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萨克斯风

　　琴房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蓝雨和林楠同时回过头来。
　　蓝雨刚要开口说话，顿时楞住了，吃惊地看着宁凡，好象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
　　林楠眨了眨眼睛，突然大叫了一声：“木头，原来是你呀！”接着嘻嘻地笑了起来。
　　宁凡也吃了一惊，这不是在大阶梯教室遇到的那个女孩儿吗？真没想到，原来她就是林楠。
　　“怎么，你们认识？”蓝雨诧异地看了看林楠，又看了看宁凡。
　　“嘿！蓝雨，你眼光真不错。”林楠不怀好意地冲着蓝雨眨了眨眼睛，吃吃地笑。
　　蓝雨愠怒地抬手打了她一下。
　　“唉！看来这次真的要卖卖力气了。没什么好说的，木头，想听什么？”林楠说着，从背上的黑色萨克斯包里取出一支金光闪闪的萨克斯，卡上吊带，戴上雪白的手套，笑眯眯地瞅着宁凡。
　　“当然是最拿手的。”蓝雨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拉着宁凡坐在长条凳子上，两个人托着下巴，满怀期待地看着林楠。
　　林楠裂着嘴笑了，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很绅士地弯腰深深躯了一躬，张开双臂，面对窗外，朗朗地说道：“让雪花来的更猛烈些吧！”说音刚落，林楠斜着嘴，含着萨克斯管吹了起来，是一首《雪绒花》。林楠吹的很投入，神采飞扬，身体随着节奏微微地晃动，脚尖打着拍子，眼睛微微闭着，青春的脸上洋溢着健康的红韵，象一抹天然的胭脂。
　　最后一缕声音在空气中缓缓地消失，室内渐渐地静了下来，窗外的雪沙沙地下着。蓝雨和宁凡听得入神，傻傻地一动不动。林楠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蓝雨猛然回过神来，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宁凡痴痴地坐着没动，蓝雨伸手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宁凡这才明白起来，赶紧伸出双手，拍了几下，扑扑地闷响，猛然想起来手套没摘，手忙脚乱地褪下来，啪啪地鼓掌。
　　林楠不满了白了两人一眼，“下面，把这首《圣诞歌》献给蓝雨女士及木头先生，祝你们圣诞快乐，祝你们......嗯,美梦成真,心想事成。让掌声来的更猛烈些吧！”话音刚落，两个人赶紧拼命鼓起掌来。
　　林楠一首接一首地吹起来，吹了《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春风》、《唱歌的小鸟》、《回家》、《茉莉花》、《重归苏莲托》、《雨的节奏》......宁凡偷偷地看了一眼蓝雨，满脸灿烂地笑容，漆黑地眼眸深处，闪烁着水晶般地光芒，象个孩子一样的兴奋，用力鼓掌......蓝雨偷偷地看一眼宁凡，波浪般黑色的卷发，沉静的面容，仿佛沐浴在祥和的春日，浅浅地微笑着。萨克斯风略带着忧伤，沙哑，弥漫在空中，空气的质感仿佛透明的流动的玻璃，周围的景物微微地晃动着，一切都象梦境一样，美的令人心醉神迷。
　　林楠缓缓地放下萨克斯风，摘掉吊带，轻轻地放在琴箱上，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啪地一声点燃，默默地抽了起来。
　　“林楠，你吹的真棒。”蓝雨热烈地称赞道。
　　林楠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倚着钢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凡和蓝雨，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刚才，一共是几首？”
　　“九首。”宁凡不假思索地答道。
　　“美吗？”
　　“嗯！”
　　林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木头，你能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我吗？”
　　“怕！”
　　“怕？”
　　“美好的东西，总令人担心。音乐结束的时候，我感觉好象有一个什么东西碎了......碎了！”
　　“还有吗？”
　　“好象并不是一个抽象的东西。看不到，摸不着，但是感觉上，它是存在的，一个很具体很实在的东西。”
　　林楠很吃惊地盯着宁凡，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不再说话。一股淡淡地烟雾静静地升起来，林楠夹烟的手指片刻也没有移动过，眯着眼睛。烟灰已经有长长的一截，似坠未坠的样子。林楠怔了一下，转动身体来回寻找。宁凡站起来，笔直地走过去，摊开手掌。林楠弹了弹，那烟灰颓然落在宁凡的手中......
