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文凭
毕业证发到了每个学生的手里,托在手心里,象鲜艳的结婚证书,横看竖看都叫人满心欢喜。结婚证大多是事后补办的,那时生米早已做成了熟饭、木头早已做成了小船。毕业证的发放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一切都是未知,明天不知所归,所有的欢喜、空虚、失落等诸多情感细想一下没有意义。不过结婚证和毕业证还是有诸多相同的地方,比如它们都同时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再比如拿到手之后,都是短暂的高兴和漫长的忧愁。 林楠躺在被窝里,一只手枕着后脑勺,一只手直直地平举着大红证书行注目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心事。 这一纸文凭轻薄地抵不过一根鸟毛,实在对不起十六年的心血煎熬,为郑重其见,有识之士甘当无名发明家,设计出红红的硬壳子承重,红底烫金字,使之增添了不少份量,同时增添了喜庆气氛,不至于显得那么苍白。 记得表哥上大学时语重心长地说过,文凭是很具中国特色的一个玩艺,它好比生命的分水岭,以一条无形的界限把人割裂成两部分:上过大学的和没有上过大学的,如果延伸一下的话,就是有知识的和没知识的。通俗地理解,文凭就是大城市的狗牌,珍贵的品种有户口、有身份、生活和安全相对有保障,相反的就是野狗,草狗、土狗,待遇和境地就凄惨多了,不可同日而语。小妹,你可要好好努力读书呀,考不上大学,当心没有人要你。 “去你的,大学生怎么了,大街上捡破烂的还大专学历呢?李进财,小名二黑子,还记得吗?正经八百的本科生,楞是没单位要,前些日子回老家,你猜他干嘛呢,喂猪!”林楠当时刚升高中,思想特别叛逆,象一条斗狗,什么都要辨论一番,而且永远不与他人苟同,其实也就说说而已。 表哥认真了,用手指顶了顶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掠过来,疑惑地盯视着林楠。“不会吧,他是学什么的?” 林楠早早仰起了下巴,等待表哥的反扑,不料表哥文绉绉地,一点辨论的意思都没有,老仰着脸其实挺累的,只好把那下巴象乌龟头一样慢慢地缩回去。“人人都知道,这叫事实胜于雄辩。” “你别老是用挑衅地目光看我行不行,我可是你哥,不是仇人。你妈也全是为你好,让我利用假期来帮帮你,我这可是义务辅导。” ...... 时代在发展,知识在更新,如今又有了大学文盲这一称谓,好象人学着学着就倒回去了,鬼知道学校的知识是怎么一回事。 林楠不由地想起了表哥,若干年后,他大学毕业,结了婚,在机关里当文秘,每次见面都增加一层憔悴,那张年青的脸好象蛇皮褪了一层又一层,陌生地另人难以置信。思想也完全反了过来,表哥说他成熟了,终于明白了社会到底是个什么玩艺,机关是个什么东西。一再告诫林楠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文凭已不再吃香了,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工具,是官场进阶的一张通行证。有人拿胡萝卜刻一章,就能让很多当官的一跃升级为硕士博士,远比软件升级快的多,奥运会跳高冠军也要望尘莫及,可见当官和知识无关,只和文凭相关。小妹毕业了,可千万别到机关里去。最好找个有钱人嫁掉做家庭主妇算了,什么事业,什么理想,什么追求,统统见鬼去吧。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一种感觉,感觉靠什么维持,他妈的金钱! 林楠听了这番高论不以为然,反过来数落他的不是。表哥你也太消极了吧,社会上的愤青就是指你们这一号人,总觉着自己是一块大金子,才华横溢,偏偏机不逢时,空怀一颗济世之心无处施展,事事处处看着不顺眼,什么瞧着都不满意,年纪轻轻苍桑的跟一老大爷似的,累不累呀!既然文凭连手纸都不如,那你当初干嘛还死乞白咧地啃起书本来跟疯子似的。文凭是不能决定人的命运,但它足以影响并改变前途。 表哥听了,微笑着摸了摸林楠的头。傻丫头,你不懂,还是太年轻呀!多纯洁多可爱。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就是这股子傻劲。