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琴心

　　吃过晚饭，如同往日一样，蓝雨回到宿舍里练了一会吉它，可不知怎的，总是走神，手指下意识地拨动琴弦，拨着拨着，脑袋里象被一根线牵着，思想就飞了出去。蓝雨用力挤了挤眼睛，竭力使神思凝住，可是不行，略一眨眼的功夫，思绪象烟一样，呯的散了。
　　天已经擦黑了，蓝雨背上背包，缓缓向阅览室走去。宁凡还没有来,位子空着。蓝雨坐下来翻着自己的书，不时抬起头看看门口方向。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几乎直接和心连在一起，变得异常敏感，每一声响动，都在心里引起巨大的震动。我这是怎么了？如此地渴望着一个人，完全不能够被自己左右，思想仿佛独立出去，任性而又偏执。蓝雨简直给自己弄得要神经错乱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的张望，一次次，预想都落空了，失望一层层地堆积起来，心里却空空的，象少了点什么，燥动不安，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终于，宁凡来了。当他穿着褪色的黄茄克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蓝雨感到自己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宁凡看上去神情很疲倦，敞着衣服，头上冒着汗气，背着一个黄色的军用书包，胸前鼓着一块什么东西，急匆匆地走过来。坐下后，宁凡冲蓝雨微微笑了一下，从黄军用书包里掏出一撂写字本，埋下头，一只手平展展地摊在桌上，一只手握着水笔，迫不急待地刷刷写了起来。
　　也许是职业习惯的缘故，蓝雨很自然地就把目光盯在了宁凡的手上，她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男孩子的手。那只手不停地在颤抖，几乎有点拿不住笔。手指很长，已经有许多深深地褶皱，粗糙如树皮，结满了硬茧，手背、手指很多处都裂着血口子，溢着鲜红的血丝。整个手掌看上去，黑里透着暗红，没有一丝鲜活的光泽。
　　蓝雨的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的一双手，使她不由地想起了冬天里的水管工，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呢？蓝雨怔了怔，心想，他是不是又去打工了？张口想问，忍了忍，没出声，低下头，继续读自己的书。
　　这是一本音乐理论方面的书，枯燥而且晦涩，远不如音符组成的音乐美妙、具体、生动，但蓝雨还是认真地逐行读着，不时记一下笔记。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平和宁静。艺术系的人过于依赖天赋和练习，往往忽略了理论学习，其实，要想在艺术上有所成就，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理论素养是必不可少的，生活、学识、经历、感悟......很多无形的东西潜在制约着个人艺术的发展空间。蓝雨为自己的同学感到深深地遗憾，为什么音乐系的人很少读书，文学、哲学、美术、历史......这些音乐之外的领域几乎很少涉猎，只是一味地追求华丽、时尚、浪漫，从不主动同社会接触，闭门造车，这样怎么能够创造出深刻、厚重，有生命力的作品呢？陶醉在自己的暇想世界里，沾沾自喜，无病呻吟，又如何能够写出动人心弦的音乐呢？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逝了，阅览室的人开始退却，椅子上的空位明显多了起来，那些人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拈起来，悄悄地移放到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中去了。
　　宁凡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口气，偷偷望一眼蓝雨，正专心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宁凡犹豫了一下，翻了一页纸，写了一行字，合起来，轻轻地把本子向蓝雨推了过去。
　　蓝雨一点也没有觉察，低着头记笔记。她写字的样子很美，就象一幅画。宁凡不想打搅她，轻轻地揉搓着手背。蓝雨蓦地惊觉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合上自己的书，拿起宁凡的本子，仔细地读了起来，并在她认为需要改动的地方做上标记。翻到最后一页，隐约可见透过纸面还有一行文字。真奇怪，明明还有半页，为什么不接着写。蓝雨抬眼看了宁凡一眼，发现他正一脸的热切，偷偷地看着自己，目光躲闪着，挠了挠头。蓝雨疑惑地揭过去，一行文字跃入眼帘：想听你弹琴，可以吗？你的琴声令人窒息。
　　蓝雨抬起头，灿烂地笑了起来。宁凡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低头搓着手。蓝雨低头写了一句：好的。想了想，调皮的念头涌上来，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幸亏不是我令你窒息。写完把本子推了过去，站起身来，收拾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阅览室。
