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故事

　　天一黑透，宁凡慢慢地向音乐楼走去。学校的路很长，不时碰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宁凡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人冲他微笑、有的还挥一挥手。宁凡突然间感到很惶恐，校园里到处都在流传着刚刚结束的篮球比赛，甚至已经有人在叫他扣篮王。自己做的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我真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只不过，只不过形势所迫，一时有些忘乎所以。
　　宁凡闷闷地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音乐楼的台阶，象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一步步地向琴房走去。
　　琴房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蓝雨正和林楠面对面说话，听到声音同时回过头看着他微笑。
　　宁凡有些忸怩，缓缓地脱掉手套，走到常坐的椅子前小心地坐下了。
　　林楠直勾勾地盯着宁凡，绷着满脸的笑。“宁凡，你真让我刮目相看，老实讲，我从前一直很少留意你。”
　　“我......我本来就是一个难以引起人注意的人。”
　　“不，你不是！告诉我，你怎么能跳得那么高，你知道你今天带给大家多大的震撼吗？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你，你现在可不是一普通人。”
　　宁凡咬了咬下嘴唇，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没有吭声。
　　“你不是哗众取宠的人，你没有刻意表现自己，对不对？正因为这样，大家才重新认识了你，一个会飞的男孩。哇，太酷了。”
　　“林楠，请你别这么说好吗？我想.....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我们家很穷，但生活并没有遗弃我，它给了我一个强健的身体，能够抵挡世间的冷暖。我很小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喜欢和伙伴们扯着嗓子在上面奔跑......草地真软，泥土真香，淡淡地，舒服极了......可惜，现在看不到那么宽广的草地了......”宁凡低着头，慢慢地说着。
　　“宁凡。”蓝雨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宁凡抬起头来，看着蓝雨。
　　蓝雨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拉开背包拉链，双手捧出一双洁白的运动鞋，缓缓地走到宁凡面前。
　　宁凡惊得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连连摆手，“谢谢你，可我真的不能要，真的，蓝雨，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我......我......我不想拒绝你，因为......因为我......可是......”
　　林楠扑地一声笑了，“宁凡，你还挺封建的。不就一双鞋吗，我看你还是收下吧，蓝雨可是从不轻易送人东西的。”
　　蓝雨的脸刷地红了，尴尬地站着。宁凡慌忙伸手把鞋抱在怀里，“那......那我收下了......回头我把钱还给你......”
　　蓝雨眼一红，伸手要夺那双鞋，宁凡急的汗都下来了，“我......我不是有意惹你生气的......我......我很喜欢这双鞋子......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穿过这么好的球鞋......我......我......”
　　蓝雨忍不住笑了，“你要说什么呀？”转身走了回去。
　　林楠双手端着下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的坏笑。“蓝雨，明天你也送我一双呗！”
　　蓝雨伸手轻轻地打了她一下。“好了，该讲讲你的故事了。”
　　林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香烟，给自己点上，眯着眼睛抽了一口，“蓝雨，你相信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在两个人面前几乎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
　　蓝雨有些惊讶，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林楠。“林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伤感，我都有些......”
　　林楠弹了弹烟灰，凑在嘴巴上抽了一口，侧头冲着蓝雨微微一笑。“既然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好了。”
　　林楠望着宁凡，很久没有说话。一支烟抽得差不多了，扔掉烟头，站起来，径直走到墙角，拿起扫帚扫了扫，重新坐了下来。
　　“贝枫是一个很有才华的老师，他身上有很多东西和宁凡很想像，我也说不出来。他不爱说话，一个人，好象也没有女朋友，每天上课，吃了晚饭就关在屋子里吹萨克斯。他没有想到我还会来，因为他相信买一把萨克斯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人认为学那玩艺儿，纯粹是一种时髦，是一种不务正业，也许他认为我只是一时冲动。”
　　“果然，当我向妈妈提出来要买一把萨克斯管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丰富的超出了人类所有的想像。‘死丫头，你学那玩艺儿干嘛，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水喝。再说了，女孩子学吹萨克斯，嘴巴会长得跟青蛙一样，难看死了。现在功课那么紧，不好好学习，将来高考怎么办？当初你学音乐我就不同意，你看那些唱歌的，动不动就闹绯闻。唉！说这个你也不懂......’我看了看妈妈，突然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把自己关到房子里去了。”
　　“林楠，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学你母亲说话，太刻薄了，她一定是有难处。”蓝雨柔柔地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林楠的手背。
　　......
