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哥就是妈妈
一大早,宁凡和刘忙去上班,依旧如同往日一样,在同事上班之前把所有的卫生打扫一遍,坐在长条凳上等待传唤。 八点钟一过,员工们陆陆续续冒出来,男男女女的人们从两人身旁走过,好奇地瞟上一眼宁凡,有的居然挤出一丝笑意。更多的人希望从他的身上找出点异样的东西来,但是没有,于是失望地走开了。 报纸上的英雄此刻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却不能使他们感到丝毫的兴趣。在他们的眼睛里,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或者存在也等于没有存在。人类是最容易遗忘的,除非关系到自身切实利益或是他人造成的伤害,人们总是在现实的世界里很轻易地删掉记忆,让自己活的更滋润一些,更开心一些。 赵乾逊看到两个人的时候,脸上依旧是笑咪咪地,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他关切地把二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长问短,说了一些诸如“伤养的怎么样了”,“不用如此急着上班”,“多休息几天也无所谓”,“我正打算看看你们,不曾想你们倒先来了”......之类的客套话。 宁凡和刘忙插不上话,坐在沙发上陪着笑,点着头。记者采访的事情虽然事隔不久,但毕竟如同隔夜茶,热乎劲一过,也就淡了,提不起兴味来。赵乾逊肚子里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一时想不起来说点什么好,端起茶杯来,寻思着另寻话题。宁凡和刘忙连忙识趣地站起来,道了谢,退了出来。 宁凡心里还想着亿豪的事,心里又好笑,又恍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的赵经理同记忆里的影子叠起来。甚至产生一种错觉,暗暗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世界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发生过吗?人有时是如此的贴近,近在咫尺,却又宛如远隔天涯。人和人之间到底区别在哪儿?有时,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亲密无间,相亲相爱;有时,人与人之间又是如此的等级森严,界限分明。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神秘的个体,无论社会多么复杂,个体多么渺小与脆弱,但就独立的生命而言,每一个人何尝不是一个世界。 宁凡坐在长条凳子上胡思乱想,黄小姐翩然而至,他居然一丝一毫都没有觉察。 人总是希望幸福的感觉真实一些,再真实一些,变成可以触摸的东西。而对于痛苦,人又总是希望虚幻一些,再虚幻一些,吹一口气就可以使它烟消云散。可是不成,幸福的感觉总是令人感觉虚幻,而痛苦的感觉才尖锐而真切,现实总是这个样子。所以,人需要麻醉自己,甚至忘掉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讲,思考不是件好事情,它最容易使人陷于现实的无奈之中,摆脱不了痛苦,日渐消沉。 宁凡非常喜欢目前这种体力劳动,因为不用太多的思考,而且可以消耗掉所有的精力,让大脑保持一种纯洁的空白。一天的工作仿佛拖欠了一个世纪的帐单,不过宁凡干的很起劲,他和刘忙穿梭在城市的各个奇异角落,嗅着各种不同的气息。忙碌中,偶尔会忽略自身的存在,这种感觉非常的美妙。周围全部是陌生的人,没有人在意他们,他们仿佛是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悄悄地改变着什么。什么也无需考虑,什么也无需理会,老手机会把一切该做的事情转达,只须照做就是。 两个人扛着灯箱,咬着牙,小心地在楼梯间拐来拐去,腿有点打颤,肩膀酸痛,腰佝偻着直不起来,双膝几乎擦着台阶,一步一挨地爬上天台。天空灰蒙蒙地,太阳仿佛一个月没有洗脸的样子,灰头土脸地躲在铅云背后,苦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履行宇宙法则强加于它的神圣使命。弄好灯箱,两个人都瘫坐下来,浑身软的仿佛可以用一根筷子轻易夹起,不约而同地看那太阳。 “你它妈的!”宁凡听了一楞,扭过脸看着刘忙。 “不想上班就别上了。”刘忙指着天上的太阳,“永远是黑夜多好,温暖、安静、舒服。” 宁凡苦笑,枕着手,仰望着天空,默不作声。 中午的时候,宁凡跟刘忙一人买了包盒饭,蹲在天台上凑合着嚼。刘忙一手端着盒饭,一手解开鞋带,踢掉鞋子,褪掉袜子,掰起脚脖子,手指掐了掐鸡眼,翘着脚丫子凑到鼻端闻了闻。 “哥,你说怪不怪,这玩艺儿真挺烦人的,不知道的时候不觉着有什么,一旦知道了,心里痒酥酥地老是惦着。” “别闻了,能吃得下东西吗?” 刘忙嘿嘿地笑了两声,放下脚,双手捧着饭盒,一头扎进去,不停地往嘴里扒拉,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囔囔着:“香,真他妈的香。” 傍晚收工的时候,宁凡拐进路边的药店买了一盒鸡眼膏,又到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一只锋利的小尖刀。