　　“蓝雨，我们合作一下如何？”林楠把烟头递给宁凡，伸手从琴箱上拿起萨克斯风，挂在脖子上。
　　“好。”蓝雨站起来，径直走到琴凳前坐下，打开琴盖，含笑示意林楠。
　　林楠趴在蓝雨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蓝雨点了点头。林楠认真地说：“下面，把这首曲子《友谊地久天长》献给宁凡先生，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希望今后的日子里，即使天各一方，永远记得今夜良辰。人生无论多么艰难，只要还有梦想，一切都能实现。”
　　蓝雨微笑着，头微微地晃动，手指抚动，流水般的琴声象一股清泉汩汩而出。林楠缓缓地举起萨克斯，如同叼着一支硕大的烟斗，凄美的萨克斯风象一缕轻风拂过。宁凡不由看呆了，面前的两个少女如同一幅绝美的图画，而自己呢，自己在哪里？
　　“接下来，请听《埃尔叔叔》......”林楠和蓝雨配合的非常默契，一首接一首，演奏了《永浴爱河》、《奇迹》、《永葆青春》、《静夜》、《冬之美景》、《永浴爱河》、《爱情万年青》......
　　“宁凡，几首了。”
　　“九首。”
　　“够了吗？”
　　“嗯！”
　　林楠摘下萨克斯，一只手捏着嘴巴揉了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唉！好久没有这样子了。”
　　蓝雨轻轻合上琴盖，也学着林楠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说完笑了起来。
　　林楠白了蓝雨一眼，小心地把萨克斯管倒过来，一条细细地水溜子淌了下来，渐渐地变成一滴一滴，最后凝滞在管口不动了。林楠弯腰从萨克斯包里摸出一根通条，拔下哨头，轻轻地捅了起来。
　　“嘿！知道人们最初对我的评价吗？”林楠取出通条，从口袋里捏出一条雪白地小方巾，眯着眼，仔细地擦拭着管体。
　　“愿闻其祥。”蓝雨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林楠。
　　林楠未曾说话，倒扑哧一声乐了。“怎么说呢？我吧，是上中学的时候迷上这玩艺儿的。那时，我们学校刚分了一个音乐老师，浓眉大眼，嘴巴挺大，一笑，眼睛就象一条曲线，五官全都跟着动，反正挺帅的。”
　　“那后来呢？”
　　林楠撇了撇嘴，“那还用说，我们班女生几乎都迷上了那个家伙。倒不是说他讲的多好，他也确实属于那种不善言谈的人。他讲话的时候，显得很吃力，甚至语句都不能连贯，这令同学们都感到一丝丝的失望。我也是。”
　　林楠一边说，一边把萨克斯管擦的锃亮，在烛光里闪烁着温暖鲜活金灿灿地光芒。林楠上下左右地端详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小心地放在萨克斯包里，拉上拉链。接着，林楠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就着烛光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伤感起来。
　　“他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很快就觉察到大家的这种情绪，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来，‘嗯，看来我不是一个好老师，算了，还是让它来替我说话吧！’。说完，他伸手从讲台上的桌斗里拿出一把萨克斯管，挂在脖子上，很害羞，很腼腆的样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瞬间好象换了一个人。他看着大家不说话，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他。真的太静了，这是我记忆中最安静的一课。大家全都睁大了眼睛，一丝的声音都没有，好象一屋子的人全都变成了空气。”
　　林楠低头抽了一口烟，沉默了。

84、漂亮的魔鬼

　　“他缓缓地把嘴巴凑在萨克斯管上，眼睛轻轻地闭上，吹了起来。天那！声音真大，太嚣张了，估计全校都听到了。大家全给震住了，一个个眼睛睁的跟鸡蛋似的。我也懵了，头嗡地一声。此时此刻，在我看来，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漂亮的魔鬼。听着，听着，我全身都颤栗起来，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偷偷地瞟了一眼周围，大多数的人都是这种表情，不过也有例外，有几个尖子生，戴着厚厚的眼睛，显得特别迷茫困惑的样子。这时，我心里就生起气来，一下子想起对牛弹琴这句成语。心想，这帮人怎么这么麻木呀，他们会感动吗？”
　　......
　　“一曲结束，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天阳光很灿烂，他刚睁开眼睛就赶紧眯上了。轰的一声，掌声雷鸣般地响起来，几个男孩子直着嗓子噢噢地欢呼，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他笑了，抱着萨克斯管，温和地看着大家，静静地等待着掌声渐渐平息，然后说了一句话‘幸亏我不是教外语的。’轰，大家就笑了起来。这个人，原来是很幽默的。”
　　......
