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花之火

　　“这地方一分钟也不能呆下去了。”宁凡麻利地从床头柜子里掏出衣服，把刘忙的拣出来顺手扔过去，飞快地穿好。
　　刘忙慢吞吞地，象吃了迷魂药，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有点恍惚，动作迟缓地象老年痴呆。
　　“快点”，宁凡拉开房门，一半身子探在外面，小心地窥探，回头冲刘忙说道。
　　“来了，来了......”刘忙蹬上鞋子，偏身下了地，两腿紧紧地夹着，双手护着裆，摽着八字步企鹅一样扭着走过来。
　　“你小子咋了，又不是要你守国家队球门，走！”
　　“哥，等等，就一会儿。”
　　“干啥呢？”
　　刘忙松开手，裤子硬撅撅地顶的老高：“硬着呢，咋见人。”
　　宁凡闪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顺手合上门，“你小子，就这点出息。”
　　“哥，我也没办法，自然反应吗？”
　　“好点了吗？”
　　刘忙低头看了看：“有点软了，再等等。哥，你说这会老赵干啥呢？”
　　“我不知道，你快点。”宁凡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冲外面了望，过道里静静地，一个人也没有。
　　“哥，别催了好不好，这家伙越急越硬，咋就是不软呢？真他妈的，哥，你说这是不是烦恼的根源。”
　　“行了，你在这儿贫吧，我先走了。”宁凡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忙大叫一声，“等等我。”摽着腿，倒腾着小碎步跟出来。
　　宁凡停下来，手搭在刘忙的肩膀的上，看着他的眼睛，凝重地说：“兄弟，你给我听好了，明儿就让二妞把这工作给辞了，这地方不是她呆的，不坏也跟着学坏了。”
　　“哥，没这么严重吧！二妞说了，她不想一辈子卖糊辣汤，这里工作舒服，一个月能开一千多快，赚钱也容易。”
　　“刘忙，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真的在乎二妞，就照我的话去做。”
　　“那好吧，回头我跟二妞说说。咦，越想它妈的越硬，这会咋跟面团似的。”刘忙低头一看，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小心地左顾右盼，逃也似的奔了出来，幸好一路上没有遇到赵乾逊。
　　走到大厅，刚巧二妞推着一辆小车子往电梯走，上面撂着小山一样的白色浴巾。
　　“咦，咋这么快就出来了，哥，你们洗完了。”
　　“嗯。”宁凡点了点头，嘴唇嚅动着，犹豫了一下：“二妞，谢谢你。”
　　“哥，你太客气了，谢我啥。”二妞一撩额前的留海，露出贝壳一般的牙齿，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哥，你看上去真象一个电影明星。”
　　宁凡捅了捅刘忙。
　　“噢？二妞，你......你这是去哪儿呀。”刘忙结结巴巴地寒喧道。
　　“我到楼上女部送浴巾，怎么了，表情怪怪地。”
　　“二妞，你具体在那个部门工作。”
　　“干洗房，就是负责干洗客人们用过的浴巾、消毒什么的。怎么了？”
　　“噢，没什么，随便问问。二妞，那你忙吧，我们先走了。”
　　宁凡和刘忙告别了崔二妞，出了亿豪大门，迎面一股轻风，浑身透着爽意。远远望去，城市里的天空繁星闪烁，远处的高楼华灯璀璨。
　　二人说笑着，钻入小巷。曲曲折折的小巷里，几乎每个门前都竖起了牌子，写着“莎莎洗发屋”、“佳丽按摩馆”、“伊丽莎白洗足中心”什么的，昏暗的灯光下，浓妆艳抹的小姐依在门框上，烟头一明一灭，眼睛里灼灼放光。一切都仿佛突然从地下长出来的，和白天的凄清截然不同。
　　“帅哥，玩不玩。”一个丰满高大的女孩子用挑逗的眼神看着两人。“很便宜的，包你满意。”
　　“玩啥？”刘忙嘻皮笑脸地回过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就是耍一耍呗。”女孩子看见宁凡，眼睛一亮，扭着腰肢走过来，手搭在宁凡的肩膀上：“进来坐坐嘛，靓仔。我们这里有十六七的，水灵灵的黄花姑娘，你要是喜欢，要两个也行。”
　　宁凡厌恶地一把拨开女孩的手，拽着刘忙就走。
　　“大哥，进来坐坐呀。”
　　“先生，要不要洗头。”
　　“帅哥，作不作。”
　　......