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按照市场经济原理,制造文凭无疑是这个时代低投入高利润的好项目,一直呈现出供销两旺的强劲发展势头,所以名门正派和非法组织都在乐此不彼。学校也就是一合法的文凭经销商。伪照商也就是赚一小钱,还不能站在阳光下,很辛苦的。 林楠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棱,“表哥,你该不是干这行的吧。” 表哥笑了笑,摸出一颗烟,吐了一个长长的烟圈,手指伸向空中,好象那里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供他指点,“啊!梦想、激情、才华、爱情、事业......你在金钱和权势面前是如此的苍白,统统成为大粪。来生,我愿作一只流浪的小狗,生前吃喝玩乐、死后不用火葬。向前看!一切向前看,多么灿烂辉煌的生活!请问哪里有天堂,天堂就是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表妹,这首诗是不是很深刻、很忧伤、很痛快......表哥啜了一口烟,一手搭着靠背,仰卧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不停地抖动,一幅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么说,你真的在干这个。你就不怕打假的把你抓起来。”林楠太惊异了,这还是那个视大学如圣殿的表哥吗? 表哥捋捋头发,一脸的愁容浮现在脸上,“没办法,表哥也想过好日子。你也知道,你嫂子是一个虚容的女人,我都快被逼疯了,做梦都下钱雨......社会上是流行了一阵子打假,什么都打,可是如果假的比真的还多,假的做的比真的还真,那帮孙子打得过来吗?挨打活该,只能证明做的太次,表哥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再说,这机关饭也不是白吃的,无聊的事情干了一火车,总算小有收获,那就这几年我总结的很多社会心得。表妹你放心,哥没事,小菜一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明,假的总归是假的,难免有失手的时候,你就真的不怕,不感到内疚。嫂子知道吗?” “害怕、内疚?我这可是为人民服务。你嫂子?她可是极力支持,要我把这作为一项事业好好奋斗下去。你没有看见她醮着唾沫数钱的样子,比亲爹还亲。” 林楠看着表哥那满不在乎的脸,心里一阵阵紧缩。 “别忘了,哥也是大学生,知道什么叫正义感,可正义的回报是什么,是贫穷,是落得一身伤痕还被人当成傻蛋。文凭也要打假,验明正身,看看到底是正宗还是水货,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社会出了问题。这个社会问题太多了,我们一凡人管得了吗?对于社会来说,个人是微不足道的,可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那就是全部。” 林楠突然感到内心开始动摇起来,毕竟自己还是一个学生,对社会没有什么认识,也许表哥真是有自己的苦衷。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明明知道对方不对,竭力搜索,却找不到合适的辩驳,心犹未甘地说了一句“那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吗?” 表哥笑了,“是讽刺,也可以说是一种黑色幽默。其实我当初也不愿意干,可社会都到这份上了,思想真的该解放了。否则连饭都没得吃。” “表哥,还记得从前你说过的话吗?” “时代在发展嘛,不能静止地看待问题。”表哥说着连自己也乐了,“我怎么也打上官腔了,真恶心,都是写材料给闹的。表妹,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真文凭就象是结发妻,新鲜的感觉一过去,就会令人感到枯燥、乏味。婚姻更是无形的枷锁,让你痛失去甜蜜的自由。