　　“干什么去了？”
　　“没......没干什么。”
　　“你的手？”
　　“没关系，一到冬天总是这样的。”
　　“又扛水泥了？”
　　“没有。”宁凡回答的很干脆。蓝雨不吭声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地走，宁凡隔着一段距离，压着步子跟着。
　　“蓝雨，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的音乐给我灵感，脑子里象水洗过一样，真好！”
　　“脑子里象水洗过一样。”蓝雨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两个人径直走向琴房，蓝雨摸出钥匙开门，在钢琴面前站住了，从背包里拿出一只蜡烛点上，抱着手臂，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什么。
　　宁凡直直地朝着凳子走过去，蜷缩着坐了上去。
　　“宁凡，你好象很紧张。”
　　“这屋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说不出来。”
　　“其实，你大可以放松一点，否则，我也跟着紧张。”
　　“好吧！我尽量放松。”
　　“今天不弹钢琴。”
　　宁凡蓦地抬起头来，眼睛在瞬间睁得很大，很快又低下头。
　　蓝雨浅浅地笑了笑：“今天弹古筝。”拿着一串钥匙向墙角走去，黑暗中钥匙响动，吱呀一声仿佛是柜门开启的声音，衣衫窸窣作响，蓝雨抱着一把古筝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宁凡一出溜下了地，飞快地取来两只凳子，伸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蓝雨轻轻地伏下身去，把琴放下来，伸手拂了一下，泉水的声音就在屋子里流淌开来。宁凡哈着腰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可以开始吗？”蓝雨伸手从背包里取出红丝绒系住头发。
　　宁凡点了点头。
　　刹那间，如同银瓶乍裂，一串串音符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琴声时缓时急、如泣如诉。蓝雨神情专注，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抚动，跳跃的烛光里，映出一张光洁的面庞，凝重安祥，超凡脱俗，仿佛远离了尘世，恍惚间如同仙女下凡。蓝雨一口气弹了《蕉窗夜雨》、《梅花三弄》、《高山流水》、《春江花月夜》、《夕阳萧鼓》、《渔舟唱晚》、《二泉映月》、《送别》......琴声渐缓，一丝丝地、一缕缕地，终于归于平静。蓝雨悠悠地吐了一口长气。
　　宁凡听的出神，咬着下嘴唇，木雕泥塑一般，如痴如醉。
　　很长的时间内，房子里唯有寂静。
　　宁凡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出溜到了地板上，慢慢地向蓝雨走过来。低头从脖子上取下带子，手伸进黄线衣里，隔着内衣，从怀里摸出一个军用绿水壶，握住壶嘴用力拧了拧，双手捧着端在蓝雨面前。
　　“什么？”
　　“你喝。”
　　蓝雨迟疑地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甜的、酸酸的，带着温热的体温，是酸奶！
　　宁凡低着头，默默地走到凳子上坐下来，还是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蓝雨心里一热，一时说不出话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你也喝一口。”蓝雨伸手把水壶递过来。
　　宁凡拼命地摆了摆手，一边摇着头，咬了咬下嘴唇，“我不渴......”
　　“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可惜不太懂。”
　　“刚才弹的是古典的，下面，再弹几首流行的好了。”蓝雨说着，轻轻地把军用水壶放在脚下。凝了凝神，手指抚动，弹了一首《枉凝眉》，余音不绝，又弹了一首《弯弯地月亮》。
　　《千千阙歌》、《其实你不懂我的心》、《往事》、《水中花》、《晚秋》、《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蓝雨一首接着一首，连绵不绝地弹下来，屋子里就全部被音乐填满了，呼吸之间，音符轻盈地拍动翅膀倏地一声钻到心底里去，宛如一枚枚冰片融化在心里，清清凉凉地惬意极了。

74、分秒天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蓝雨很自然地和宁凡形成了默契。仿佛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每天吃过晚饭，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图书馆走去。宁凡通常要晚一些，弟弟来信了，说马上要考大学，家里实在太困难了，几次都流露出想弃学的意思，说是想回家种地，或是外出打工赚钱养家。宁凡一看信就急了，趁着下午没课的时候到城里的工地四处转了转，恰巧遇到一家工程队缺人手，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说：活倒是有，不知道你愿意干不愿意？宁凡就问什么活。那人说，也就是往五楼背钢筋，一吨150元钱。宁凡问，可不可以下午干，我上午有课。工头就说，随便你，反正也是临时的，现干现付，干多少付多少。宁凡就一口答应下来。他把打工的钱积攒下来，只给自己留了一点生活费，全部寄给了弟弟宁刚。
