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颤栗

　　“蓝雨，我同你郭伯伯、李阿姨十几年没好好聚聚了，谈一点旧事，你和郭巴也是多年不见的校友，上楼聊聊吧。”一行人在沙发上坐定，蓝野侧身对女儿说道。
　　“伯父，伯母，那你们慢慢聊，我失陪了。”蓝雨低下头，礼节性地冲两个人弯了弯腰，款款地上楼去了。她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脸上浮现一抹羞红，心里明白这是父亲的良苦用心，也就是他要送给自己的礼物。郭巴其实长的很英俊，气质也相当不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孩子，蓝雨并不讨厌他，但那只是一种很淡泊地情感，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更谈不上爱恋那种令人呯然心跳的感觉。
　　“还楞着干啥，快陪你蓝雨妹妹去。”李兰芝暗暗对儿子使了个眼色，低低地声音说。郭巴脸一红，站起身来，搓着手：“蓝叔叔，那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蓝野温和地摆了摆手，“张妈，麻烦你把郭先生的咖啡端楼上小姐的书房里去。”
　　“谢谢蓝叔叔，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好了，快上去吧，我跟你父亲可是亲如兄弟，你也就跟我儿子差不多，来叔叔家就不要客气，否则就见外了。李大姐，我这么说您不见怪吧。”
　　“你肯认他作儿子我才高兴呢。”李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象个小孩子。儿女婚姻原本就是天下父母亲的头等大事，李夫人第一眼看到蓝雨就喜欢得不得了，暗自付度，蓝野和自己的丈夫上大学时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自己和蓝雨的母亲也是这样。蓝家有钱有势，老公有名望有地位，也算门当户对。这些年来，蓝野奔波在外，飞来飞去，郭啸吟也忙于自己的事务，每次都是电话里匆匆地联系，但学生时代的深厚感情并未因此而消失，因为大家彼此的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对方，经历了岁月地洗礼，反而如同一坛陈年美酒，历久弥香。思前想后，李夫人估计这门婚事十有八九水到渠成，心里早把蓝雨看做自己未来的媳妇。
　　“郭先生，请跟我来。”张妈端着咖啡，前面带着路，郭巴跟着上了楼。
　　“小姐，郭先生来了。用什么您只管吩附。”自得出来，张妈的脸上也透着欢喜。
　　“张妈，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小姐，我又不是旧社会资本家的女儿，叫我名字就行了。您也累了一天了，也该好好休息休息。我自己有手有脚，哪能让您老人家伺候。”抢上前接过托盘。
　　“你看，我又给忘记了。郭先生，我们家小姐可是善良的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对她。”
　　郭巴和蓝雨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张妈从托盘里取出杯子，放在茶几上，含着笑轻轻地关上门出去了。
　　“郭巴，你请坐。”
　　“谢谢。”
　　两个人侧对着坐在沙发上，郭巴心里有点发慌，端起杯子捧在手里，象征性地呷上一口。连他自己都异常奇怪，为什么会如此紧张，甚至有点害怕。
　　上大学的时候，他就暗恋蓝雨，无数次梦中浮现出蓝雨的面容。追求自己的女孩子不少，可他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人人都说他冷漠孤傲，性格张扬，可一旦偶尔遇见蓝雨，他却没有一丝地勇气接近她，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他甚至不敢看一眼蓝雨的眼睛，仿佛只消一眼，就会使自己粉碎成一团细末，化为尘埃。这个天使般的姑娘身上总有一种慑人的冰冷，凌然不容侵犯。
　　再后来，校园里都在传说天使爱上了原始社会，言下之意，暗指蓝雨喜欢上了宁凡，人人均觉得不可思议，是的，他们的地位悬殊太大了，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也毫不过份。只有郭巴心里明白，他们之所以相爱，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潜在的东西，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共同的特质，淡淡地，冰冷而尖锐，温和而厚重，这不是世俗的眼光所能判断的，但郭巴却捕捉到了这层微妙的东西。
　　四年里，他饱含着痛苦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用逃避和默默地祝福真心希望蓝雨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今天，命运之神再一次让自己坐在心爱人的对面，相隔咫尺，触手可及，能否赢得蓝雨的芳心虽然渺茫的如同混沌的洪荒未知，但眼前毕竟现出一条路来。郭巴不禁感到心里一阵颤栗，手微微地抖个不停。
　　蓝雨注意到了这一切，关切地问道：“郭巴，你不舒服吗？”
　　“噢，没......没有......”
