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表哥的彻悟

　　“一点没错。我当时是这么说的，领导就是巴伊老爷，可惜咱不是阿凡提，斗不过人家。那哥们喝高了，趴在酒桌上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我赶紧劝他，别哭别哭，千万别哭，大庭广众的，怎么跟一小孩儿似的，挺大一老爷们也不碜的慌。”
　　“你这同事也太脆弱了吧。”林楠撇撇嘴，有点啼笑皆非。
　　“那哥们一声长叹，我咋就觉着自己不象个人呢？怎么不是，咱有胳膊有腿的。不对，我觉得领导从来就没拿咱当人看，估计咱的地位连领导的二奶都不如。瞎说瞎说，这不成心污蔑党的好儿女，人民的好公仆。狗屁！你小子别跟我这装孙子了，领导就是想让咱们多干活，不吃草。也是也是，咱要是机器人就好了，累了放太阳地晒晒就有能量，比养条狗都划算。想想也对，你吃草太多，领导也负担不起。养的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到底谁是领导谁是兵。有理有理，都成领导了，那领导吃什么，喝什么，没吃没喝又怎么开展工作。怎么不成，领导可以吸你的奶头呀！”表哥模仿着同事的语气，一个人演起了双簧，把林楠逗的直乐。
　　“表哥，你们怎么这样损自己。”
　　“穷贫呗！有什么办法，在机关里呆久了，都会变成自动解压缩工具，释放出来总归舒服一点。”
　　“机关真有你说的那么恐怖吗？”
　　“如果你想去天堂，就进机关；如果你想下地狱，就进机关。此乃天机也！”
　　“哥，你还挺拽，深奥地一踏糊涂，小妹可听不懂。”
　　“后来，我们领导的领导死了，也就是说，我们的领导终于有机会当领导的领导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比吃了蜜都甜，脸还得紧绷着，装着悲痛万分的样儿。”
　　“那你怎么想。”
　　“高兴！喜庆！欢欣鼓舞！欢欢喜喜过大年！”
　　“你这人怎么这样呀。”
　　“林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理变态，但我敢说，象我这样的人估计都在盼望着全世界的官一个个全都死掉。”
　　“那国家不全乱了。”
　　“乱什么呀，地球离了谁不照样转，何况死一两个领导。俗话说，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不过话说回来了，领导就是领导，人死精神不死，死了也够能折腾的。”
　　“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算是真领教什么叫官了。听说那领导很迷信，早就找风水仙给看好了。”
　　“人都死了，看那个还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懂了吧。领导是死了，可领导的家人不还没死嘛。什么阴阳相克的，我也说不好，反正就这意思，就是图吉利。火化还要选黄道吉日，不能和别人同炉，时辰必须几点几分，你说这都他妈的什么混蛋东西。老话说什么来着，棺材里伸手死要钱。这当官的心思邪着呢，淫劲上来，比这可厉害多了，死了还要摆谱。再说了，焚尸炉又不是公家的保险柜，你争那玩艺干球啥！要真喜欢，干嘛不拉自个家一人玩去。你看，我都气糊涂了，死人怎么玩，自个把自个扔进去，再爬出来摁电门？那不成自已玩自己了。”
　　“你说这些都是真的。”林楠瞪大了眼睛，一幅天真的神情。
　　“可不咋的，哥亲自经手的还能骗你，我可是被这死东西整惨了！领导挂了个治丧办主任的头衔，欢实的要命。我估计这鸟人大概精神受重大刺激了，官迷心窍，一天支使我往火葬场跑8趟，腿都溜成火柴棍了。实话告你，跟你嫂子热恋那会哥挺没出息的，有事没事总琢磨着找个合适的理由，抢着上未来岳母家找活干，就这也没这般勤快过。你说共产党的工作要都这么真抓实干，那我们国家该强大成啥样，他妈的美国佬还敢炸咱大使馆吗？你看，我又扯远了......”
