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遗梦
翌日黄昏,翠园小区。 当......当......当,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蓝雨女士,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蓝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冲着门答了一声。 蓝野推门走了进来,蓝雨猛地扑到父亲的怀里。“爸爸,我要转圈,就象小时候一样。” 蓝野慈祥地笑了,用力抱住女儿原地转了三圈,稳稳地停下来。“怎么样,爸爸棒吗?还要不要接着转。” “嗯!不要了。”蓝雨伸手抚摸着父亲银白的头发,“您喘气来着。” “你的意思是说爸爸老了是不是,那就再转三圈。”蓝野装出生气的样子。 “不,女儿是心疼您,怕您闪了腰。” “还是嫌我老,不行,再转三转。” “爸,是不是该走了。”蓝雨的眼睛黯淡下去。 “不急不急,还有时间,来,坐下来慢慢谈。”蓝野疼爱地握着蓝雨的手,坐在沙发上。 “让爸爸再好好看看你。”蓝野掏出烟斗,蓝雨赶忙找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替父亲点上。蓝野笑眯眯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 “小雨,昨天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告诉我,爸爸替你撑腰。” “爸......”蓝雨嗔怒地背过身去,假装生气不理蓝野。 “唉!害什么羞呀,爸爸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一拍两散,什么人胆敢欺负我女儿,天王老子也不行。” “爸,你都说些什么呀。” “好,好,爸爸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女孩儿面皮儿薄,爸爸不问了。”蓝野挥了挥手,叼着大烟斗叭哒叭哒抽了起来。 “女儿呀,爸爸求你件事,你送我一件礼物怎么样?” “是不是它,我正要送给您呢。”蓝雨转身从书桌上抱起一摞厚厚的《花样年华》。“加上您昨天拿走的那一本,每一期都在这里。” “对,对,就是它。”蓝野如获至宝地双手接过来,“小雨,你知道爸爸有失眠的毛病,有女儿的书陪伴,爸爸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翻看看,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爸,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女儿的书太乏味了,可以起到催眠功能。” “你这丫头,这可是一部好书呀。”蓝野开怀地笑起来:“今天下午,我没有出去活动,随手看了看,说真心话,真是出乎意料呀。” “真的吗?” 蓝野举起手:“我发誓,这是我看过的一部最精彩的作品,而且完全排除个人感情色彩。我真的被打动了,想起了许多往事,历历在目,可毕竟是物是人非了。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么呀?爸爸。” “如果象你所说的,这个作者当年应该只有18岁,象他如此的才华不应该默默无闻。对了小雨,这个宁凡现在做什么呀?有机会我倒真想亲自拜访。” 蓝雨心里一阵酸楚,掩饰地笑了笑:“毕业后,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噢!是这样。英雄散落草莽之中也是常有的事情,不必伤感。有缘自会相见。今天,爸爸有一番话想讲给你听。也算是我的一点人生感悟,可作临别赠言。” “女儿愿洗耳恭听。” 蓝野叭哒叭哒地抽了几口烟,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小雨呀,自从你母亲去世后,爸爸几乎没有看到你笑过。我知道你忘不了你的母亲,爸爸再婚后,你和阿姨的关系一直很僵。不要怪爸爸,我也是身不由已。” 蓝野轻轻地拍拍女儿的手背。蓝雨温柔地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青筋暴露,褐色的斑点无情地预示着主人的衰老。 “爸爸,我不怪你。”