回到家里,两人凑合着胡乱滚了一锅汤,炒了一盘青菜豆腐。吃饭的时候,刘忙直着眼睛看宁凡,欲言又止。 “想什么呐,想说就说嘛。” “哥,要是雪儿姐在就好了。”刘忙瞥了一眼宁凡,埋下头呼噜呼噜地喝汤。 “明白了,嫌哥的手艺差,做菜不好吃是不是,赶明儿你把二妞娶过来不就结了。话那么多。”宁凡瞪了一眼刘忙。 刘忙笑嘻嘻地抬起头:“哥,你真说我心里去了。我也想呀,可人家干吗。” 吃过饭,收拾了收拾,宁凡就着水龙头接了半盆热水,兑了点凉的,伸出手试了试温度,端到刘忙面前。刘忙坐在床沿上泡着脚,看着宁凡笑:“哥,长这么大,我妈都没给我洗过脚。” “少贫了,我可不是你妈。” “唉!”刘忙突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真想妈妈呀!我爸就知道整宿整宿打麻将,输了钱整天被人堵着骂。有一次,一帮要债的找上门来扬言要剁了他。我妈其实也挺可怜的,她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以后,她把我交给姥姥,一个人去了南方。” 宁凡搬过一个小凳子,坐在宁凡面前,抱起他的脚,用毛巾擦干,捏着小尖刀轻轻地剜鸡眼。 “哥,你相信吗,其实我完全可以考上大学的。上学的时候,老师都夸我聪明来着。可是,妈妈一去再没有回来。姥姥说你妈死了,可我不信,就是不信。只到有一天,哎哟......” “疼吗,忍着点,看看你的脚,剜出来都是毛刺,见血就好了。” “那是我上到高中的时候,我坐在临窗的位置,不经意看见姥姥拄着拐,颤微微地进了校办公楼,心里就有些疑惑。再后来,我的学费就全免了,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就去找班主任老师。” 宁凡取出鸡眼膏,小心地撕开胶布,把红色的药片对准刘忙脚上的鸡眼贴了上去。 “经不住我软缠硬磨,班主任最终告诉了我实情。妈妈确实死了,是脑溢血。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够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每月省吃俭用寄打工挣的钱供我读书。可是......她突然就死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说着说着,刘忙突然间哽咽了,泪流满面,趴在宁凡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忙,别难过。”宁凡伸手轻轻地拍着刘忙的背,泪水夺眶而出:“哥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让哥来照顾你,哥发誓一辈不会让人欺负你,哥就是你的妈妈。” 刘忙抽咽着,肩膀耸动,抬起脸,伸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哥,昨晚我梦见妈妈了,她在慈祥地冲着我微笑,好象还有雨声,真是太美妙了。哥,你信吗?你有没有听到,那真是天堂的声音。” “我信,我信......” 夜深了,刘忙发出均匀的鼾声,清秀的脸上挂着孩子般满足的笑容。宁凡轻手轻脚从床下摸出吉它,闭上眼睛,轻轻拨动琴弦,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优美的音乐,跃动的音符象清澈的雨滴布满整个空间,融化在身体的每一粒毛孔,一切物体都仿佛隔着薄薄的水晶,摇曳晃动,宛如梦的残片。
58、妈妈
发工资了!接过会计手中递过来的四张大钞的时候,宁凡的手有些抖。 “别楞着呀!签名。”会计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工资发放表,交叉着手,神定气闲地捧着肚子。宁凡签字的时候,瞟了一眼表格,他和刘忙的名字排在一大串名字的最后面。前面的那些个代号一个个神气活现,精神饱满,名字后面的数字象一列火车,比两个人的脚蹬三轮长出一大截。 刘忙欢欢喜喜地接过宁凡的笔,埋下身子,一笔一划地在自己一栏签名,眼光扫了一下,蓦地不动了。啪的一摔笔:“别人都有奖金,为什么我们没有。” 宁凡赶紧扯了扯刘忙的衣襟。 “嚷什么嚷什么,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收了啊!”会计说着,作势要抽表。 刘忙伸巴掌按住了,恶狠狠地盯着会计。 会计一哆嗦,手停了下来,白着眼珠,冷冷地怒视着刘忙:“这我说了不算。不过,你一个月休息了多少天?没扣你算不错了。不满意,找经理去。” “算了,刘忙。” “哥,人善被人欺,不能算。” “黄秘书,黄秘书。”会计一抬眼看见黄丽娟扭着腰肢从门前走过,看见亲人似的直着嗓子叫,音色高亢宏亮。黄丽娟一个立定,手指曼妙地停留在空中,一个转身,婀娜地走了过来。 “什么事?” “你问他。”会计负气地一指刘忙,一幅饱受委曲,含冤未雪的样子。 “太不公平了,我们累死累活地干,为什么别人都有奖金,偏我们两个没有。是,我们是休息了十来天,可活没少干呀!再说也是赵经理批准过的,要我在医院里照顾凡哥,于情于理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总不能按旷工算吧。” “简直无理取闹,象什么话。公司亏待你了吗?免费供你们住,为你们提供通迅工具,这要不要算钱?