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忧伤的狂喜

　　“这是我最喜欢的乐器。”蓝雨抱着一把吉它静静地坐在琴凳上，“也是最后一件。”
　　烛光静静地燃烧着，把蓝雨的剪影放大后映在对面的墙上，她并不急于弹奏，跷着脚，一手握着琴颈，一只手轻轻地在琴身上来回摩挲。
　　宁凡盯着淡黄色的木吉它默不作声。
　　“有时，我只要轻轻地、轻轻地摸一摸它，就能听到它在说话。你听！”蓝雨的手指在琴弦上滑过，细细地丝般的声音从音孔里游了出来。
　　“吉它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在西洋乐器中，它属于少有的简单，但比起中国乐器而言，还是复杂的多了，正因为这个，它有一种无法言传的味道，简单而不失优雅。”
　　“是的，它看上去的确很美。”
　　“吉它是一个平民化的乐器，可以独奏，也可以合奏，它最美妙之处在于能够产生和声，‘共鸣’这个词用在它身上最合适不过了。”蓝雨说着顺手拨了一组和弦，倾下身子，把吉它紧紧地靠在心口上，歪着头侧耳倾听。
　　“对了，宁凡，你听过吉它演奏吗？纯粹的。”
　　宁凡不由想起了校园里的一位吉它歌手，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长发披肩的脸，那张脸确实是太长了，简直如同他的腿一样长，以至于裤子只能勉强遮住膝盖。史军送了那人一个雅号：飞毛腿1号。他唱歌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很陶醉的样子，而且嘴巴张大到不能再大，身体一上一下，脑袋摆到左边去点来点去，隔上一会，再甩到右边去点来点去。他唱的歌永远只有一首，歌名叫《南方的驴》，歌词大意如下：
　　我是一头来自南方的驴，
　　走在校园的草地上，
　　一只只恐龙走过，
　　一只只青蛙跳过。
　　......
　　我是一头来自南方的驴，
　　走在美丽地花丛中
　　温柔的风儿吹过
　　美丽的姑娘跑过。
　　想到这里，宁凡笑了，“我想，对于音乐的理解，我真的是一窍不通，大概最多的来自收音机。”
　　“嗯！我想这个应该适合你。”蓝雨撑了撑手指，活动活动手腕，略一凝神，弹了起来。吉它优美的旋律立刻在屋子里荡漾起来。
　　蓝雨先弹了一首西班牙民谣《爱的罗曼斯》，弹的很舒缓，也很投入。一曲终了，蓝雨趴在吉它上，看着宁凡，认真地问道：“喜欢吗？”
　　“嗯！”
　　“为什么？”
　　“它使人心灵宁静，象置身在渺无人迹的一片树林中，面对一口沉潭，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一丝的声音，但那深潭并不是死的，在它心的最深处，浅吟低唱，自由而又安祥。”
　　蓝雨笑了，手指拨动，接着又弹了一首林赛的《雨滴》。
　　“下雨了，不是很大，一个又一个雨点......”宁凡缓缓地睁开眼睛。
　　“你怎么听出来下雨了。”
　　“感觉吧。”宁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瞎猜的。”
　　蓝雨不说话，眼睛眨了眨，皱了皱眉头，在脑子里梳理曲目，接着一口气弹下来，弹了英国民谣《绿袖子》、《阿拉伯风格绮想曲》、《阿狄丽达》、《大教堂》、《悲伤的西班牙》、《泪》、《魔笛变奏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异常灵活，在指板上优雅地移动，音乐就连绵不断地回荡在空中，娓娓动听。
　　“怎么样？还行吗？”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简直是个奇迹。”宁凡长长地叹了口气：“蓝雨，你是不是......”
　　“什么？”
　　“音乐也许只能用它自身来诠释，语言是无能为力的。你选的这些曲子好象都比较舒缓，听了使人很宁静。”
　　蓝雨微微一笑，撩了撩垂下来的一缕秀发，神情有些黯然，“也许是太孤独了吧，我从小就偏爱安静忧伤的曲子。父亲整日忙碌，没有时间照顾我，但他很疼爱我，如果我要天上的月亮，只要他有足够的钱，也会毫不犹豫地买来送给我......”
　　“后来，我对声音发生了兴趣，走到哪里，只要有新鲜的声音，就会停下来，静静地听上半天。小时候，我总是觉得世界很小，每天只能听小鸟在枝头又跳又唱，趴在窗台上看小猫咬住尾巴转圈子，整夜整夜搂着收音机，睡着了也不关，让它沙沙地在耳边响着......”
　　“其实，我最爱听的还是汽车的鸣笛声，接下来门铃丁冬丁冬清脆的响起来，父亲咚咚咚一溜小跑地上楼，一边喊着我的名字，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放下一大堆的玩具......”
　　“他总是忙，几乎很少能够看到他的身影。再后来，上学了，几乎没有人和我玩，我想大概自己已经习惯寂寞了吧，也没有丝毫的难过，好象这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情，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没什么好奇怪的......”
