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圣诞老人
圣诞节快到了,大学校园里到处弥漫着一种浪漫的氛围,许多女孩子把柔情织进围巾里,送给男友。那些得到温暖牌围巾的男孩子们个个神气活现,得意地四外炫耀,如同被授予了共和国奖章。而没有人关注的男孩子们则自卑地象条狗一样,连说话都显得底气不足。 蔡森家乡一同考上大学的女孩子送了一条雪白的围巾给他,爱情就这样产生了。因为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爱情,蔡森同学时时刻刻地把它围在脖子上,本来就从不清洗的脖颈如同被冻结的帐户,再也晒不到冬日的暖阳,偶尔解下来细细抚摸,脖颈上黑乎乎地一圈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其实有了这层保护,再寒冷的空气也休想渗透一丝一毫,别说下雪,就是下刀子,估计也只能在黑颈圈上刺上一些美丽斑点。 没有爱情的男人是条可怜的狗,但毕竟拥有最珍贵的自由;得到爱情的男人是条幸福的狗,却被无形的绳索套牢,神经始终处于亢奋状态。所以男人注定是要当狗的,唯一能选择的是:要么做一只没有自由的爱情狗,要么做一只自由的可怜狗。 蔡森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无限欢喜,开始一封封的写情书,还写诗,连走路都是一窜一窜的。大家看他实在亢奋,担心出事,就鼓动他考研。蔡森同学居然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晚上写完信,就闷在被窝里背外语诗,结结巴巴加上叽哩咕噜,怎么听都象是远古时期的中国话。 怎么会有人给他织围巾呢!那女的瞎了眼睛吗?大家均感疑惑不解。这小子,长的象非洲大叔,黑而且亮,一笑呲出满嘴白牙,简直比日光灯还要亮数倍,身材估计比《水浒传》的矮脚虎王英也好不到哪儿去,凭什么爱情就咣地一声砸在他头上了?史军尤其为此愤愤不平,原因很简单,他没有温暖牌的围巾,尽管他很想把女生宿舍做为自己的家并且长时期地潜伏出入。 “心里是不是特冰冷特惆怅。是不是诗兴大发,蠢蠢欲动,心里又哭又喊的表面上还要装得跟机械战警似的,写呀!心里会好受一点。” “兄弟,别难过!唉,可怜见的,你要有我三分之一帅就好了。” ...... 大家纷纷不怀好意地安慰史军,表示深深地同情。郭巴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摞雪白地围巾扔了过去,史军拣了一条欢欢喜喜地去了。围着雪白的围巾,感觉就是不一样!球场上很多人在打雪仗,史军径直飞了过去,抄起一团雪,对准一个单身女孩就砸了过去。 那女孩子一转身,伸手掸了掸身上的雪,并没有还击的意思。史军早就团好了一把雪,准备先挑起事端,再伺机套瓷,说不定碰婚成功呢?也不枉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一时打定了主意,暗下决心,洗心隔面,暂时把手中的生意放一放,也好改变一下自己在女孩子心目中的市侩形象,一有机会就把自己豁出去,献给伟大的爱情。 女孩子缓缓抬起头来,史军刚要把雪球掷过去,顿时就傻了。是蓝雨!她静静地伫立在雪地里,象一朵娇艳的玫瑰花,一眼看见史军,眼睛里突然闪出欣喜地火花。 没戏了!史军背过手去,满脸的尴尬,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有丝毫的内疚,可就是蓝雨不成。她就象一个纯洁的天使,任何人面对她,都会在一种无形的光芒下收缩成空气。 “你好。” “你好。” “请问你看见宁凡了吗?” “你找他有事。” “嗯!” “我也经常见不到他,好象听说他母亲病了,为了治病,一有空就给人打工来着。” 蓝雨心里咯噔一下,他又去打工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哪里打工去了。” “好象是市里的一家广告公司。” “那你能够记得公司的名字吗?” “让我想想......什么来着......噢,对了,好象是天地人广告公司,具体位置大概就在牡丹宾馆附近。” “谢谢你,再见。”蓝雨挥了挥手,急匆匆地小跑着走远了。 出了校门,蓝雨径直走到站牌下,焦急地等待着,一辆公交车在风雪中缓缓驶来,刚停稳,她就一个箭步迈了上去,投了币,选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学校催稿子很急,却一直找不到宁凡,如果过了明天还不能交稿的话,那就只能忍痛割爱了。 蓝雨闷闷地想着,一边看着窗外的雪。车子驶过四环路,进入商业中心,一队骑着自行车的圣诞老人映入眼帘。她不禁开心起来,伸手拍了拍怀里的背包,那里有一条她精心为宁凡挑选的围巾,还有手套,蛇油膏。 这些日子来,宁凡一直很用心的练琴,手背上的血口子又裂了不少。宁凡不懂乐理知识,不懂五线谱,练起来就格外吃力,但他很勤奋,在蓝雨的指导下,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指法,完全可以对照六线谱练习。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宁凡已经学会了几首古典吉它曲,他几乎是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背下了乐谱,不,准确地讲,他是完整的记下了左右手指在指板上的移动顺序。 