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欠条

　　昙花一现，阅览室里的男女都上床了，诺大的空间里孤零零地只剩下蓝雨和宁凡两个人。宁凡揉了揉酸痛的手指，抬起头。
　　蓝雨放下手中的稿子，揉了揉酸涩地眼睛。
　　“不写了？”
　　“不写了。”
　　“你不打工，我很高兴。”
　　“钱暂时够花。”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打工了，你身体吃不消的。”
　　“谢谢你，看情况吧。”宁凡神情黯然地咬了咬下嘴唇：“最近写的这些是不是不太好，状态很差，功课有点紧。”
　　“我修改了一些段落和字句，不过总体上还好，你抽空再看一看。对了，别太拼命了，累了放一放。”
　　“是啊，该放一放了。冷一冷也许会好些。”
　　“宁凡，你喜欢音乐吗？”
　　“嗯！”
　　“有多喜欢，我是指你喜欢的程度。”
　　“我不知道，音乐让我害怕，让我颤栗......它......它具有一种魔力......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我觉得它象一个天使......而我......在它面前......就象个小丑......一个乞丐......”宁凡结结巴巴地说着，“就是这样。”
　　蓝雨笑了，很自然地笑了：“真奇怪，我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不过现在没有了。”
　　宁凡惊讶地抬起头：“不会吧。”顿了顿，嗑嗑绊绊地说：“你小提琴拉的真美，象......象......象......我都形容不出来......你拉小提琴的样子真好看......象......象......算了,不说了......”
　　看着宁凡的脸憋的通红，蓝雨心里突然感动的要命，面前的大男孩就象个孩子一样的天真，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跳出来的，朴实无华，真挚恳切。
　　“象天使，对吗？”
　　宁凡茫然地点了点头。
　　“宁凡，我不是的。”蓝雨摇摇头，象是在辩解，又象在劝说，眼神软软地浮在空中。
　　“你是的.......你是！”宁凡的声音不容置疑，低沉的几乎听不到，表情象一个固执倔强的二楞子，喃喃着，“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没有人说出来罢了。
　　“我真的不是的。器乐并非我的专业,只是略通皮毛而已,不要再这样讲，好吗？”蓝雨奇怪为什么这个落魄的穷学生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自己感动。表面上看来，他如此的淡然，一幅与世无争的样子，可是读他的文字，交谈的过程中，蓝雨总是能捕捉到他敏感纤细的内心世界，温和柔软，机智锐利。他从不做作，沉默木呐，可这个人现实中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波澜壮阔、激情豪迈却总让人无从揣测。越是接近宁凡的内心世界，感动就会增加一层。他从不欺骗，以心相示，透明而纯净。蓝雨从心底里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有一种淡淡地氛围和厚重的信任感，可以很放松地面对。
　　“这是爱吗？”一个念头象闪电般在脑海中倏忽滑过，蓝雨赶紧把它赶走。“我不是天使，不是公主、不是才女，不是佳人，死去也只是一堆可怜的骨灰。活着，我只是一个渴望真情、需要温暖的女孩子。”一个声音突然涌上来，在心里喊了出来，蓝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凌。
　　过了很久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宁凡低着头，握着手中的钢笔，指关节上有一个深深陷入的坑，红红地，显得异常刺目。
　　“宁凡，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蓝雨打破了沉默。
　　“好象是越单纯越好，最喜欢的是独奏。我感觉，每一种乐器都有一种独立的个性，象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你耳边述说，比如萨克斯、吉它、小提琴、长笛、小号、钢琴、锁呐、葫丝芦、二胡、古筝、扬琴......太多了，几乎每一种单独的乐器我都喜欢，但是合成起来就不太好，参加的乐器越多越糟糕!对不起，我全是瞎说的，仅仅是个人的爱好。”宁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窘迫地绞着手。
　　蓝雨突然间就象被人施了定身法，完全凝固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地一些话，一字字从对面少年的嘴巴里讲了出来。激动的感觉冰冷地沿着背脊一直到达心的终点，化成一汪清凉，彻透心扉。