　　“要不要抽只烟，我不介意的。”
　　“好吧。”
　　蓝雨缓缓地站起来，打开抽屉，取出一盒精致的香烟，连同打火机、烟灰罐，轻轻地放在郭巴面前。
　　郭巴抽出一颗点上，夹烟的手指抖个不住，显些拿捏不住，狠狠地抽了一口，呛得一连串咳嗽。
　　“郭巴，知道吗？你使我想起了高考时坐在前面的同学。”
　　“是吗？”
　　“他在考试的时候写着写着，突然昏倒在地，当时把全场考生都吓坏了。”蓝雨说着轻轻地笑起来。“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天那，她居然笑了，这声音如此的美妙，胜过世间最美的音乐。郭巴在一瞬间惊异地简直要昏过去，嗡地一声，好象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打了个旋，倏忽间不见了，残留着一点余音，徐徐作响。在他的印象中，蓝雨永远都不会笑的，她就是这么一个姑娘，可她真的笑了，而且如此地生动。
　　郭巴的手指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一点也不抖了。他也笑了，平静地抽了一口烟，抬起头，听到自己沉静地声音说：“也许，你看到的那个家伙就是我。”
　　“不生气？”
　　“嗯。”
　　“真的不生气。”
　　“一点也不。”
　　两个人都笑了。

62、玻璃人

　　“郭巴，最近还好吗？”
　　“还行。”
　　“有什么打算吗？”
　　“一个梦吧。”
　　“说来听听。”
　　郭巴摁灭烟头，局促地绞着手。
　　“很为难？”
　　“可以再抽支烟吗？”
　　“请便。”
　　郭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猛抽了一阵子，一团烟雾升起来，把他裹在一片白雾之中，隔着这层白雾，蓝雨静静地端坐在面前，仿佛是被烟雾软化了，面容平静而温和，瀑布般的长发、湖水般的眼睛、小巧挺拔的古希腊式鼻子、桃花般浅浅地红唇......
　　郭巴仿佛被电击一般，低下头，心里乱成一团。要不要告诉她，话粘在口边，如同屋檐下避雨的人，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犹豫着是否该冲出去。
　　缕缕烟雾卷着卷，打着滚，升不高就四散着化了，象无所凭依的魂遁入另外一个未知空间。指间一阵灼痛，郭巴慌忙把烟头掐灭。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丝绸般的圆润液体滑入体内，口齿间停留着一股淡淡的苦香。郭巴定了定神，终于缓缓地艰难地吐出一串话来。
　　“毕业后，我去了美国。真是好奇怪，我突然就迷上了电脑，迷上了网络，并且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郭巴又呷了一口咖啡，飞快地看了一眼蓝雨，她还是保持着固有的姿势，仿佛一尊玉美人，一动不动地倾听。
　　“我选择了技算机专业，并修完了全部的课程。听来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从中文到计算机。”郭巴烂然一笑：“没办法，我喜欢。”
　　蓝雨的身子轻轻动了动，眼前这个英俊的昔日校友露出孩子般固执而坚定的笑容，有一种无以言表的可爱魅力，那神情象一滴水坠入心底，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喜欢。”蓝雨喃喃地轻声重复了一遍郭巴的话。
　　“网络是什么，至今我如法准确地描述它，但我相信这绝对是一个奇迹，不但网络本身是奇迹，而且可以产生出无穷无尽的奇迹。”郭巴顿了顿，低下头又呷了一口咖啡，“蓝雨，我喜欢奇迹，甚至崇拜奇迹”。
　　“我喜欢奇迹。”蓝雨又喃喃地轻声重复了一遍郭巴的话。
　　“网络还是一个梦想，它可以承载起一个比海洋比天空更博大的世界，它似乎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蓝雨，请原谅，我怎么了，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要表达一些什么，我是不是很傻。”
　　“不，一点也不。”蓝雨看着郭巴孩子气的脸，斟酌着缓缓说道：“相反，我觉得你很可爱，同大学时的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无异于一个惊雷，轰地一声炸开了。郭巴感到自己的躯体在瞬间剥离，分成两个玻璃人，其中一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不休地象傻瓜一样反复重复相同的话：“她说我很可爱......她说我很可爱......”