　　“一连几天，我一直闷闷不乐，但还没有傻到绝食的程度。妈妈也不在意，几乎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可我没有忘记，一到晚上就痴痴呆呆地想着贝枫吹萨克斯的样子。我就想，如果我们家是有钱人多好，那我根本想都不用想为上什么破大学拼死拼活地读那些混蛋课本，也不用为了一张文凭活的象条狗一样。嘻嘻，宁凡，你不要介意噢，我说的话可能是有点那个，嗯，不太淑女。我原本就不是什么淑女。”
　　......
　　“可能是太压抑了，我终于病了，而且很严重，一连昏睡了好几天，不停地说胡话。等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枕边静静地躺着一个黑盒子。我猛地打了个机凌，一骨碌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好象有什么预感似的，一种触电的感觉冷飕飕地袭遍全身。我迫不急待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黑盒子，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急于打开，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害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也可能是太爱它了，所以迟迟不敢伸手打开。”
　　......
　　林楠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有些神经质地发抖，死死地的摁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我太自私了，那一瞬间我真的很幸福、很满足、很踏实，因为我的手中实实在在的抱着一把属于自己的萨克斯了。当我准备打开盒子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他就趴在我的床边，一动不动。我看到了他头顶掺杂着乱纷纷的白发，那一瞬间，我突然害怕极了，甚至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内疚地想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父亲醒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显得那么疲倦那么苍老。父亲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真厚，结的全是硬茧子。父亲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摸出一支烟，闷着头抽了半天。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看着我，沙哑地说：女儿，爸爸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钢琴爸爸买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林楠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泪花，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幽幽地看着窗外清冷地夜空，沉默不语。

90、不疯魔、不成活

　　“就这样，我拥有了一把萨克斯，一件平生属于自己的乐器。我没有问父亲，它是从哪里来的，我只知道父亲下岗了，整天帮人打工，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两鬓斑白。认识我们的人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不了解的......”
　　......
　　“后来，我的病好了，抱着萨克斯就去找贝枫。当我出现在贝枫面前的时候，他良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出神，好久，才点了点头。我说，从今天起，我不上夜课了，每天晚上跟你学萨克斯。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你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学费我可以打工付给你。他显然生气了，丢下我不管，一个人出去了。屋子很小，乱得很，我站在那里，足足有半个时辰没敢动，怕他突然折回来。”
　　......
　　“嗐！不瞒你们，我哭了，眼泪不知怎的就流了出来，我赌气地想走，脚象沾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觉着该做些什么，就帮着贝枫把屋子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下。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称呼他的名字吗？其实，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也就是一大男孩儿。”
　　......
　　“第二天，下午一放学，我又去找他，可是他不知道去哪里了，屋子却没锁，空荡荡地。一连一个星期都是这样，我灰心了，心想他一定是不想见我。后来，等到他上音乐课，我索性跟着他，就象条小尾巴似的。他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我说：我要上厕所。然后扬长而去。”林楠扑地一声乐了，咯咯地笑着，不停地摇着脑袋，“不说了，太傻了。”
　　停了一会儿，林楠又接着说了起来：“当时我生气极了，一横心，无论如何也要向他问个明白。放学后，我就坐在贝枫家门口，我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他，不管多晚。天一点点地黑了，我又饿又困，望着天空的星星出神，那晚的天空真美，象一片纯净的蓝宝石。远远地，教学楼的每一盏窗户都亮着白惨惨地日光灯，我扭过头不去看那灯光。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到那灯光，我就浑身紧张，气都喘不过来。不是夸张，是真的噢。”
　　......
　　“后来，我就趴在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贝枫蹲在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样子好古怪，也不知道他蹲了多久。看见我睛开眼睛，他笑了，手捧着脸，就象一个傻瓜。我什么也没有说，怨恨地瞪着他，眼泪不知怎么就淌了下来，一直流到嘴角，咸咸地，我放声大哭起来。他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惊惶失措，手在衣服上搓来搓去，慌张地东张西望，一个劲地安慰我。‘别哭了，别哭了，算我错了。’我哭的更响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为什么不要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嫌我丑，嫌我笨，不想收我做徒弟’。‘这都什么呀，快起来，到屋子里坐，别感冒了。’说着，他伸出手指勾了勾我的衣服。我抹了一把眼泪，乖乖地跟着他进了屋。”
　　......