　　“父亲最伟大之处在于他能够洞悉我的秘密，尽管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少。有一天，他说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清澈的世界，他告诉我那个世界的名字是－－音乐。父亲坚定地认为我是一个有着非凡天赋的女孩子，于是，他开始细心地为我收集各种各样的乐器，为我请来一个又一个老师......”
　　“父亲真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他不要求老师教我什么，只是要他们为我演奏一种又一种乐器，只到他们表演完自己所有的曲目，马上又会有新的老师出现。我的老师永远都象走马灯一样，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不出声，从来没有任何问题要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倾听......”
　　“妈妈去世的那一年，我只有五岁。父亲第一次抱着我哭了，当然这是我长大后，看到他为母亲写下的日记时才知道的。父亲说那一天是他的世界末日，他抱着我，不停地流泪。女儿，原谅我，我想我这一生所能给予你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件是生命，一件是音乐......”
　　“他还说，音乐可以给我整个世界，比一切都宽广的世界，就象漂泊和流浪可以给他带来整个世界一样。在一本日记的最后，他写道：女儿，我不知道该怎样爱你，唯有希望你的生命里因为有了音乐相伴而永享安宁......”
　　“真的，我几乎是顺理成章地选择了音乐，丝毫也没有被强迫的感觉，一切就象无知无觉的状态。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和我可不一样，上小学就打架，一直打到初中，父亲就把他带到国外去了......”
　　蓝雨怀抱着吉它，爱怜地抚摸着，说的很慢，仿佛整个人失去了光芒，蜷缩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宁凡，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真好！从前都是别人为我演奏，我做听众，就象你现在这样。今天我要破次例，来段欢快的如何？”说完，一阵急风骤雨般的琴声激涌而出，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嘎然而止，琴声仿佛被一下子切断了，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首曲子叫《卡门组曲》，其实我总觉得自己无法把握这类热烈奔放的曲子，很困难，力不从心。”
　　“不，你演奏的很好。”
　　“父亲并不渴望我成为一名出色的音乐家，他常说，只要喜欢就足够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从来没有压力，我讨厌压力，压力使我紧张。”
　　“你的父亲真了不起。”
　　“是呀！他绝顶聪明，从不愿浪费时间，宁肯让无休止的工作占据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说过，忘记时间、忘记自己的追求才是纯粹的追求，作一个纯粹的人才能领略到生命的快乐与自由，而这一切，几乎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人原本就是孤独的，什么也无法将它改变。在忧伤中欢乐，在宁静中纯静，在孤独中辽阔......”
　　“宁凡，想听我唱歌吗？”温暖的烛光里，蓝雨的眼睛亮晶晶的。

　　宁凡用力地点了点头。
　　“知道吗？我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唱，我不喜欢技巧，我是指唱歌。我喜欢一切缘于自然的表达方式，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这样最好，我也不喜欢近乎炫耀的华丽。”
　　“我唱的不好，宁凡，你不会......”
　　“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唱的很好。”
　　“好吧，我先唱一首《橄榄树》。”蓝雨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弹了一段美妙的分解和弦，轻启朱唇唱了起来。和着吉它的优美伴奏，蓝雨唱的很投入，听得出来，那每一个字她都是用心在唱，没有刻意的技巧，很自然，缠绵悱恻，哀婉动人。那歌声仿佛天外之音，宁凡听得如痴如醉，心旷神怡。
　　“还行吗？”
　　“这是我听过的最打动心灵的音乐，真实地听一首歌于我还是第一次。”
　　“嗯，谢谢你的夸奖。我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你，她叫林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你知道吗？女孩子通常都不会吹萨克斯，因为觉得不好看，我也是这样，可林楠不，她就是喜欢，而且吹的好极了。有机会，你一定要听一听。”
　　“好的。”
　　蓝雨微微地皱了皱眉，凝神想了一下，又弹了起来，还是分解和弦，清脆悦耳，宛如银铃。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的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我总是在这里盼望你，天空中虽然飘着雨，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这首歌真好听，可以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你猜？”
　　“外面的世界。”
　　真奇怪！蓝雨心里不禁有些诧异，这个人的口气自信的近乎自大，和平日的沉默木讷宛如云泥。这是一首老歌，他应该没有听过，表情也不象是说谎，他根本不会是那样的人。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他确实是凭借一种神秘的未知的感觉猜出来的。
　　蓝雨茫然的目光看的宁凡有点窘迫，脸上呈现出腼腆羞涩的神情：“蓝雨，别让我猜了，你告诉我好吗？”
　　“不，你猜的一点没错，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外面的世界。”
　　“这首歌很好听，淡淡地，有一点忧伤，旋律很优美，内容也很简单，它的真挚足以打动任何人。”