蓝雨柔声说道。 “人呀,不能没有钱,有钱可以帮助你做许多事情,实现梦想,超越人生,但如果仅仅是以赚钱为目的,那人生到头来毕竟是一场空。精神的荒芜远比肉体的饥饿更可怕呀!财富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精神的财富却能够代代相传、流芳千古、万世称颂。爸爸年青的时候,也有许多梦想,本意并非生意场上无休止的角逐,孰知一脚踏了这个槛,竟再无回头之日。唉!爸爸把梦想丢了。”蓝野长叹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几十年了,爸爸苦心经营,构筑起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宫殿,可我失去了最宝贵的心灵家园,那就是你的妈妈。如果我能够看透这一切,多陪陪你妈妈,心里也多多少少可以减少一些内疚,不会如此饱受折磨。”蓝雨慈祥地抚摸着女儿光洁的面荣,眼睛湿润了。 “女儿,如果能让我再活一次,我宁可散尽万贯家财,舍一半阳寿,只为与你母亲共享平淡人生。钱,万能的金钱,还是没有买来你妈妈一生的幸福,还有她的命啊!” “爸......”蓝雨动情地伏在父亲的怀里。 “小雨啊,你郭伯母很喜欢你,我看郭巴这孩子也算一表人才,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多接触接触,增进一些了解。做人就要敢爱敢恨,喜欢谁,尽管去追求,不要过多考虑名望呀、地位呀、经济基础呀,要把感情放在首位。女儿,爸爸一天天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够过的幸福,他日泉下与你母亲相会,我也好有个交待......” 蓝野絮絮叨叨地说着,蓝雨一把捂住他的口:“爸爸,您身子骨这么健壮,一定可以长命百岁,我不要你说什么泉下相会的话。快吐一口。”慢慢地移开了手,目光殷切地望着父亲。 蓝野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我蓝野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何曾在乎过生死荣辱,女儿,你不要相信这一套。” “不嘛,一定要。”蓝雨皱着眉头、撒娇地晃着父亲的手。 “好,好,我听女儿的话。”蓝野呸了一口。父女两人相视着笑了。 目送着中国航空公司的班机轰鸣着在跑道上滑行,象支巨大的银鹰,一点点融化在蓝天里,变成一个光点闪了闪,不见了。蓝雨拼命地挥着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在心里默默地一遍遍呼喊着:父亲,保重!
64、用一生
用一生 寻找你方向 用一生 带你去飞翔 用一生 温暖你心房 用一生 面对风霜雨雪惊涛骇浪 ...... 我没有 华丽衣裳 我没有 汽车洋房 但我永远不会迷惘 我的爱 有千般柔情万丈光芒 一生一世 我要追逐你方向 追逐你的方向 ...... 蓝雨一边优雅地弹着钢琴,一边深情地歌唱,甜美的嗓音和着动听的旋律在房间里回荡。张妈正弯着腰在楼下收拾,醉人的歌声从楼上纷纷扬扬地洒落,她直起腰抬起头,欣慰地笑了。 一曲终了,蓝雨又试着把旋律部分重新弹了一遍,钢琴声象泉水一般流淌,跃动的音符,时而忧伤、时而激昂,点点滴滴都是打在心上。蓝雨缓缓地抬起纤细修长的手,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头发,反手用一根红色的丝绦轻轻地在脑后挽了个蝴蝶结。伏下身子,在乐谱上做了一些改动,轻轻地合上琴盖,端着下巴,怔怔在看着钢琴上一只小小的圣诞树出神。 这种圣诞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圣诞树,树干是塑料的,放在一个盒子里,只要倒上一种特殊的化学药水,一夜之间就会开满雪花,当然这种雪花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雪花,只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绒绒的,白色里透出俗气的红、绿。 蓝雨轻轻地叹了一声,目光越过宽大的落地窗。钢琴的余音留恋地不忍离去,兀自流连地一点点融入空气。恍惚间,眼前好象出现了幻觉,两个象自己模样的玻璃小人面对面站在琴体上。 一个说:“知道吗,这首歌是写给他的。” 另一个问:“他能听到吗?” 