　　“是的，她说我很可爱。”另一个低着头，隔着透明的躯体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颗鲜红的心在活泼地跳动。
　　“我为什么不能勇敢点，再勇敢点。为什么我会在心爱的人面前自卑、怯懦。凭什么不能坦然说出我的爱。”一个玻璃人生气了，冲着另一个大声地叫嚷。
　　“明白了，一切都是因为爱，我太爱蓝雨了，因爱而怕，怕受到拒绝，怕面对尴尬。是的，我完全错了，蓝雨并不讨厌我。”另一个指着自己的心，若有所悟。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要全部说出来。说出每一秒钟的思念，我每一秒钟的爱。”另一个疯狂地大喊起来。
　　“你不怕？”一个轻蔑地翘起嘴角。
　　“不怕。”另一个扬起眉，坚定地喃喃着。
　　“真的不怕？”
　　“不怕......不怕......”另一个愤怒地推了一下那一个，倏地合在一起。
　　郭巴猛地昂起头，直视着蓝雨的目光：“我要坦白一件事情，蓝雨，我爱你。”
　　蓝雨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象一头受惊的小鹿，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
　　“蓝雨，我爱你。这就是我全部的梦想。”郭巴异常坚定地说完，心里的乱麻嘣地一声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烈焰，所有压抑的情感灰飞烟灭，随着那话语，心突然就空了，如释重负般无比的轻松自在。
　　蓝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眼泪顺着面颊悄无声息地滑落，嗒的一声轻响，咖啡杯里跃起一粒黑色的珍珠，坠落，层层的涟漪在白色的杯里荡开去，弹回来，似一尾黑鱼忧伤地游来游去，却永远找不到方向。
　　蓝雨手抖着，几乎握不住杯子，她用一种很怪异地目光直直地盯着郭巴，然后放下杯子，双用手捧住自己的脸，埋下头去，肩膀耸动着，发出低低地抽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郭巴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两个玻璃人又倏的跳了出来，一个紧皱着眉头，指着另一个：“混蛋，笨蛋，傻瓜，你使她伤心了。”
　　另一个低着头，委曲地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一个绝望地怒吼着：“这下你完蛋了，你要失去天下最美的珍宝了。”
　　另一个蜷缩着身子躲闪。不知为什么，绝望地哭了，晶莹的泪水一直从心底里涌上来，通过身体的每一个细细地脉胳，涌上透明的眼球。
　　“郭巴，谢谢你，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但是对不起，我真的无法接受你的爱，因为，我爱的是另外一个人，谁也无法将他替代。他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我的心就紧紧地依偎在树下。我无法将他忘记，除非我的心停止跳动，树才会枯萎。”
　　“明白了。”郭巴流着泪，脸上绽放出灿烂地微笑：“对不起，我没有吓着你吧。”两个玻璃人不见了，心空洞洞的。“这句话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一直隐藏在心里，今天终于说出来。”
　　“我无意伤害你。”
　　“我明白。”
　　“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好的”。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蓝雨轻盈地走过来，踮起脚尖，双手抱住郭巴。郭巴高举着手，身体硬的象根木棒，不敢作出一丝一毫的举动，生怕亵渎了蓝雨。
　　“谢谢你，郭巴。”
　　“欢迎你到蓝梦网厦，那是属于我的网站，有我的梦想，希望你也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梦想。”
　　“会的。”
　　两个人到洗漱间擦净脸上的泪痕，郭巴绅士地伸出胳膊，蓝雨自然地挽住了，两个人微笑着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