你们休息了那么多天,工资不是一分钱没少吗。奖金是另外的,你懂不懂。”黄小姐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晲视着刘忙。 “就是嘛,连这点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会计随声附和着。 刘忙的火噌的一下串了上来,冷笑着说:“黄小姐,这么说我倒该好好谢谢你了,公司没有欠我什么,是我欠公司,对不对?那好,我把手机还给你好不好?有本事,你也到地下室享受享受。” “吵什么吵,你还有玩没玩”黄小姐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你......你不可理喻,不想干就滚蛋,少在这里撒野。” 刘忙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扬手甩掉手中的工资表:“去你妈的,老子不干了。”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宁凡伸手去拽没拽住。 刘忙走了两步折回身来,指着黄小姐的鼻尖,咬着牙:“再说一遍,去你妈的。要不看你是女的,老子今天非抽你丫的不可。” 黄小姐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脸蛋红红白白地,嘴唇哆嗦着,尖厉地叫了一声:“疯狗,小疯狗。” 宁凡慌忙追了出去,远远地看见刘忙一边跑一边扯掉身上的马甲,团了团,使劲向天空扔去。马甲在空中孤独地飞舞,扭曲着落在地面上。宁凡缓缓走过去,捡起马甲,心里空落落的,抬眼望去,刘忙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晃动了几下,不见了。 夜深了,宁凡对着桌子上的饭菜发呆,不时抬眼看着墙上的挂表。表针不紧不慢咔咔地走着,宁凡心急如焚,无奈之下,只好给雪儿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雪儿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后,也焦急起来,说要马上赶过来。宁凡连忙止住了,天太晚了,他怕雪儿一个人不安全。正要放电话,刘忙回来了,手里拎着瓶酒,喝的醉熏熏的,进门就歪倒在沙发上。宁凡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几句,放了电话,把刘忙抱起来放在床上。 “哥,你还没睡呀。” “我能睡的着吗,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现在外面那么乱,出了事怎么办。”宁凡一边说,一边替刘忙脱掉鞋子,袜子怎么也褪不下来,好象被胶布给粘住了。 “哥,我......没事......贱命一条,劫道的也不会找我......痛快,真他妈痛快......”刘忙大着舌头,拍的胸脯啪啪作响,喉咙里不停发出的痴痴地笑声。 宁凡皱着眉,手上加了点力,哧的一声,袜子褪了下来,胶布连着皮肉扯下一大块,鲜血顿时冒了出来。宁凡赶紧打了盆热水,垫了把小登子,心疼地捧着刘忙的脚,轻轻地撩着水洗净血迹。 “哥......你别管我......他妈的狗娘养的......凭......凭什么......不......不把老子当......当人看......等......等我有了钱......一定让你过......过好日子......”说着说着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别说了,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了。”宁凡把刘忙的双脚擦干净,抱着他脱掉衣裤,用被子盖好。不一会,刘忙混混沌沌地睡着了,满脸通红,皱着眉头,喉咙象是被堵住了,张着干枯的嘴巴,不时长长地吐一口气。 宁凡端坐在刘忙的床前,俯下身子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岁月无情地扯掉青春的面具,使那张脸在夜晚的残灯下显得异常疲倦。宁凡爱怜地抚摸着刘忙的头发,意外地发现这孩子居然长了一根长长的白眉,不仔细还真就看不出来。宁凡伸手摸了摸这根白眉,正犹豫着要不要拔掉,刘忙扭动了一下身躯,干裂地嘴唇蠕动着,异常清晰地叫了一声:“妈妈......” 清晨,宁凡醒来的时候,刘忙已经不知去向,宁凡急了一头汗,屋里屋外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刘忙的踪迹。最后,在餐桌上找到一个纸条,宁凡急切地打开,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哥: 我走了,你不用找我。一直以来,你都很照顾我,使我感觉到活着不完全是一种痛苦,还有温暖。知道吗?昨天我梦到妈妈了,她长着一双天使的翅膀,冲我慈祥地微笑,还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决定去南方,到妈妈工作过的地方看一看,等我累了,就会回来,也许永远不再回来。哥,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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