一个说:“一定能。” 另一个问:“那他在哪儿?” 一个用手一指,“他不就在那里吗?” 两个小人不见了。宁凡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坐在面前小凳子上,就象一个小可怜,一动不动,背后是一片白晃晃地阳光。 他还是穿着灰色的茄克,黄里泛白,拉链的地方锈迹斑斑。袖子明显有点短,露出一截光光地红铜色胳膊,肌腱紧绷绷地鼓起来。双手紧贴在身体上摁着凳面,手指死死的抠着。穿着一条蓝色的直筒裤,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脚上的皮鞋皱巴巴地,显得有些肥大,局促地蹬在牚上象一个内八字。皱着眉,咬着下嘴唇,头发乱蓬蓬地...... 大学图书馆阅览室,双排电棒管竭尽全力营造日光的效果,却把整个空间弄得惨白一片,冰冷而了无生趣。电灯棒炫耀般地嘤嘤叫着,好象在说:“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我”,若不是悬在人们头上,人们一定会诅咒它讨厌的喋喋不休,破坏了浪漫的氛围,不如全部碎掉。让世界重新恢复到“白天有太阳,晚上有黑夜”的正常秩序中来。 宽大的长方形房间里,几乎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学生,或面对面,或坐在同一条凳子上,有的各看各的,不时相互看上对面一眼,无声地笑。有的头碰着头同看一本书,仿佛那里有无穷的宝藏,牢牢吸住两颗眼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为四化添砖加瓦。 女士优先,所以女孩子们可以悠闲地把手操在口袋里,把小脑袋靠在男友的肩膀上,仿佛那里没有骨头,而是海绵软垫。男的把下巴支在女的头上,舍不得移开,仿佛细脖子载不动满脑袋的智慧,必须借助外力才不至于断掉。女孩子象太后一样懒洋洋地发出翻页指令,男的赶紧蘸着唾沫把这一页沉重的历史揭过去。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通常会抢一本书,尽管不一定看,但一男一女就大大不同了,通常每一页都要津津有味地盯上一个世纪,如果一本书有一百页,足以证明两个人彼此爱对方一万年。 “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橇起整个地球。”这句话好象是一个叫做阿基米德的豪放派外国诗人说的。如果米德先生健在,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是欣慰还是懊恼,说不定重新改写也未可知。譬如“以女人的脑袋为支点可以缓解男人一生的沉重”,“只要给我一个下巴为支点,就可以撬起两个地球”什么的。不过米德先生的爱人居说是个悍妇,所以这一幕引发的更大可能是导致米德先生精神分裂,或者患上妄想痴,羡慕地淌口水估计是必不可少的。 一切证明,新生们正逐渐向老生更替,自然规律和法则使男女象磁石一样互相强烈吸引着,等待着二合一。 图书馆好象只是一座桥梁,象七仙女与董永用过的喜鹊,接上头之后,这坐桥的使命也就基本完成,没有人会在乎喜鹊的生死,更没有人喜欢永远呆在桥上。在这里接头很自然、很方便,所以很多人喜欢图书馆,但绝对不会留恋。桥毕竟是公用的,人都喜欢把公用的变成私有财产,有些实在变不成,也要留下一点印迹,所以图书馆的桌子上常常刻满了诗句,新诗刚出炉,很快又有作者再刻上去,于是新诗变旧诗、旧旧诗、旧旧旧诗,层层覆盖,叠在一起很象是印象派作品。桌子不具备硬盘功能,只好任由人们在自己脸上留下诸如失恋之悲伤、恋爱之狂喜、心灵之感悟诸如此类的深刻文字,难得保留一份纯真。 当年的地下党秘密接头之后往往迅速离去,一旦暴露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在图书馆,你不必有这种担心,这里绝对是安全的。相同之处在于,同样的兴奋,期待。地下党员接头之后通常会激动地相互握住手,眼睛里放着光,深情地说一句:终于见到组织了。现代大学生们不这样,相对含蓄的多,只在心里拥抱,亲嘴,表面上还要假模假式地互帮互学一番,迅速撤离、转移、最后上床(注:各上各床,彼此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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