假文凭如同情人、小蜜,是生活的调味品,用的时候才重要,不需要的时候也不必承受心灵的谴责,只要心理生理上坦然,实质上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当然现代范进除外!” “荒唐!”林楠撇撇嘴,“表哥,我算明白了,什么叫知识越多越反动了,就是指你们这些人,干了坏事还振振有词,义正辞言。” “得,表妹你也别给我扣帽子”表哥突然严肃起来,“文凭都分原配和侧室,听起来挺荒唐的,可仔细想想,极其合乎人的本性。人都是不愿受束缚的,谁也不喜欢划地为牢,拿规范准则勒着脖子过日子。我敢说,全中国的男人没有不想娶小老婆的,而且是越多越好,多到象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除了那个,那个......生理上有问题心理上不健全的。”表哥差点把阳萎和不举说出来,幸亏脑筋急转弯,及时警觉,硬生生把这些不良字句抠出来,放到心底里安全的位置。 “我看你心理上就不健全。”林楠狠狠地撇了撇嘴,仇恨地用眼睛剜了一眼表哥。 表哥嘿嘿地笑了,“看,这就是真理的下场。” “你们政府机关的人都这么流氓吗?” “对,大流氓、小流氓、男流氓、女流氓、一窝流氓。”表哥开心地大笑起来。
98、官
“前阵子,我参加了一个同学的葬礼,真可怜呀!那么高大帅气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缩小地跟一孩子似的,忽通一声住火炉里一攒,他妈的就没了......”表哥突然变得伤感起来,低垂着头,用手捧着脑袋,一缕缕地烟雾在他头顶徘徊,有点象武侠剧里的疗伤场面。 林楠忍住了不敢笑,“表哥,看不出来,你挺多愁善的。你不是常说,问君能在几多愁,恰似一江苦水向前流吗?想开点。” “林楠,哥最喜欢你了,哪一天哥死了,你可千万别去火葬场看,太瘆人了!哭也别当面哭,背地里掉几滴相思泪哥也就满足了......你说也是,为什么不组织贪官搞一个火葬场观摩考察团,隔三茬五的溜一溜,看看骨灰是怎样炼成的,可能良心上还会受到点触动。表妹,哥是不是太天真了。” “哥,你怎么了,尽胡说,什么死的活的。” “想想那么长的鸟烟卤哥心里就膈的慌,黑乎乎地一阵烟,没了......火葬场最他妈黑了!人都死了,你就不能手下留点情?就这,还得托关系找熟人,请客喝酒不用说了,塞红包送好烟也是少不了的,不然你就排队等着吧。”表哥突然激动起来,闷闷地一口接一口抽烟,眉头紧锁,“活着了无生趣,死也不能好好死,什么鸟时代。” “哥,你还说?”林楠生气地撅着嘴。 “林楠,不瞒你说,自打上班以后,我就几乎没有开心过。越活越害怕,不敢想。人幸而不会象王八一样,只要不出意外,就可以长命百岁,万寿无疆,不然如何摆脱这冰冷的世界。不是造物主残忍冷酷,硬要人们死,而是只有他清楚,终结人类一生痛苦的途径舍此无它。也唯有如此,一切才归于宁静,归于沉寂。否则,人间岂不太不公平?享乐的永远高高在上,受苦的一辈子作牛作马。过去我常想,只要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绝对不能留给别人,而属于别人的东西,我也不屑一顾。现在我明白了,我的是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拼死也要抢回来,这就是我的为人原则和人生哲学。” “那不成了极端利己主义者。” “狗屁,这都是那些个肮脏的所谓政客编造的恶心词语,让天下的人无私奉献,那他不就可以一个人多贪多占了吗。你是学音乐的,听过这样一首歌吗?学习雷锋--好榜样--吃了伟哥也和你一样--”表哥一边怪腔怪调地唱着,一边在腿上拍着节奏。 “别唱了,有意思吗?” “林楠,这话你说对了,没意思,就是没意思。” “哥,你啥时候变得跟一无赖似的。” “最近,不,上班以后吧,不知不觉就坏了。”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不是说你真的坏了,只是觉着表哥太颓废了。” “林楠,我给你画一幅画吧。”表哥突然直起身,就是茶几刷刷地画了起来。“我实话告诉你,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不要他有多高的学识能力,只要有良心就是一个好官......” 不大功夫画好了,表哥手指一推,给林楠看。