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月光狂想曲
没过多久,柔软地脚步声由远而近,宁凡抬起眼,注视着门口。门前一亮,蓝雨出现了,换了一身淡蓝色的牛仔装,脚上换上了雪白的运动鞋,款款地象自己走来。 心里一阵悸动,宁凡连忙低下头去。蓝雨在钢琴前坐下来,腰挺的笔直,反手把头发拢了拢,掏出一条长长的粉红色的丝绦,在脑后扎了个蝴蝶结。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琴盖,抬着眼,看了看宁凡。 “开始吗?” “好。” “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随便。” “要开灯吗?” 宁凡摇摇头。 “不说话?” “不!” “好,我开始了。” 蓝雨轻轻地揭开琴盖,手指张开浮在空中,缓缓地放在键盘上,一阵流水般的音乐跳动着在宽大的房间里蓦然响起。蓝雨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在琴键上舞动,低着头,专注地弹着。 美妙地琴声象一个个舞动的精灵,宁凡的心和着那串串音符一阵阵地悸动,通体冰凉,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两条腿、全身都在发抖。缓缓地抬起头,月光照在蓝雨光洁的额头上,象玉瓷一样,长长的眼睫毛偶尔抖动一下,神情安祥而恬淡,淡蓝色的牛仔装融在淡蓝色的光影里,粉红色的蝴蝶结随着身体的移动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光彩,暗红色的钢琴也象焕发了生命的光辉。 宁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好象是儿时走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月光泻下满地银辉,脚下的路清清楚楚,树影婆娑起舞,筛下斑驳的影子。他扛着锹去菜园里浇地,挖开口子,把水沟里的水引进地里,坐在地上,水汩汩着流动,泠泠地响,月亮就在水中荡漾,昆虫唧唧地叫,水沟边的草堆里萤火虫一明一灭地飞来飞去,倏忽不见了,不久又一闪一闪地出现了...... 蓝雨弹完一曲,停下来看宁凡。他还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闭着眼睛,头发乱蓬蓬地象个野人,嘴角挂着一丝浅浅地笑意,身子微微抖动,神情如痴如醉,物我两忘。 琴音袅袅,余音不绝,渐渐归于宁静。太静了,仿佛时空不存在了,什么都不存在了。窗外的风轻轻地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气,高大的白杨树叶哗哗地发出一阵密雨般的响声,有一片叶子从容地从窗前落下,飘呀飘,很慢很慢地舒展着四肢。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暗篮色的天穹划过...... “想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嗯!”看的出来,宁凡的脸上写满了期望。 “那你猜吧?”这一瞬间,蓝雨突然改变了主意。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蓝雨本想暗示性夸张地看一眼月亮,走到窗前时,不知道为什么却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声长长的窗帘划动的声音,黑暗蓦地笼罩了房间。 “月光!”黑暗中,宁凡平静地说到。蓝雨突然感到一种狂喜,原想考考宁凡,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又是一次出乎意料,在很短的时间内,蓝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真的无法解释,要么就是他太聪明了,自己弄巧成拙,他反而看出了自己的意图;要么就是他有一颗敏锐的心,能够准确捕捉到音乐里的意境并由此而展开联想。如果是后者,那就太了不起了,蓝雨知道这样的一只耳朵对于音乐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基本上等同于半个天才。如果换成是我,能够做到吗?蓝雨小声地在心里问着自己,不知道,真的并不能很肯定地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刺地一声轻响,蓝雨摸出一盒火柴,擦着了,点上一支很长地蜡烛,插在一只空香水瓶颈里,怕烛泪滴在钢琴上,垫了一只硬纸片,放在琴箱上。缓缓地在琴凳上坐下来。 黑暗中的一点烛光跳动着,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就弥散开来。 “这首曲子叫做月光狂想曲。” “我错了。” “不,你没有。名字并不重要,你有一颗音乐之心。” 朦胧光影中,宁凡身子动了一下,绞着手,好象有些局促,但是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 “你,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些做作。” “什么。” “做作。