　　不多久，弟弟来信了，很短，很简洁的一封，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白。
　　哥：
　　钱已收到，够了！哥，你不要再往家寄钱了，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努力读书。哥，我知道这每一分钱都是你打工赚来的，你也要注意身体，好好保重自己。家里的事请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咱爹咱娘，你不用牵挂。
　　信的末尾署着名字和日期，宁凡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稍微地踏实了一些。信很短，但一想起年迈的父母，两个可怜的哥哥，宁凡还是忍不住在无人的操场上哭了。真想快点毕业，找到工作，哪里也不去了，好好地在父母亲的膝前尽儿子的孝道。
　　这个精彩的世界使他惶恐、自卑，他总觉得那一切都不属于自己，隔着很远的距离，甚至于听蓝雨的音乐都使他感到太奢侈了，简直象一个梦，潜意识里他真的不想这个梦有一天突然破灭，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听到这么动听的声音了。
　　对于宁凡来说，和蓝雨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是天堂。两个人静静地读书、写作、一同到阅雨亭聊天，谈的几乎都是关于作品。蓝雨把自己的想法和意见讲给宁凡听，宁凡多数情况下都会采纳，而且惊异于两人的心灵相通。很多东西蓝雨刚讲出来，宁凡马上就意识到了，一刻也不耽误，就着膝盖在写字本上用小一点的字改过来。两人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这时，双方就会展开辩论，但彼此并不大声。出于专业的习惯，蓝雨在用词遣句上近乎苛刻地追求优雅完美，甚至会不顾及作品中的人物身份及相关背景。她简直希望每一个字词都是水晶做的，串成句子挂起来应该象一串水晶风铃，能够奏出清脆悦耳的音乐。每当这时候，宁凡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仔细斟酌，有时发现确实换一个字词真的要贴切些，就改过来。有时发现毋需改动，就坚持自己的见解毫不动摇。
　　在艺术上谁也无法左右创作者，连蓝雨也不能，因为很多时候，即使是创作者也无法左右文字，那些文字会自己流出来，固执地自行排列在稿纸上。文字并不完全听命于作者的思想，就象人说话，并非你说想什么就说什么，可以完全肆无忌惮。宁凡就是这样认为的。
　　蓝雨并不生气，她非常尊重宁凡的意见，但也绝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有时，宁凡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思路，却感觉苦于无从下手的时候，蓝雨就会主动写下这些章节，然后同宁凡一起修改。
　　很多次了，宁凡暗暗惊叹蓝雨的聪慧敏锐，她总是能够很精确地捕捉到自己的内心想表达而未能表达的意思，表述的甚至不差毫厘，而且丝毫不显生涩，在整体框架把握上丝丝入扣、上下呼应，叙述风格上也能达到不露痕迹、水乳交融，有些章节甚至比自己写的都要精彩。
　　渐渐地，状态不好的时候，宁凡很乐意于请蓝雨代笔，他感到自己遇到蓝雨这样的女孩子，真的是天大的幸福。再接下来，一个人的作品两个人写，真的就是合作者的关系了。
　　蓝雨从来不愿承认这层关系，她明白，如果没有宁凡的思想作前提，她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真正的作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宁凡。不过，蓝雨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同宁凡并排站在一起，很有成就感，还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欢欣，所以当宁凡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的时候，她并没有拒绝。蓝雨很满足，很开心与宁凡分享同一本书，因为，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孤寂的心灵寻找到了一个宁静的家园，她把自己的梦安置在那里，心里就不再寂寞，不再冰冷。
　　每一期校刊印出来的时候，蓝雨就会和宁凡一起在阅雨亭静静地坐上很久，贪婪地嗅着那铅纸的芳香，偶尔相视，彼此如同孩童一般地笑。
　　每隔上一段时间，宁凡感觉写不出东西来或者是终于完成一个大的章节放松下来，蓝雨就会邀请他到琴房里听自己演奏。每次演奏，蓝雨都会选择不同的乐器，也不是每样都精通，只选择自己喜欢的。每一次看着宁凡痴痴地闭着眼睛象盲人一样聆听，蓝雨心里总是暗暗发笑。
　　长笛、小提琴、排箫、竹笛、葫芦丝......天哪！她究竟会多少种乐器？宁凡每次听蓝雨演奏，脸上都象刻上一枚新的惊叹号，每一种乐器的声音都如此鲜活，令人心醉神迷。
　　窗外的落叶渐渐稠了起来，开始还是一片两片缓缓坠落，后来，就成为漫天飞舞的蝴蝶，校园里秋色萧然，冬天正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