　　几乎是梦游一般，蓝雨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完全同我一样。”心里惊异而疑惑，可他是从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穷学生呀，几乎没有音乐启蒙，怎么会这样？
　　“我......我觉得单独的乐器很干净，一旦混和起来就嘈杂了，甚至比不上一片树叶落地、一滴水溅开、一声鸟鸣的声音好听。”
　　天那!蓝雨简直希望宁凡别在说下去了，他几乎在重复自己的内心语言，令人颤栗，叫人崩溃。
　　“这么说，所谓摇滚乐、爵士乐、流行乐、古典乐等等这些分类，对你来说全无任何意义了。”
　　“是的，对，就是这样。我认为音乐无处不在，自然天籁之声最好，譬如水声、风声、雷声......只要不是人为制造的无不优美。”宁凡低头沉思，慢慢地说道。
　　“这么说，你是一个狂热的自然崇拜者。”
　　“我是说......我是说......最好......人为音乐自有它的美妙之处,器乐不也是人创造出来的吗?创造是人类最宝贵最可爱最伟大的品质,也可以说是一种优势。萨克斯有点沙哑，粗犷苍凉，象哭泣，把人的心扯开......钢琴象流水，让人心灵沉静......萧声悠远，发人暇思。远远的......远的好象一直在时间里飞翔，没有尽头......吉它清纯，最好在于简单，让心跟着一起跳动......说不完的。”蓝雨听着入迷，简直有点发痴，这时，她看到宁凡笑了。这个人居然也会笑，那笑里甚至有一点顽皮，蓝雨感觉自己的心如水中的小船，在一层层的涟漪中晃动。
　　“我......我说的是不是......太可笑了。”宁凡羞涩地低下头,忸怩地象个女孩子。
　　“不，一点都不，精采绝仑。明天，我想请你到琴房。”一瞬间，蓝雨作出了这个决定，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宁凡。
　　“算了，我不懂音乐。”
　　“不行，一定要来。”蓝雨搞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的急切，好象要探究些什么。
　　“一定？”
　　“一定！”
　　“好吧。”
　　蓝雨笑了，有几分得意。宁凡也跟着笑了，淡淡地。看门的张伯晃着钥匙走过来，两人默默地收起各自的东西，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灯在身后一盏盏灭了。
　　在宿舍楼前，两个人分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刚走了几步，脚步声响，宁凡小跑着追上来，“蓝雨，我忘记了一样东西给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蓝雨犹豫了一下，伸出白皙的手接了过来，黑暗中脸陡地红了，心呯呯地跳起来。
　　“再见。”
　　“再见。”
　　蓝雨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慌乱地塞进口袋，低着头走路，心想，会是什么呢？一个念头刷地浮上来，情书？羞死人了。这念头象水中的皮球，摁下去，浮上来，再摁下去，又浮上来，走着走着，斜着差点把蓝雨诱拐到草坪里去。
　　蓝雨浅浅地笑了，暗自骂自己昏了头。折到拐角处，忍不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点点展开，就着昏黄的路灯羞涩地看那些文字。瞬间，她突然僵住了，愕然片刻，开心地笑了起来。银铃般清脆地笑声惊动了暗影中一对正在热吻的恋人。
　　“谁？是人是鬼！”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树丛里飞了出来，蓝雨伸了伸舌头，一路小跑着颠了。
　　簌簌一阵的响声过后，两颗头从树丛里探出来，张着四道比黑夜还黑的眼睛，惊恐地炯炯目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尾追着蓝雨的背影，一前一后长长的吐了两口气。王冰和刘燕牵着手，猫腰钻了出来。
　　“天还早，转移阵地？”
　　“算了，明天还有功课呢？早点休息吧。”
　　“可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全是你。”
　　“我也是。”
　　“要不咱俩私奔算了，找一山洞，我挑水，你浇园，日出而作，日落而作。”
　　“去你的。那还不饿死呀？”刘燕吃吃地笑了，脸上的表情倒象个幸福的傻瓜。
　　“饿死就饿死，我会依偎在你的怀里含笑九泉。”
　　“编，接着可劲儿编，你这个低劣地骗子，我敢说，真有那么一天，跑的最快的就是你。”
　　“请组织放心，俺是经得起爱情考验的。为了你，情愿上刀山，下火海，油锅里洗澡，有了好东西让你先吃，就是口水流淌成河也绝对不抢，只咬自己的手指头......”
