军长，当时的38集团军军长也是四野的后代，所以没有几年，扬文就飞一般的速度不断提升，到了27岁那一年，就跨过了校官的门槛，成为38军快速反应部队的实际负责人。也是这一年，他认识了老副参谋长，凌长江中校。凌中校是扬文见过最没有官运的人，从士兵一级级的爬上来，光连长就干了6年，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机会进入国防大学，毕业后却随着原单位的裁并而四处调动，自然也得不到提升。以至于这个47岁的老军人仍然挂着中校的军衔，和扬文只差一级，可是年龄却差了20年，他常常感叹，他在扬文的岁数时，才是个副连长，换到现在，顶天就是个上尉。不过两人年龄有差，但交情不错，原因在于扬文这个人没有什么脾气，也从不自视甚高的样子，第二38集团军进入了2000年后，不断有新装备和现代化数字设备进入指挥中心，扬文自然非常精通这些东西。可是凌中校的底子就差了很多，因为扬文没有架子，两人还算谈的来，所以凌中校常常向扬文请教，一来二去，两人就混的很熟了。

    凌中校走过大半个中国，调动过无数次，见多识广，虽然对先进的指挥系统和手段上不如扬文，可是军中秘文趣事却远非扬文可比。在一次上完扬文的小课后，非要请扬文到他家里喝两杯，三杯下肚，凌中校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也不知怎么着，话题就撤到了瀑布上，凌中校露出一种惊异的神情对扬文说：“涪陵区龙塘地下瀑布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在贺兰山检查战备时，就在92839部队守备的地下防御工事里看到过更大的地下瀑布，宽足足有一百米，落差也有近70米，景色那叫漂亮。。。”扬文有点不信，他说：“要是那么好，不早就开发成旅游点了。”凌中校叹了口气，说：“也难怪你不相信，看看地图，出了贺兰山就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了。60，70年代时，毛主席他老人家嘴里叫着不怕苏修，可是在平原上和苏联的器械化部队较量，谁胜谁负，他老人家打了一辈子的仗，心里还有有底的，别看贺兰山离苏联边境那么远，但是当时也是按照前线的要求部署的。随着苏联的原子弹越造越大，我们的洞就越挖越深，终于在67年底挖到底下瀑布那里，根据当时的研究，说是估计新疆沙漠里消失的那几条地下河就到了这里了。。。”最后，凌中校还答应有机会亲自带扬文去看看。到50年夏季，扬文开始设计18468工程时，就想到了凌中校的话，在资料库里一查，还真找到一点有关资料，虽然只言片语，但是也印证了凌中校的话，扬文就决定用这个地址。

    聂司令等人的到来，把扬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于是黄克诚又简单的陈述了工程的进度问题，然后拿出了简易的示意图来给大家看，几个人就下一步的计划仔细的研究起来，包括资金，人员和物质的流动等等问题。最后黄克诚说：“随着工程的扩大，运输量也会扩大，怎么保证保密性呢？”扬文说：“这个我早就想好了，离基地附近的银川周围有大量的宝，高品质的煤和石膏等燃料和建筑材料，都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开发银川的资源，那样一方面可以就近解决一部分建筑材料和燃料的问题，另一面，可以掩护大量物资流入银川的问题。”当天晚上，黄克诚便急着赶了回去。

    黄克诚走后，扬文回到办公室里，正准备拿起笔，起草关于18468工程发展到第二阶段的报告时，林绣走了进来。她对扬文说：“部长，去看电影去吧，你忙了一天，该放松一下了。”扬文没有抬头，顺口问了句：“什么电影？”林绣见有门，于是鼓动到：“是现在全国最流行的片子，《武训传》！”扬文一听，好象听什么人说过，武训，武训。。。恩，对了。“啊，我怎么把武训忘了！”扬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对林绣说：“恩，你先去替我占个位置，我打个电话就过去，你也知道基地看电影不用钱，去完了好位置就没有了。”看着扬文硬出来的笑容，林绣半信半疑的走了出去。等林绣出去后，扬文立刻关上门，拿起专线电话直拨周恩来总理的办公室。