蓝雨不由地想起宁凡第一次小心地双手接过吉它,抱在怀中的神情,好象那是一个婴儿,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当他弹响琴弦的时候,很忏诚地把吉它贴在心口上,皱着眉闭目聆听。他自然做出的这些动作着实让蓝雨着迷、感动,同时也有一丝意外,因为她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辨别音色时的下意识动作。蓝雨甚至能感到他内心深处的那种颤栗,他确实是用心灵在感受一种富于穿透力的声音。 圣诞老人们一律穿着鲜红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自行车前后固定着一家快餐店的长条形广告牌。一队人长蛇般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风吹起了圣诞老人的胡须、眉毛,在胸前飘拂,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无法遮掩的是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这真是一个别具一格的广告创意!突然间,蓝雨的心猛地一缩,趴在车窗上睁大了眼睛。那个人好面熟,尽管雪下得很大,但距离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淡淡地神情。是他吗?一定是。是的,是宁凡!蓝雨看到了那双皱巴巴的皮鞋。蓝雨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挥着手,拼命地拍打车窗玻璃,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身影从视野中不停地后退,很快消失了,他好象很茫然地向自己这边望了望,也许根本没有,只是一种错觉。蓝雨突然感觉浑身软软地没有力气。在没有看到宁凡之前,她只是觉着挺新鲜的,可一旦发现宁凡就夹在这群人里面,心里蓦然难过起来。她想起来了,儿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小丑流着伤心地眼泪,脸上却挂着永远抹不去地笑容。那时,她伤心极了,就象现在这样的伤心,一丝丝地疼痛,浑身蜷缩起来,低下头埋在臂弯里。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乘客只剩下蓝雨木木地坐着没有动。司机本来想说点什么,转身一看,顿时楞住了,这小姑娘真的太美了,加上一幅失魂落魄地神情,楚楚动人,任何男人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司机居然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自个从口袋里摸出一元钱,塞进投币箱。 蓝雨顺着原路梦游般返回学校,一出车门,天地白茫茫一片,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一行冰冷的泪水不知何时从面颊上悄悄滑落,却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
78、围巾
吃晚饭的时候,蓝雨特意地多打了一份,放在保温盒里带到了阅览室,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宁凡。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雪花沙沙坠地的声音就象一首温柔地轻音乐。也许是天气太冷了,阅览室里人很少,显得稀稀落落地。蓝雨交叉着手坐着,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一幅画面:圣诞老人们骑着自行车,穿着肥大的鲜红的衣裤,看起来却是那么单薄。宁凡弓着腰,用力地蹬着车,风吹起了衣襟,漫天的飞雪呼地一声卷起一团白雾,将他裹起来,然后,宁凡就象一片纸,忽忽悠悠地飞上了天...... 算了,不等了。蓝雨突然产生一种非常强烈地冲动,铺开纸笔写了起来。她决定,由自己完成这最后的章节。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窗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映着清冷惨白的月光,一团团地从天空丢下来,那是上帝和众神童心萌动,打起了雪仗。 圣诞老人真的太老了,背不动礼物,他的鹿也太老了,吵着要退休。神仙们正在搞精简整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根本无暇理会一头畜生。鹿很生气,趴着不动,刨着蹄子无声地抗议,结果更大的雪团象一颗颗雪白的流星坠落人间。 圣诞老人给上帝打了好几次报告,说是礼物一年比一年少了,好多穷人的孩子对神仙们都绝望了。但是上帝不批,心里想,这老家伙太腐败了,一大把年纪了,也不会招商引资,搞活经济,就知道伸手索取,闹情绪,还不定从中间搞了多少回扣呢!暗处思付,不如拿这个老家伙开刀。众神仙也都不喜欢他,因为圣诞老人吃喝玩乐、喝酒泡妞样样白痴,连蹦迪也不会,只会背着个破口袋满世界献爱心。嘁!鬼才信呢。圣诞老人只好一个人坐在雪橇上,愁眉苦脸地掉眼泪。 