　　听着表哥絮絮叨叨神经质地说个没完，林楠突然感觉表哥其实挺可怜，挺不容易的，不由深深地同情起他来。
　　“火化那天出事了。恰巧赶上有一个农村的老人死了，亲人家属大老远开着拖拉机赶山路走了一夜，天热路远，尸体都臭了，急着火化。治丧办硬要人家拖一天，亲戚家属不干了，一大帮子人堵着讨说法。领导就说了，领导重要还是群众重要，你给做做工作，让他们等一天，就等一天。你说这是人话吗？你是没看过他的嘴脸，恶心死了，还他妈的一派正大光明。”
　　“要真是这样，也他妈的忒不象话了。”林楠越听越生气，一时冲动，竟脱口而出，骂了一句脏话。瞬间惊觉过来，可那脏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不能把它捡起来塞回肚子里去。林楠脸红了一下，偷偷看了表哥一眼。
　　表哥一点反应也没有，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她的话，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只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串烟雾，好象要把心里的苦闷一股脑全赶出来。
　　“没办法，领导一发话，心里老大不乐意，脸上还得陪着笑，孙子似的跑前跑后。你说这工作怎么做？有没有办法做？我是秘书，又不是他妈的保姆！可这就是现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那你当时可以不出来，找个合适的托词。”
　　“我也有过这念头的，可能是受压迫太久了，被植入了奴性，把年青时的锐气都消磨掉了，最重要是心里还存有幻想，希望能够进步，根本就没想到场面会那么激烈，家属的情绪会如此激动，一点也无法控制，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
　　“问题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知道最后怎么收场吗？哥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脸也肿了，头也破了，其中还有几个孩子冲我吐唾沫，妇女们也是又抓又扯，你说我能还手吗？领导全躲着不敢出来，我只好抱头鼠串，跟一夹以巴狗似的逃之夭夭。听说那一家后来还打了市长热线，记者来了一大帮，省电视台也来了，弄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总算让老人当天火化了事。这件事可是把哥整惨了，领导的脸冰得跟北极熊似的，批评我工作能力差，没有把事情处理好，虽然明里没有受处分，可是哥知道自己完了，一辈子算是交代了......”
　　“可也不能全怪你呀，摊上这种事，谁也不好办。”林楠替表哥打抱不平。
　　“可惜呀，领导不会这么想，他要的是结果。经过这件事情后，我算是彻底觉悟了，不再对领导存在一丝一毫的幻想。工作马马虎虎，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把上班当作第二职业，一心一意想着自己怎么多赚点钱，搞点真正的事业，心里反而轻松解脱了，这不过得也挺好。”

100、活动

　　表哥说的有点累了，转变话题，郑重其事地叮嘱林楠：“表妹，事先声明，哥可是不是给你讲政治课啊，仅供参考。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社会是一张金钱权势名利交织的关系网。大学生们越来越聪明了，傻子才拿文凭当回事，老老实实地等着学校分配。没有关系背景，文凭和手纸没什么曲别。林楠，你也快毕业了，该活动活动了，别老呆在教室，等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还正好落咱嘴里，连手都不用动。”
　　‘活动’，这个词在林楠是第二次听到了，仿佛一枚石子落在心湖里，通的一声，沉甸甸地直坠下去，令人感到无比的压抑、灰暗、紧张、甚至恐惧。这个词简直就象一个魔鬼，在心里追着林楠。林楠拼命的跑，想躲开，却怎么也逃避不了，它象一个阴暗的影子挥之不去，渗入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让人愈发的无望，疯狂。
　　“中国的事情怎么这么难呢！”林楠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嘿，社会也就是这么回事，反正什么都要活动，多么正当的事情也要在酒桌上进行，而且活动的范围日益扩大，名目繁多，唱歌洗澡、游山玩水、现金礼券、豪宅情人......就象病毒一样无所不在、无所不包。”
　　“不活动不行吗？太肮脏了，简直让人窒息。”林楠感到自己的话语是那么的软弱。
　　“社会是个人生存的外部环境，就象人的呼吸，你排斥、抵触是没有用的，因为你必须呼吸。这就是游戏规则，人人皆知，没有人喜欢，但也没有人能改变。”表哥以过来人的目光看着林楠，摆出一幅言传身教地姿态。“知道什么是活动吗？活动就是刺激消费，搞活经济。”
　　“算了吧，我看你说的活动，就是皇帝的新装，自以为可以冠冕堂皇地包裹一切丑恶，其实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着。我呀，真就不管了，不信还找不到一口饭吃。”林楠倔劲上来了，语气就有些冲动。
　　表哥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在茶几上摁灭烟头，口气也生硬起来，“表妹，你太天真了，学生就是学生，就是爱辨论，什么都拿出来评头论足。你们女孩子真是不该上学太多，受毒害太深了，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全无生活技能，就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而且脾气乖张，性情固执，难以驾驭，一点也不可爱。社会是男人的战场，你说你们女孩子跟着起什么哄。找个清闲舒服的工作，相夫教子，其乐融融，多好！”