　　身后，传来一阵阵轻佻的娇声燕语，宁凡铁青着脸，目不斜视，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刘忙几乎是一溜小跑地跟着他。
　　“哥，看来我是做不了唐僧，娶不成西经了。”刘忙笑嘻嘻地说。“这简直就是女儿国，我要是唐僧，打死也不走了。”
　　“以后，这种地方你不要来，否则，我跟你没完。”
　　“行了，哥，我听你的，我刘忙不会干对不起二妞的事情的，也就是说着玩。”
　　“有你这句话，二妞也算没有看错你。记着，明天马上找二妞辞了那份工作。”
　　“哥，这你也太专制了吧！二妞只不过在干洗房工作，没事的，再说，我说她也不一定听。”
　　“那好，随你的便吧，你看着办好了，你们的事情我也管不了太多。其实，我只是担心二妞吃亏，毕竟她年纪太小，容易上当受骗。”
　　“哥，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现在这年头，象我们这样的打工仔，其实连条狗也不如。别的说什么也没有用，好歹先要哄饱肚皮。要想混出个人样来，有的选择吗？”
　　“刘忙，看不出来你还挺世故的，可人总的有点原则吧！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自己心里总要有杆秤称一称。”
　　说话间，两人出了小巷，拐上大道，城市的灯火在眼前绽放。宁凡一折身，向公司方向走去。
　　“哥，咱不回家呀！”
　　“我有东西拉地下室了。”
　　不多久，两个人来到蓝天公司，宁凡摸出钥匙拧开锁，推开门，不由楞住了。淡淡地星光下，床头一只罐头瓶里斜插着一束玫瑰花，象黑暗中的一团火，寂寞地开放，空气有点潮湿，花香夹杂着尘土的味道湿漉漉地扑面面来。

56、表白

　　宁凡慢慢地走进去，从墙角抱起一把梯子，竖在棚板杂物架上，弯腰爬了上去，双手摸索着。上面很暗，他只能凭借手指的触觉来辨认所要寻找的东西。
　　刘忙仰着脸，看着宁凡，“哥，找什么呐”。
　　宁凡转动着身体，换了个方向继续摸索，棚板上窸窸窣窣的尘土荡下来，刘忙剧烈地咳个不停，捂住鼻子啐了几口。
　　“找到了。”宁凡惊喜地欢叫着，抱着一个黑色的皮匣子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退下来。
　　“哥，我咋从来没见过这玩艺，什么呀这是。”
　　宁凡笑了：“这可是我最值钱的东西。走吧。”
　　两个人厮跟着走出来，宁凡关门的一刹那，凝视那一束火红的玫瑰，暗红色的花瓣把黑暗点燃，周围的空气仿佛闪耀着天堂般圣洁的光辉。
　　门轻轻地闭合，黑暗的地下室里，玫瑰花瓣一枚枚飘落，凋零，只至寂然无声。
　　回家的路上，宁凡一直感觉心里怪怪的，理不出头绪。自从出了上次的车祸，他就时常出现恍惚地幻觉，一会儿清醒的象一汪碧水，一会儿又不知所以，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努力回想都理不出头绪。痛楚、辛苦、劳累、迷惑、麻木、沮丧......乱七八糟地感受，经历时是那么深刻，而时间的流逝会把这一切无声无息地带走，不露一丝的痕迹，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一切多么象一场梦呀！人生如梦，好象有点俗，可在宁凡看来，这是一种多么真切的感受呀！正因为如此，才可以聊以自慰，才无所畏惧，心安理得，随波逐流。一切都将过去，而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你一定在想，玫瑰花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有衰败，对不对。”
　　宁凡一楞。
　　“哥，你知道吗？你常常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是吗？”
　　“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连我都看出来了，雪儿姐对你可是真心的，她有哪一点不好，默默地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可是你为什么总是冷淡人家，不肯主动亲近她。为什么不把玫瑰花送给她。”
　　宁凡神情有些茫然，刘忙的话，丝丝缕缕从耳朵里钻进心底，大脑如同一张洁白的素纸，吸取了话语，变成摺皱，一瞬间又恢复的平平展展，不留一丝的印痕。