点蜡烛,浪漫......”顺口说出来最后两个字,蓝雨突然有点后悔,脸腾地红了,好在烛光下,应该能够掩饰内心地尴尬。 “如果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音乐。” 蓝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觉着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语言反而成了一种形式。而且,自己似乎再也不会过于惊奇了,她相信面前这个落魄的男孩子真的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无法言传的东西深深地打动了她。 “还想听吗?” “嗯!和收音机里的不一样。” “有什么曲别吗?” 一阵沉默,显然在思索,“说不好曲别在哪里,总之就是不一样,你的有生命,那里没有,好象就是这些。” 尽管早以有了心理上的暗示,蓝雨还是觉着心里呯的跳了下,“宁凡,你学过音乐吗?” “学过。” 蓝雨突然感到有一些意外,甚至有一些紧张。“那,你懂乐理吗?” 宁凡抬起胳膊,搓了搓手,突然羞涩起来:“不,我不懂音乐的。老实讲,我是第一次看到钢琴。上学的时候,学校里老师都是用的脚踏风琴,初中时候还有,高中时候连音乐课都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着那声音有点假,今天听了钢琴的声音,太感动了。”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又低下头不吭了,用手拽了拽衣袖,手一松,胳膊又露了出来。 听了宁凡的这一备话,不知道为什么,蓝雨反而一下子放松下来,同时又有一种很深地惋惜之情。难道环境真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难道贫穷真的可以完全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吗? 蓝雨看着面前的男孩子,蜷缩着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象个可怜的小动物。刚才弹琴的时候,自己无意间瞟了一下,那时,他闭着眼睛,抬着头,忏诚的象个信徒,那么专注,好象要把那一个个音符全装在心里,然后用一把锁锁住,不让它们消失,就让它们在心的空壳里不停地回荡。那一刻,蓝雨的心也跟着空了,连忙低下头,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觉察,有一刻,琴音乱了。 蓝雨突然有一种冲动,要把所有自己能够记得的曲子弹给这个孩子听,他是个好听众!于是,蓝雨重新弹了起来,一首一首地弹,不假思索地弹,手指在白色的键盘上不停地舞动,优美的旋律就在指间神奇地流淌成一条音乐小溪,一个接一个的音符跳出来,萦绕在烛光里,密密地充满了宽大的房间。开始的时候,一首和另一首的间隙还有一些较长地停顿,有时略一沉思,一首新的曲子又马上接着弹起来,后来停顿越来越短暂,除非是必要的停顿,蓝雨几乎不间断地弹着。 蓝雨弹了《秋日私语》、《罗密欧与朱丽叶》、《献给爱丽丝》、《昨日重现》、《明年今日》、《永浴爱河》、《天使的礼物》、《岁月如歌》、《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花瓣雨》、《友谊地久天长》,到后来,究竟弹了多少曲子,蓝雨也记不得了。 烛光摇曳,已经燃到了尽头,蓝雨慌乱地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新的蜡烛就着原来的点着了,用力把新的向里一捣,烛头掉了进去,哧地一声灭了,剩下一段乳白色的烟雾困在里面,翻腾缭绕。 烛光燃了一会,腾地颤了一下,好象一个子长了起来,房间里顿时亮了不少。蓝雨这才抬起头,发现宁凡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不仔细看是不易发觉的。烛光扑地闪了一下,他怎么了?蓝雨一时愕然,突然脑子里象一道锐利地闪电划过,他在哭,是的,他一直在哭。蓝雨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装着没有发现?不行,自己明明发现了。怎么办?潜意识里,一个未知的力量推着她缓缓地向宁凡走去,等她惊觉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宁凡的面前。 蓝雨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把手轻轻地放在宁凡的肩上,“想哭,就哭出来吧!”见鬼!我怎么可以说这个。宁凡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喉节剧烈地抖动着,拼命地压抑,可最终他还是哭出来了,闷闷地。 蓝雨的心开始剧烈地疼痛,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捧起宁凡乱蓬蓬地脑袋揽入自己的怀中,任凭这个孩子把泪水洒在胸前,就在这一刻,蓝雨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明白,她爱上他了!