　　“计算机染了病毒将会导致系统崩溃，那这个社会呢？如果一切都可以拿来交易，都必须通过“活动”来解决，这个社会还会有希望吗？”林楠几乎是大喊着嚷起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算了，表妹，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哥全是为了你好。”表哥站起来，拽了拽身上的西装，扭了扭领带，推开门，一只脚迈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温柔地看着林楠，嘴角微微一咧，现出一丝苦笑，“思想是痛苦的根源。林楠，祝你好运。”
　　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消失听不到了。
　　林楠突然觉得一颗心空荡荡地，仿佛悬浮在空中，远离了自己的躯壳。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想动，任凭怎么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林楠不禁害怕起来，脑子里好象有无数的思绪象风中的云团一掠而过，一闪而逝，依稀记得那些章节片断，却又如同飞鸟的痕迹，淡泊地若有若无。她感觉自己尖叫了一声，好象撕破了一层东西，从另外一个世界里猛地跳了出来。
　　林楠睁着空洞的眼睛，好久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做了一个梦，手里还捏着鲜红的毕业证，躺在宿舍的床上，浑身湿淋淋，不知何时竟出了一身的汗，又潮又黏地包裹着单薄冰冷地身体。
　　梦里的对话居然清晰如昔，林楠厌恶地皱了皱眉头，竭力不去想表哥的话，但思想是独立的，越是想压制它，反而越不受控制，就象马峰窝，外表看上去是平静的，一旦捅了之后，乱纷纷地理不出思绪。
　　林楠静静地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惨淡的天花板，开始回味表哥的话，不由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为了上大学，她几乎是拼了命苦读，专业成绩优秀，可文化课还是少了几分。林楠痛苦极了，魂不守舍，连心爱的萨克斯也不吹了。最后，还是父亲四处求人，磕头作揖、烧香拜佛，才好不容易踏进了大学门槛。
　　父亲是个老实人，平时几乎一天也讲不了几句话，为送礼的事愁的茶饭不思，水米不进。幸好表哥有个同学出面，才算把礼送了出去。父亲开心的跟一小孩儿似的，容光焕发，为生平总算干了一件大事很是自豪了一阵子。
　　林楠那时还小，一点也不体谅父亲，反而觉得父亲一点也没有本事，窝囊懦弱，不象个男子汉。甚至替父亲感到耻辱，躺在床上呕气，不愿意出出门见任何人。
　　父亲默默地把入学通知书放在她的枕边，一点也不责备心爱的女儿。每天，他扎着围裙，象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轻手轻脚地把饭菜放在林楠的床头。洗干净女儿所有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柜子里。没事的时候，父亲就把林楠的萨克斯管取出来，擦的锃亮。
　　有一天夜里，林楠醒了，看到客厅里还亮着光，隐隐听到有什么声音。她悄悄披着衣服拉开一条缝隙，顿时惊呆了。父亲侧对着自己，戴着一幅眼镜，眯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全神贯注地为自己织毛衣，毛衣鲜红鲜红地，显得有点俗气。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泪花，林楠清楚地看到一滴男人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毛衣上，父亲赶紧伸出粗糙的手使劲地揉了揉......
　　‘活动’，这两个字又浮现在脑海里，搅得林楠心烦意乱。清清白白的一个词硬是给玷污了，若能开口说话，不知要有多么无辜和愤怒。这两个字在林楠看来，原本是一个朝气蓬勃，明朗清澈的少年，现在却被改头换面，成了猥琐下流、魑魅魍魉的另一幅面孔。
　　系里最近有不少传言，将会有一个留校名额，初步定在林楠和蓝雨之间。李教授已经私下里分别找她们谈了话，透露并暗示了消息的可靠。大学生就业难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留校任教对于人生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搞艺术的，将会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然而，留校名额近两年越来越少，如同珍稀动物一般，可以说千载难逢！
　　多少人梦寐以求，眼巴巴地盯着这个名额，渴望着能够留下来，潜心从事自己喜爱的专业。许多学生想方设法地四处活动，有事没事往校领导家里跑，这些林楠都很清楚，但这些都不能构成威胁，即使真的构成威胁，自己也丝毫也无法左右。摆在自己面前最强劲有力地竞争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蓝雨。只要说服蓝雨自动退出，那自己就获得了百分之八十的主动权。留校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林楠被这个充满诱惑地想法鼓动的浑身燥热起来，尽管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卑鄙，成功的机率可能很小，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想起父亲，林楠一阵心疼，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能让父亲为了自己的事情‘活动’了，我要自己把握命运。
　　目标确定以后，林楠躺在床上，开始凝神思索说服蓝雨的具体计划。她家里那么有钱，根本不会为工作发愁，校方分配的工作也不一定稀罕。这个理由使林楠感到兴奋燥热，成功的光辉好象就在眼前闪耀，她决定去找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