　　“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你很冷酷。尤其对雪儿，你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简直是个冰冷的人。我都搞不懂雪儿姐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
　　“我......真是那样吗？”不知为什么，宁凡的心底突然掠过一阵寒意。
　　“哥，你住院的时候，有一次我正好在门口听到她喃喃自语，说是要给你一个温暖的家。你知道吗，当我听到温暖的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是多么感动吗。”
　　“她真是这么说的吗？”
　　“哥，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雪儿其实每晚都在病床前陪伴着你，不过那时你已经睡着了。家里的床单、被罩雪儿姐都抽空洗的干干净净，房间里收拾的一尘不染，煤球、煤气都是她一手张罗着，下班就赶着给你做可口的饭菜，还要我瞒着你，这一切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好了刘忙，你别说了。让我静一静，让我静一静。”
　　宁凡的心里有点闷，两个人低着头，默默地走。一路上，宁凡的脑子里纷乱如麻，心里的两个自己在不停地对话。
　　一个说：“你爱雪儿吗？”
　　另一个惊慌失措地辩解：“不，不，我只是感激她。”
　　一个说：“感激之情不会演变成爱吗？”
　　另一个茫然地反问：“会吗？”
　　一个也迷惑了：“大概会吧。”
　　另一个问：“那究竟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一个不解地说：“应该表白你的感受呀”
　　另一个问：“那你要我表白什么呀，爱？不爱？要我怎么表白。”
　　一个不吭声了，另一个也沉寂下来。
　　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宁凡象一个梦游的孤魂，到后来脑子里想些什么，连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有时千头万绪地冒上来，象儿时的猜角游戏乱纷纷地缠绕在一起，有时又似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浮上来，象一个个汽泡，还没有成形，轻易地碎了。
　　“哥，我去睡了。”
　　“嗯。”
　　刘忙还说了些什么，他似听未听地应了两声，不一会儿，隔壁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鼾声。
　　宁凡睡意全无，打开黑色的琴箱，取出淡黄色的吉它，拨了个和弦。很久没有弹了，乐感反而出奇地灵敏，耳朵立即捕捉到高音弦的音准偏低。
　　宁凡顺手紧了紧琴弦，闭上眼睛，弹了一曲《雨滴》。手指在琴弦上奏出好听的滑音，仿佛置身于蒙蒙烟雨之中，雨滴落于心湖，击起微微的涟漪，一圈圈地荡开去。宁凡一遍遍反复弹奏这只曲子，美妙的音乐抚平躁动的心，越来越平静，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大学校园。蓝雨支着额头坐在钢琴后面，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满含着笑意，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宁凡的心头再次浮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针尖扎了一下似的痛。
　　另一个自己反过来问：“过去就过去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一个就回答：“过去的东西，你必须放下。”
　　另一个问：“真的能放下吗？”
　　一个哲人般地点点头：“你没有选择，过去真的也就过去了，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何苦自欺欺人。”
　　另一个问：“为何放不下。”
　　一个冷冷的睨视着另一个：“心中不想放，如何放得下。”
　　琴音乱了，手指生涩地不听使换，发出一连串的纰音。宁凡定了定神，重新一遍遍地弹奏起来，手指在琴弦上滑过，火辣辣的灼烧，却没有一丝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