　　蓝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宁凡，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
　　“什么。”
　　“不好说，有点怪。对了，这首歌的歌词你能够记下来吗？”
　　宁凡不说话，憨憨地笑着，隐隐含着一丝得意。
　　蓝雨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水笔和本子递过去。宁凡几乎没有停顿，埋着头，就着膝盖飞快地写起来。蓝雨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写着。
　　宁凡写完了，把本子递到蓝雨手中，就象学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一次课堂作业。蓝雨怔怔地站在那里，仔细地看了一遍，几乎连一个错字都没有，那些个方块字安安静静地排列在本子上，如同一队整齐的士兵。
　　“唉！”蓝雨轻轻地叹了口气。
　　宁凡顿时紧张起来。
　　“宁凡，你简直是一个天才！”蓝雨幽幽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能考上这所这大学了。”说完，她轻轻地转身走回到原来的坐位上，抱起吉它唱了起来，这次唱的是《爱的代价》，唱完了，两人久久地都没有说话。
　　蓝雨抬起头，看着宁凡，他微微地张着嘴，好象很小心地在重复刚才的旋律，不敢出声，细微地呢喃。
　　“嘿！为什么不大声唱出来。”
　　宁凡羞涩地笑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蓝雨不再说话，缓缓地弹了起来，两只水汪汪地大眼睛饱含着鼓励，示意宁凡跟着节奏唱。
　　宁凡全身都在发抖，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蓝雨轻轻地唱了起来，一字字，一句句，很慢地唱着。宁凡小声地跟着唱，渐渐地抬起头来。
　　“来，大点声，再大点。宁凡，你不比任何人差，我相信你。”
　　唱着唱着，宁凡不抖了，刚开始是豁出去了，后来唱着唱着，一颗心好象沉醉在梦般的意境之中去了，神情依然是淡淡地，闭着眼睛，微微侧着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很专注地痴迷。
　　吉它声中，宁凡忘记了自己！
　　第三遍地时候，蓝雨偷偷地悄悄地自然而然地不再唱了，只是专注地弹着吉它，用心为宁凡的歌声伴奏。儿时父亲教自己骑自行车，当她歪歪斜斜地前进的时候，父亲偷偷地放开了手，自己居然也就神奇地学会了。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任世事无常，任苍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那些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了他......
　　天那！蓝雨心中的震惊简直超出了预想的范围，太不可思议了！蓝雨甚至感到自己的心在阵阵悸动。面前的这个男孩是曾经认识的那个衣衫褴褛、穷困落魄、郁郁寡欢的人吗？他居然完整地唱完了这首歌，腰身在不知不觉中挺了起来，身上散发着光芒，象个不可一世的国王。他的声音浑厚而深沉，充满了男人特有的磁性，与生俱来的一种淡淡地忧伤，简直象一把把利剑一样地穿透心房。谁能相信？这首歌，刚才，他还仅仅只是完整地听过一遍。惊奇、欣喜、赞叹、感动......潮水般的情感涌上来，仿佛要把整个人淹没。原来男孩子唱出来的《爱的代价》居然会是这样子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呢？自己几乎从来都没有想过，男孩子也可以唱这首歌的，但现在，这歌声就在耳边回荡，仿佛就是在为自己吟唱。
　　吉它的最后一个音符慢慢地在空气中消失的时候，宁凡好象蓦然从梦中醒来，脑子突然间恍惑起来，不由自主的抬头望了一眼蓝雨。
　　“你......你......真的从来没有学过音乐。”蓝雨感到自己的声音在一丝丝地颤抖。
　　宁凡木然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没有什么......唱歌的时候......我脑子里好象清晰地浮现着每一个字......很大......我就跟着你的琴声唱起来......这首歌......太忧伤了......意境很美......同第一首比起来......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宁凡慢吞吞地说着，微微有些结巴。”
　　“知道吗？你的声音深深地感动了我。你唱的比我好！真的！”
　　宁凡惊恐地抬起头来，拼命地摆着手，“蓝雨，你......不要这么说......我......我真的不会唱歌......你......”
　　蓝雨一抚琴弦，又唱了起来。
　　走在寒冷下雪的夜空，卖着火柴温饱我的梦。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一包火柴燃烧我的心，寒冷夜里挡不住前行，风刺我的脸，雪割我的口，驮着脚步还能走多久。有谁来买我的火柴，有谁将一根根希望全部点燃。有谁来买我的孤单，有谁来实现我想家的呼换。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到天上的妈妈说话。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到天上的妈妈在说话。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你，你怎么又哭了。”
　　“你也哭了。”
　　“可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不可以哭，不可以多愁善感，不可以太脆弱，不可以，不可以！”
　　“你不要再弹这么忧伤的歌了，好吗？”
　　“不可以！”
　　蓝雨看着宁凡，伸出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象线一般淌下来。
　　宁凡看着蓝雨，用力眨着大眼睛，可是泪水不会倒流，还是一串串地淌下来。
　　良久，蓝雨低低地说：“宁凡，我好想妈妈。”
　　“我也是。”
　　“跟我学琴好吗？免费的。”
　　“好。”
　　蓝雨笑了，脸上淌着泪。
　　宁凡吸溜吸溜鼻子，抽抽答答地说：“男孩子，不哭！”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纷纷扬扬地雪，很美！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词汇来形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