70、酸
蓝雨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恍惚记得两个人在音乐楼前分手。分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一路上,默默地走,有什么东西扑楞一声从胸口飞走了。 蓝雨昏头涨脑,迷迷糊糊,掏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象梦游一般径直走到床前坐下,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端着下巴发起呆来...... 宁凡突然就把自己拦腰给抱住了,他的胳膊真有劲,象两道铁箍,自己甚至都给他弄疼了,尖叫了一声。可能是那个声音把他惊醒了,突然松驰下来,整个人歪在自己怀里,软了下来,软软地靠着自己,感觉就象儿子依恋着母亲一样。 蓝雨想说一些安慰的话来着,可是不知道怎么讲,因为很长的时间内她觉着自己的脑子是空白的,她真的想不到宁凡会有那么强烈地反应。音乐居然能如此深深地打动一个人,一颗心,让他痴狂到痛哭流涕,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人,连正规的音乐教育都无从谈起,怎么会呢?发生这样的事。 蓝雨感觉自己柔软的心房里有一根琴弦被这个男孩子轻易地一次次地拨动,使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重新审视这段感情。 “你真的爱上他了?”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地盘旋。 “是的......是的......是的......”另外一个自己不停地慌乱辩解。 “不,不是,你是在怜悯他,同情他,可怜他,这不是爱。”先前的一个带着警诫的神情冷冷地望着他。 “可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爱他。” “那他爱你吗?他敢爱你吗?” “为什么不。” ...... 蓝雨感到自己特别的脆弱,闪烁的电脑屏幕使她的脸看上去变幻莫测。同室的好友林楠推门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切菜刀,看到蓝雨痴痴地神情,吓了一跳。 “亿金小姐,想什么呐,是不是爱上谁了,姐们帮你参谋参谋。” 蓝雨仍是一动不动地痴痴地呆坐着,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移动。 林楠撇了撇嘴,顺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苹果,那苹果出奇地大,象个小地球仪。林楠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站在蓝雨身边,低着头削苹果,嘴里嘟囔着:“美女,写情书呐。”翻眼皮撩了一眼屏幕,“宁凡?” 蓝雨突然听到有人说出宁凡这两个字,那么近,好象就在耳边,不由惊的尖叫了一声,一个激凌,眼前虚幻情景好象一下子被风吹散了,深蓝色的电脑屏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行行全是‘宁凡’这两个字,她下意识地啪地一声把电脑合上来。 一转身,就看见林楠胖乎乎的脸冲着自己不怀好意地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干嘛呀!吓死我了,进门也不打招呼。”蓝雨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嗔怪地说道。 “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喽,蓝雨,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怎么瞧着你有点白痴。”林楠咣地一声把刀拍在桌子上,一口叼住苹果,卷曲的苹果皮耷拉下来,一颤一颤地。林楠叉着腰,眼珠瞪的象乒乓球,歪着头看蓝雨,好象她面前的是一个外星人。伸手在蓝雨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自言自语地说:“没发烧呀!” 蓝雨扑的乐了,又好气又好笑,“你才发烧呢,不是约会吗?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林楠从嘴巴里拔出苹果,伸手拽掉果皮,吭哧吭哧的嚼了起来,汁水四溅。林楠含含糊糊地咕哝着,一副满不在乎地神情:“吹了!看见没,一刀切。”炫耀地抖着手中的果皮。 蓝雨皱了皱眉,厌恶地推了推菜刀,“快把这东西拿开,傻不傻呀,削苹果用大菜刀,至于这么夸张吗!” “唉!没劲。”林楠又撇了撇嘴,“我也不想这样呀!一点也不淑女。可是没办法,真的太想吃了。水果刀太小了,买一火车皮也搁不住丢的。我就这样了,爱谁谁吧。实在不行,我就......”一把抓起菜刀,虚横在面前,伸长了脖子往前凑了凑,作势一拉。大叫了一声:“为了爱情......啊......啊......”脚步踉跄,东倒西歪,迟迟不肯倒下,喃喃着:“主啊!临死前,请让我再吃最后一口苹果吧!”吭哧咬了一大口。 “你这口气是不是咽得太长了。”蓝雨笑得直咳嗽,“林楠,你......你简直是个女流氓。” 林楠一头扎在床上,脑袋拱进被窝里,闷了半晌,突然一掀被子坐起来,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蓝雨。 “看什么呢?我心里都发毛了。”蓝雨嗔怒地瞪了林楠一眼。 “我想死,真想死。”林楠睁着空洞地眼睛,“心里太闷了,闷地喘不过气来。”眼睛一翻,猛地扑上来,双手卡住蓝雨的脖子,轻轻地左右前后摇晃:“你丫怎么生的,嫉妒死我了。别说是那些臭男生,就是我看了都想流口水。蓝雨,你还我爱情。” 啪地一声,蓝雨轻轻地打了一下脖子上的手:“疯丫头,拿开你的爪子,胡吣什么。”突然一个激凌:“等等,你说什么,什么还我爱情。” “不骗你,我要是男的,非在这楼前跪七天七夜向你求爱不可,当然干粮和睡袋是必备的,手里还要拿着玫瑰花,脸上还要装出狗一样可怜巴巴哀怨地神情,不信打不动你的芳心。” “那你就跪吧,死了我也不会理睬你的。” “哇塞,你好毒呀!幸亏我是一女的,要不然,非栽你手里不可。你这个狐狸精!我死不要紧,如果你死了,可有人会心疼的死去活来噢。” “谁?”蓝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话刚说完,心里就后悔了,不知从林楠这个淘气鬼的嘴巴里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当然是我男朋友啰。”林楠酸溜溜地说着,在蓝雨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吭地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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