自个啪地点了一支烟,缩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林楠手端着肘,眯着眼睛对画沉思。画的很拙劣,象儿童画,不过能辨认出是一个人,但没有脸,也没有腿,有眼无珠,向上翻着,一张大嘴,直接长在一张又圆又大又鼓的肚皮上。 “这什么呀!” “官喽!”表哥不满地白了林楠一眼。 “为什么没有脸。”林楠话刚出口就笑了。 表哥得意地嘿嘿冷笑着,被烟熏的干咳了一阵子,意味深长地说“这样的布尔什维克才是最大的利己主义者。” “那腿呢?为什么不画,愿闻高见。” “高见谈不上,一说当官的就他妈的生气。吃喝由人民供着,讲话由秘书代笔,出门有专车侯着,双耳不闻民间疾苦,鼻子除了酒菜分不出香臭,你说他们的腿还有什么用。”说着说着,表哥猛一拍茶几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象头困兽一样走来走去。 “哥,干嘛呢,这么激动。”林楠被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表哥转过身来,直着眼睛盯着林楠,牙咬的腮帮子都鼓起来,“我想组织个黑手党,专门暗杀他妈的天下贪官。”紧接着一声长叹,“可惜杀是杀不完的,过过瘾也好,毕竟心里痛快。” “别做梦了,你没有那个胆。” 表哥颓然倒在沙发里,好象全身的力气全部在瞬间耗尽了,死了一样摊着手脚,一动不动。良久,梦呓般地说“生存才是硬道理。有几个人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又有几个人朝着自己的梦去走了?唉!闭上眼睛混好了,怎么还不是平淡一生,这样也快活点,简单点......林楠,你说为什么佐罗偏偏要叫黑侠呢?” “哥,你怎么这么恨当官的,要是有一天你当了领导,还会这么想吗?” “傻瓜,你哥这一辈子也没有这个命了,一没钱二没关系,你让我拿什么活动去。” ‘活动’,这个破词让林楠很是回味了一阵子,心里象被什么堵上了,郁闷了半天,说不出的难受。 据说美国《富布斯》杂志每年都要给世界的富人们排排队,歌曲也流行排行榜,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位次排名至今仍为世人津津乐道。就是现在,一级一级密密麻麻的领导更是错落有致,只要看看会场领导席上的台签就明白了位次是多么的重要。如果新词汇也有榜的话,‘活动’绝对应该入选十佳,它已和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突破了原有的意义范畴,成为一个新鲜而带点暧昧的名词,被时代赋予了新的深刻内涵。 “林楠,你别看着当官的一个个道貌岸然、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其实这帮家伙最无耻、最无能,偏偏还他妈的过得最滋润。” “哥,你真的太偏激了。” “偏激?我可不这么认为。有次一个同事跟我私下喝酒开玩笑,话稠了,问我知道不知道公家是什么意思。” “那他怎么说。”林楠好奇地问道。 “公家公家就是以公为家,公家的财务室就是领导的私人保险柜,别人花一分都不行,报个帐比割领导的肉都疼。反正公家的事情就是没钱办,再困难,领导的酒钱总是源源不断,也真他妈的奇了怪了。” “哥,你别老说脏话好不好,我听着很不舒服。” “知道知道,我不说行了吧,就是太气愤没地方发泄。那哥们又问了,知道在领导眼里咱们这号人算什么东西吗?” “他又怎么解释的。” “那小子也真逗,嘬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呀,也就是一狗腿子,一驴人、说奴才也行,长工也行。” 林楠刚举起水杯凑到唇边含了一口,来不及下咽,扑的一声喷笑,水沫子四处飞溅开来。 “干嘛呀,知道什么是淑女吗?怎么跟一喷壶似的,以后可要注意点,听到了没有。”表哥白了林楠一眼,伸手掸了掸西装上的水渍。 林楠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照你们这么说,那领导不成地主老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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