宁凡在门口掸了掸满身的雪,默默地走了进来,坐在蓝雨面前,额头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浸湿了他的膝盖。蓝雨专注地写着,不理宁凡。宁凡于是也不说话,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拨来拨去、抬起放下、上下滑动。只要一有空闲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练习起蓝雨教给他的节奏型及各类指法。 “圣诞老人,有没有记得给我买礼物呀?”蓝雨头也不抬地说,眼角的余光中,那只手蓦地停下来,不动了。 宁凡吃惊地睁大眼睛,继尔不自然地搓着手指,神情黯淡地垂下头,咬了咬嘴唇。 蓝雨写完最后一行,划上句号,轻轻地叹了口气:“明天交稿,你看看行不行。”伸手把本子放在饭盒上,一起推到宁凡面前,收拾自己的东西,背上背包,手放在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宁凡茫然地注视着蓝雨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盯着面前的饭盒,犹豫了半。他确实太饿了,肚子没有一点革命气节,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胃里好象有一群鸽子在扑腾。 宁凡小心地向门口看了看,突然飞快地打开饭盒,往嘴巴里扒起来。蓝雨从玻璃门后闪出身来,正好看见宁凡侧着身狼吞虎咽,不时小心地瞥一眼周围,肩膀耸动,嘴巴鼓鼓地蠕动着,直着脖子咽下去。 蓝雨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眼泪扑蔌蔌地落下来,伸手擦了擦,怅然地向阅雨亭走去。阅雨亭正对着球场,黑乎乎地一片,只能想象着那一片平展展的绿地怕是早已积满了松软的白雪。蓝雨端着下巴,眼睛穿透昏黄路灯下翩翩飞舞的雪絮,望着远方出神。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着雪的呢喃。宁凡抱着饭盒走了过来,放在石桌上,斜靠柱子,就着灯光读着那一行行娟秀的文字。 “看完了?” “嗯!”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很好。” “宁凡,不要再打工了,好吗?我可以借钱给你。” 宁凡疲倦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皮鞋已经开绽了,咧着嘴傻乐,雪浸湿了袜子,脚趾象一块冰,没有知觉。 “对不起,蓝雨,我不能接受。我是男人,必须支撑起家。” “那你的学业怎么办?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蓝雨......” “什么?” “我已经决定了,剩下的部分请你来完成,好吗?真的,我已经无法再写下去了。” “就这么放弃了,你......你真令我失望。我还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想不到你......” 宁凡没有说话,静静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四百元钱,伸到蓝雨面前:“妈妈说过,人穷不能志短,欠人家的钱就是累断骨头,也一定要还。” “那如果是朋友送的呢?”蓝雨轻轻地推开宁凡的手,把脸扭在一边。 “蓝雨,我......我......不行,请你一定收下,不然我会心中不安......” “那好,钱我可以收下,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部作品完成,半途而废不是你的性格。” “嗯!我答应。” 蓝雨这才接过钱,放在背包里,犹豫着该不该把围巾拿出来。 “蓝雨,我......想送一件礼物给你。”宁凡红着脸,鼓起勇气低低地说着,手握在口袋里迟迟不肯拿出来。 “好啊!是什么?” 宁凡一咬牙,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紧紧地拽成拳头,伸到蓝雨面前,摊开手掌,是一个小塑料袋子。 蓝雨从掌心里拿起来,不解地看着。 “这是一只圣诞树。” “什么?”蓝雨笑了,“这么小。” “你打开它,小瓶子里有药水,倒进去,只要屋子里温度适合,它就会开出花来。” “真的吗?谢谢你。正好,我也有礼物送给你。”蓝雨拉开背包拉链,把塑料袋子放进去,一件件地把礼物拿出来。 “这是蛇油膏,每天记得擦一擦,手就不会冻伤了。还有,这是一幅手套,一条围巾,出门的时候带上,可以减少一些凉意。低一下头......”蓝雨说着,把一条火红的围巾替宁凡挂在脖子上。 “还不错,挺好看的。”蓝雨温柔地笑了,欠意地说:“宁凡,我不会织围巾,这些都是哥哥留下的,你不介意吧。”其实,这些都是蓝雨在商场里买的,她怕宁凡不肯接受,或是硬要给她钱,才有意地撒了个谎话。 宁凡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努力抑制着不让它落下来。蓝雨看到了,轻轻地抱起饭盒,说了声:“再见。” “再见。”宁凡把脸扭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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