    周恩来仍然再处理他的公文，他可不想扬文那样，能偷懒就偷懒，勤勉的他总是费寝忘食的工作着。接到扬文的电话，周恩来觉得很高兴，他先和扬文寒暄了一阵，然后直截了当的问扬文什么事？扬文想了想，决定先报喜后报忧，他说：“总理，我有个好消息，黄克诚同志传来喜讯，18468工程第一阶段，在工程兵师官兵的一致努力下，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同志们大胆的采用了新技术，提前两个多月，在三天前打通了隧道，经过初步的测绘，已经可以确认成功。”周恩来也万分高兴，他连连说：“好呀，好呀，说实话，这下我的心也放下了。告诉一线的官兵们，党和人民感谢他们，让黄克诚同志即使总结，把成绩优异的同志报上来，为同志们请功。”扬文说：“我们已经着手写报告了。今天我打电话来，还有另一件事，总理知道《武训传》上演了吗？”周恩来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了，后期制作的钱还是中央给的呢。”

    扬文有点诧异到：“难道总理忘了《武训传》带来的后果了吗？武训乞讨办学，说实在的也是有正面意义的，他总算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不过放弃《武训传》的事不谈，批《武训传》对知识界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除非毛主席放弃批《武训传》，否则又是一场灾难。”周恩来笑着说：“看来，你的认识水平也不高呀，在历史上，我和朱老总犯过的错误，你又犯了。可以肯定说，主席批《武训传》是对的，批的有理呀！”扬文惊异的叫了声：“什么？难道总理忘了三反五反扩大化了吗？”周恩来换了和蔼的声音说：“扬文同志呀，你先听我说，我们曾经犯了扩大化的错误，而你则因此犯了缩小化的错误。这里我也要批评你一下，平时你总把社会主义建设挂在嘴边，其实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今天既然我们谈到了这里，我就帮你把这个认识摆正。社会主义实际上是指资本主义到共产主义的过渡阶段，从本质上来说，是在封建主义被资本主义彻底打倒后，进行的革命，主要是针对高水平发展的资本主义，那个阶段，人民已经充分认识民主的重要性，摆脱了封建社会的影响。很不幸呀，我们伟大的祖国刚刚摆脱的不是高水平的资本主义，而是半封建半官僚的社会，清政府被打倒后，本应该由资本主义完成的文化革命却没有完成，而是和帝国主义买办势力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种独特的形式。在解放初期，我们就提出了建设新民主主义革命，为什么呢？就是要首先完成彻底打倒批判封建主义的历史任务！”

    周恩来停了停，喝了口水说：“在这个方面，毛主席的眼光比我们敏锐的多，《武训传》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从本质上来看，却到处是封建思想的残余，这是因为他所处的历史局限性造成的，是社会的悲剧。武训认识到了要有知识，才不受别人的欺负，因此努力乞讨，防利来赚钱，扶持义学，可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悲剧并不至于此，而是在于腐朽堕落的封建社会，难道知识少的人就理应该被知识多的人欺负吗？他的反抗实际上是对封建社会的妥协，向敌人乞讨，这才是他最可悲的地方。。。”听着周恩来的分析，扬文心里开始犯糊涂了，难道自己原来想的是错的，恩？奇怪，是那里出了问题？对了，是扩大化，我反对的是扩大化，什么武训好和坏，关我屁事？扬文刚刚想插口，又听到周恩来说：“。。。其实，办学有很多种方法，但是最重要的是要大家正确的认识到这件事，正确的认识到人不是靠知识来分高低贵贱的，所有的劳动人民一律平等，知识也不是求的，跪着求学，甚至乞讨求学并不是正确的行为方式。就拿你来说，你办的希望小学也是义学，从这方面来说，你也是一个“武训”，但是你会向别人乞讨吗？不会，你宁愿背负恶名，去敲诈美国俘虏，也不去向谁去乞讨？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我们中国人是有脊梁的！”

    周恩来的话让扬文一阵脸红，应为他自己最清楚，他接手战俘营根本不是为了钱，虽然他为希望小学已经把自己的政治生命赌了上去，如果中央知道他在卖尸体会怎么想，而且周恩来很快就会察觉到的，那些从特科帐户上非正常流动的钱，估计会上亿美圆。可是他并不知道实际上，这个帐户最后非正常流进了近十亿美圆，在这一点上，李良训比扬文更像一个生意人，也做的更加彻底。毛泽东问讯震怒，扬文私放了李良训，再次引起一场政治风暴。不过这件事的处理上，中美两国政府却不约而同的尽量用冷手段来处理，外界所知道的，仅仅是中共高层有人在倒卖尸体而已。