　　“‘老师，再来一个’几个调皮的男生大声嚷起来，一窝蜂似的拥到了讲台前。他把手指坚在唇间，指了指窗外，大家就安静下来。男孩子们乖乖地回到坐位上去了。他放下萨克斯管，慢慢地讲了起来，开始还有些结巴，越来越清晰、流畅，讲到后来，简直是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不仅是女孩子，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吸引了。”
　　“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姓很奇怪，贝，就是贝壳的贝，名字叫枫，枫叶的枫。”
　　“这节课过的很快，下课铃响的时候，心猛地惊了一大跳，自己都被吓着了。他收拾起讲义夹准备离去，一抬头，全班的学生全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乒乒乓乓地一阵响，纷杂的脚步声从四外八方涌过来，窗台上、门缝里突然冒出无数颗脑袋，挤着往教室里窥探。‘老师，再来一个吧，求求你。’男孩子们又开始嚷嚷起来。有一个八筒男生刚站起来，看了看周围愤怒的目光，慌忙推了推眼镜，小心地坐了下来。”
　　蓝雨吃吃地笑起来，“林楠，你讲的真好，跟说书的一样。你叫楠，他叫枫，倒真的是有缘。嗯！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如果你们的名字能够互换一下，好象更贴切一些。你说呢，宁凡。”
　　宁凡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吱声。
　　“好呀，你这个鬼丫头，绕着弯儿笑话我，狡猾狡猾地，快快低头认错，不然，我非给你一点colour不可。”林楠眨巴眨巴眼睛，猛然回过味来，伸出拳头在蓝雨的肩上轻轻地擂了一下。
　　“好了好了，算我错了，你接着讲嘛。”蓝雨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楠。
　　“什么叫算我错了，根本就是。态度一点都不诚恳。木头，你给评评理。哼！就知道傻笑，等那一天她把你卖了都不知道，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嘴里这么说着，林楠把手揣在口袋里，皱了皱眉头，努力回忆着，“讲到哪儿了？”猛地拍了拍头，“想起来了。后来，他就吹了起来，嘿！那场面真叫一个壮观，学生们疯了一样地拼命鼓掌，教室里挤满了人，外面也到处都是。吹了一首，他连连摆手，‘好了，同学们，休息吧，一会儿该上课了’。谁知道人越聚越多，连老师都惊慌失措地跑来了，以为又有学生打架了。很多人都开始起哄，没有办法，他就只好又吹了一首，还是不行，他索性一首接一首地吹了起来。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他欠意地向四周鞠躬，‘这样吧！有喜欢音乐的同学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可以教大家吹萨克斯。’人群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天那！真没有想到一个老师会向学生鞠躬，真的没有想到，而他做的那么自然。在大家的眼里，他就象一个明星，深身散发着光芒，有几个女孩子居然感动的哭了。嘿！不许笑，那个女孩就是我。是不是特傻，特没劲。”
　　林楠娓娓述说着，眼睛里好象蒙着一团雾气。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叼上一颗烟，慢慢地抽了起来。扬了扬手，“不介意吧！”
　　“可以给我也来一支吗？”
　　“我也要一支。”
　　林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蓝雨，又看了看宁凡，默默地抽出两支烟扔了过去。
　　蓝雨和宁凡接过来，笨拙地叼在嘴上，一个接一个走到蜡烛前点燃。蓝雨刚抽了一口，就被烟呛得流下了眼泪，手摁着喉咙咳了起来。
　　林楠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真是一个好故事。”宁凡眯着眼睛，浅浅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团乱纷纷地烟雾。
　　“你哪里是抽烟，分明是在吐烟，唉！真是浪费。”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再以后呢？”
　　“我几乎想都没想，一放学就到教工宿舍里去找他。他一看到我，当时就楞了，然后手忙脚乱地帮我搬椅子倒水。知道吗？他当时的样子象极了做错事情的学生。而我，反倒象是一个骄傲自负的老师。”说到这里，林楠不由地格格笑了起来。
　　“我想跟你学吹萨克斯。我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我的来意。他惊讶极了，眼睛睁的象个鸡蛋。不可以吗？不，不。他连连摇着手，只是没有想到。他开始端详我，看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想好了。他问我。是的，我想好了。从听到它的第一个音符时就想好了。他犹豫了半天，嘴唇嗫嚅着，字斟句酌地说：我想......这个......女孩子可能......不太适合......当时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要学。他楞了，你真的一定要学？不用悔？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笑了，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先买一把萨克斯管。我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跑了，一路上高兴极了，快乐地象一条小鹿。”
　　沉默了很久，林楠突然幽幽地说道：“知道吗？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束阳光......从此我的命运发生了改变......这真是一个很棒的决定。”
　　“好了，故事讲完了，天也不早了，听我瞎白活了这么久，也真是累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林楠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什么，这就完了？不行，不讲完不能走。”蓝雨大声地抗议道。
　　“真的还想听？”
　　“说真的，林楠，我真的好羡慕你，和你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片空白。”蓝雨忧伤地说。
　　林楠认真地看着蓝雨，一脸地坏笑，“我的亿金大小姐，你也有烦恼？你要是空白，那我简直就是白活了。”
　　蓝雨一惊，握住拳头打了林楠一下，使了个眼色。林楠看了看宁凡，赶紧捂住嘴，吃吃地笑了。
　　“以后慢慢讲好了，如果不妨碍二位的话，我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