　　“好了好了，别打空头支票，拿甜言蜜语哄我开心了，早点回去睡觉，乖！听话。”王冰赶紧直直地弯下腰，好象空气里有一张凳子，让刘燕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嘛，人家要和你在一起。”王冰站直了，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刘燕。
　　“一起去看午夜场，好吗？”
　　“现在？”
　　“现在！”
　　“好。”两个人相视着诡秘地笑了。
　　不一会，一个高大的剪影爬上围墙，低一点的剪影也被拉上去了，两个影子象狼牙山五壮士一般壮烈地纵身一跳，没入到黑暗中去了。
　　蓝雨跑到前面的又一盏路灯下，四周小心地观察了一番，摊开手心，捏着纸条两端，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地写着：
　　欠条
　　欠蓝雨人民币400（肆佰元整），立字为据。
　　宁凡
　　某年某月某日
　　蓝雨又把纸条翻过来倒过去地细细检查了一番，甚至沾了一点涶液在纸上揉了揉，但是没有神奇的字迹浮上来，什么也没有，她失望地摇摇头。扫了扫四下无人，孩子气地大喊了一声：“蓝雨，你自多了。”不曾想回声好大，整个球场都在回荡着这句话“蓝雨，你自多了......自多了......自多了......”
　　蓝雨吓的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张着眼睛警惕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又扭转身看了看身后，空荡荡地只有风儿掠过，草丛里沙沙地响。蓝雨定了定神，足足有两分钟没有眨眼，支着耳朵，耽心又从里面惊出一对鸳鸯来。
　　看来是一场虚惊，草丛里并没有滚出什么东西来。蓝雨松了口气，隔着指缝，嗡声嗡气地喃喃说道：“臭小子，一点文采都没有。”那声音里有一种发狠的味道，陌生地不象自己的，倒让蓝雨心里嗒噔一下。袖着手，低着头，慢慢地向宿舍走去。一颗扑腾扑腾乱跳的心仿佛从很高的地方一下子掉了下来，渐渐归于平静，涩涩地，有一点失望，还有一点预想落空的失落，乱七八糟夹杂在一起，说不清什么滋味。

66、奇队和偶队

　　吃晚饭的时候，蓝雨捧着饭盒四处张望，没有见到宁凡。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还是看不到他的身影。蓝雨回到宿舍，看了一会书，随手弹了几首吉它曲，天色就暗了下来。蓝雨背上背包，夹着书向图书楼走去。
　　到了阅览室，蓝雨径直朝角落里固定的位置走去，宁凡没有来，对面的位子空着。蓝雨打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心里赌着气，决定如果十分钟之内宁凡还不出现的话，立即走人。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宁凡还是没有出现。蓝雨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快下到楼底，碰巧宁凡慌慌张张一步十台阶地跑上来。
　　蓝雨站住了，侧了侧身，宁凡目不斜视，没头没脑地跑了上去，咚......咚......咚......脚步声响在楼道里激起巨大的回声,空洞洞的。
　　蓝雨气得撅起了嘴，心里恨恨地骂了声：“笨蛋！白痴！傻瓜！”索性把背包放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咚......咚......咚......一阵急剧的脚步声响,宁凡又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蓝雨端着下巴眼看着宁凡推开图书楼的玻璃门急匆匆地追出去了。
　　蓝雨苦笑着摇摇头，打开背包取出书，挡住脸，悠闲地看了起来。一对情侣说笑着走过来，诧异地看了一眼蓝雨，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宁凡站在门外焦急地张望着,拦住这对情侣，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两个人站住了，其中那女的略加思索，回身指了指。宁凡道了谢，折回身就跑。
　　咚......咚......咚......急促地脚步声在蓝雨面前停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打扰一下，请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孩子，对了，她的头发......长长的......眼睛很大......瓜子脸......”
　　蓝雨忍住笑，伸出食指向楼上指了指。
　　“谢谢。”咚......咚......咚......宁凡迈开步子就往上跑。
　　“喂！”蓝雨又好气又好笑，拿开书本，冲着宁凡的背影大声喊着：“她长得漂亮吗？请代我向他问好。”
　　宁凡怔住了，一点点的退着步子走下来，踱到蓝雨面前，脸上挂着尴尬，“蓝雨，对不起，我太心急了。”
　　“我就那么不起眼吗？”蓝雨站起来，生气地背上背包，“好了，咱们走吧。”
　　“噢，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宁凡一拍脑门：“蓝雨，你先到阅雨亭等我一下，就半个小时。”转身向楼上跑去，“很快回来。”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蓝雨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踱到阅雨亭，在石凳上坐下来，端着下巴看暮色中的球场。聚光灯下，一群男生嗷嗷叫着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其中一个一脚踢过去，球正好向蓝雨飞过来。蓝雨来不急思考，伸手接住了。
　　一个高大的男生颠着跑过来，仰着脸冲蓝雨喊：“嘿！哥们，劳驾把球扔过来。”揉了揉眼睛，傻乎乎地呆着不动了。
　　蓝雨用力抱着球扔过去，那球不偏不斜，稳稳地在那男生的脑袋上砸了一下，滚到草地上去了。那家伙就象一点知觉也没有，木头一样戳着，一动不动。蓝雨伸了伸舌头，捂住嘴巴，差点没有笑出来。
　　“喂，郭巴，你丫生孩子呢！不就捡个破球吗？”脚步声响，史军跑了过来，“看嘛呢？”一仰脸也傻了。
　　不一会，一群黑影忽忽拉拉嚷嚷着跑了过来，很快恢复了平静，站成一排高高低低地剪影，仰着脸，嘿嘿嘿地傻笑。
　　“美女，可以赏个脸一块踢球吗？”史军乍着胆子喊了一嗓子，空旷的草地上这声音显得格外悠远。
　　蓝雨的脸刷地红了，手卷成喇叭：“我不会。”
　　“没事，我们教你。”
　　“来吧，一起玩好吗？”
　　“下来呀，很容易的。”
　　......