　　“他从铁丝绳上拿出一条毛巾，倒了点温水，绞了绞递给我。我抽抽答答地接过来，只擦了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这什么味呀？’他憨憨地笑着，慌忙一把夺过毛巾挂在铁丝上，严肃地望着我，‘你真要学萨克斯。’我用力点了点头。‘那你可不许后悔，萨克斯风虽然好听，可只能愉悦别人，真正的演奏者会因它而心碎。如果你只是爱好，我劝你放弃。’‘我不会后悔的，永远都不会。’‘好，明天你就来上课吧。还有，永远不要跟老师谈学费。’我兴奋极了，脸上就跟开了一朵大红花似的，连连鞠了好几个躬。回家的路上，我一路跑着，心里象风一样畅快起来。”
　　......
　　“一开始练习，我才发现，原来贝枫说的一点没错。女孩子肺活量小，吹这个玩艺简直喘不上气，真应了那句话：人穷气短。嘟的一声，就跟老牛放屁似的。嘻嘻嘻，幸好我属于那种比较无耻的女孩，脸皮比普通人厚一些，所以并不以为意，甚至连脸红一下也没有，倒觉得挺好玩的。”
　　......
　　“我一下子就着了魔，回家也练，只要不吃饭，只管一个劲地吹。刚开始练习音阶，贝枫让我吹长音，能吹多长时间吹多长时间。我鼓着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劲傻练。嘿，开心极了！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痛快。对不起，我又不淑女了。没多久，我腮帮子都木了，肿得跟面包似的，话说象含着水，呜呜噜噜地，连饭也咽不下，吃什么都一点味也没有。我妈就拿眼睛一眼一眼地剜着我，强忍着不说话，整个把我看成了一阶级敌人，腐败分子。嘿！蓝雨，不许笑。嘻嘻嘻......你还笑!嘻嘻嘻......笑吧笑吧,你就笑吧你。算了，我不讲了。”林楠一赌气,背过身子,摸出一颗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好好，对不起，我不笑了。林楠，快接着说，求你了，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林楠转过身，撇了撇嘴，白了蓝雨一眼，又接着讲了起来：“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吧，楼下的一位老太太颤颤微微地来敲门，进门就捂着心口来回找，俩眼还放着光，跟一特工似的。‘大娘，您有事？’我妈赶紧上去搀着她。‘没事，心脏不好，老毛病了。楠子这丫头，你在哪儿弄这么一大喇叭号，整天吹的啥玩艺儿，没歌没调的。我这头呀，一个劲地犯晕，心跳得比火车还快。”我妈就一个劲地跟老太太陪不是。临走，老太太还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拉着我妈的手说：“闺女是不是病了，脑子没受刺激吧，可不能大意呀，最好明天送医院检查检查。”
　　蓝雨再也忍不住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几次被呛住了，刚喘了几口气，忍不住又笑起来。“林楠，你真应该转到表演系，太象了！说话的口气，还有神情，简直唯妙唯肖。”
　　宁凡也笑了。林楠横着眉毛，凶巴巴地看着蓝雨，突然伸出手在她的胳肢窝里挠起来。“让你笑，让你笑，把我当活宝了是不是。”
　　蓝雨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躲闪，一边哈了哈手，反过来挠林楠，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闹在一起，倒把宁凡给忘了。
　　等平静下来，三个人坐着再也没有说话。冬天的夜空，有几颗星点缀在幽蓝的天幕上，寂寞地眨着眼睛。
　　“真想贝枫呀，知道我为什么能够有幸和你们坐在一起聊天吗？全是因为他的一句说。他说的，人这一辈子，要想有点作为，也就六个字－－不疯魔、不成活。”林楠象是自语地喃喃说道。“宁凡，你怎么看。”
　　“我很赞成，但不完全同意。激情是创造力的源泉，是生命的火焰，遗憾的是激情并不能长久，即使你再辉煌，依旧逃避不了落幕时分的凄凉与平凡。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只有这样才可以让自己的心走的更远。”宁凡慢慢地说着，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嘴唇，偷偷地看了一眼蓝雨。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林楠点了点头，手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蓝雨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闪了闪，望着窗外的星空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