    扬文再次提醒扩大化的问题，周恩来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处理了，不知道你看过《武训传》没有？如果没有，我劝你先去看看，然后在讨论这个问题。”对于周恩来的暗示，扬文也只好挂了电话，先去看看再说。

    等扬文来到电影院时，林绣已经等待多时了。电影已经开始了一个头，林绣也小声的向扬文介绍了前面的剧情，扬文自然知道是什么，可是林绣爬在他的耳边小声的说话，身上女性特有的味道，还是让扬文觉得心里痒痒的。一路看下来，扬文没有觉得有什么和他了解的不一样的地方，扬文虽然没有看过这部片子，不过从感觉上，他仍然觉得就是当年的那一部。等到了电影结束的时候，受尽愚弄和欺骗的武训，拖着黄马褂走进学堂，对学生说：“不要忘记自己是庄稼人！”随后丢下黄马褂而去。背景切换到周大正率着农民起义军正出没在黄沙中时，一行行字幕打了出来，随后，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对武训的悲剧做了深刻的辨证分析，“。。。封建社会对人民的摧残是令人发指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正是武训悲剧的深刻写照。像武训那样的人，处在清朝末年中国人民反对外国侵略者和反对国内的反动封建统治者的伟大斗争的时代，根本不去触动封建经济基础及其上层建筑的一根毫毛，反而狂热地宣传封建文化，并为了取得自己所没有的宣传封建文化的地位，就对反动的封建统治者竭尽奴颜婢膝的能事，这种丑恶的行为，更是让我们唾弃。。。在许多作者看来，历史的发展不是以新事物代替旧事物，而是以种种努力去保持旧事物使它得免于死亡；不是以阶级斗争去推翻应当推翻的反动的封建统治者，而是像武训那样否定被压迫人民的阶级斗争，向反动的封建统治者投降。。。然而，从正面意义上来说，武训最后能够认识到他的悲剧的根源，认识到他们（封建阶级）的丑恶面目，而丢弃了黄马褂，告戒学生们不要忘本，也正反映了武训对封建阶级的失望，对封建知识分子的失望，。。1950年12月20日，毛泽东题”

    看到这里，扬文的心放了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反对批判性的看待武训和《武训传》，从毛泽东在正面上提出这一问题，而不是搞扩大化的方式，说明了中央已经对扩大化采取了必要的防范手段。既然毛泽东定了位，那么以后的事就好办多了，中共中央不久就要求深刻学习毛泽东关于《武训传》的讲话，批判性的看待《武训传》的通知。扬文知道一场在文化界的战争打响了，不同是，这次不是用暴风雨一样横扫中华大地，而是比较温和的政治批判，尽管如此，最后会走到那一步，扬文仍然不敢预测，无论如何，他把自己对建设民主富强之中国的种子已经播了下去，剩下的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也是当扬文看完《武训传》的时候，看完了毛泽东的评语后，却幡然想通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为什么会想到去卖尸体，是呀，这个世界上有比中国更善良的民族吗？有自己民族饿着肚子确提供无私的援助给别的民族的民族吗？有为了别人民族人民过上好日子而放弃索赔的吗的民族吗？有打赢了却公正的不附加一点有利条款就撤退的民族吗？在全部人类的历史中，仅仅出现了一次，但是得到的不过是恩将仇报和对善良的嘲笑而已。当美国可以借口自己的区区6000死伤，而毅然把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国人民钉战争的十字架上，千百万人在绝望中死亡的时候，为什么不顾及自己大国和正义的身份呢？为什么我们中国就要讲面子，并为了这个面子，就把自己的人民钉在的死亡和困惑的十字架上，这样的英雄和正义真的是我们要的吗？难道我们的民族有自虐的倾向吗？毛泽东在怒骂武训不争的时候，他自己有何尝不是另一个“武训”呢？在日后，他承受着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和不理解中，扬文曾经多次的问自己，这样做值的吗？当毛泽东问他同样的问题的时候，当周恩来用不解的眼光去看待他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存在对他的种种看法的时候，他又何尝没有忧郁过。只有林绣也在问他为什么的时候，扬文才苦笑的说：“我只是为让世人改变一下对中国的看法，你能理解吗？”林绣摇摇头，扬文深呼一口气，说：“中国人太要面子了，做英雄伟人的太多，而凶恶的人太少，这样的民族不被人欺负，真实天理难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