　　一群人乱哄哄地喊。
　　蓝雨看着那一片期待的目光，咬了咬嘴唇，说了声：“好吧。”
　　剪影瞬间沸腾了，散成一团，掀起一股欢呼地气浪。
　　蓝雨慢慢地走下来，人群潮水般地涌上去，有人殷切地帮着蓝雨取下背包，有人恭敬地接过蓝雨的外套。史军这小子最机灵，两把撸下脚上的鞋子捧着端到蓝雨的面前。
　　“蓝雨，你没穿球鞋，用我的吧。”
　　所有的男生全体坐下飞快地脱鞋，一眨眼的功夫，蓝雨的面前全是一双双捧着鞋的手。
　　“千万别上当，这小子有脚气。”
　　“献什么那，你才香港脚呢？”
　　“穿我的吧，大小正合适，刚买的乔丹，第一次穿。”
　　“切！你个大脚片子，跟船似的，人能穿吗？”
　　“说什么呐，至打进了校门，就没见你小子洗过脚。”
　　......
　　男生们乱哄哄地，互不相让，争吵的最终结果是蓝雨穿袜子，其他人全部清一色光脚丫子。分班的时候，又引起了争执，男孩子们个个跟红眼狼似的，抢着跟蓝雨一伙。于是翻巴掌，手心手背。所有的目光都盯着蓝雨，蓝雨伸手心，所有的都是手心，蓝雨伸手背，全都是手背。最后，排成一列依次报数，分成两列，又多出一人，蔡森给轰了出来。
　　“别介，多一人玩着热闹，算上我吧。”蔡森拱着手，嘻皮笑脸地蹭着溜进队伍里，马上又给哄了出来。
　　“凑什么凑，你丫会踢球吗？”
　　“一边呆着凉快去，臭脚，跟你一伙都嫌丢人。”
　　......
　　“我说干嘛呢，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这么推来搡去的，多伤人自尊呀！还讲不讲五讲四美三热爱了，还讲不讲团结友爱互帮互学了。对待同志要向春天般温暖，懂不？”
　　“还是小军说的对。”蔡森眉花眼笑，过来用力拥抱了史军一下，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史军的肩膀，使劲挤着眼睛，嘴抿的跟个半圆似的：“啥都不说了，好兄弟，仗义！”
　　“哟哟哟......小样!演的给真的似的，你倒是流滴眼泪给大伙看看。”人群里有人起哄。
　　蔡森冲人群翻着白眼珠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过脸来，冲史军翘起大拇指用力地顿了顿，抢过史军的双手紧紧握住,使劲摇了摇：“谢谢你把立功的机会让给我，日后等哥们发达了，必当涌泉相报。”笑哈哈地挨着史军站了。
　　“出去！”史军一把就把蔡森推了个趔趄，“美什么呐？谁说联要让位与你了。联的意思是封你当个裁判，长得歪瓜裂枣的，品质昨就这么恶劣泥。”一帮人就兴灾乐祸地跟着笑。
　　“多个人行不？”蓝雨一讲话，黑影全部安静下来。
　　“我看可以。”
　　“就让蔡森参加吧。”
　　“同意的请举手，好，一致通过，让大家掌声欢迎蔡森同志加入革命行列。”
　　哗......掌声四起。
　　“静一下，大家静一下，我建议，请蓝雨首长决定参加奇队，还是偶对。”史军说完，人群马上静了下来，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热辣辣地盯着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