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聚散两依依
教室里空荡荡的,学生一天天见少,如同一盘残局,到后来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棋子固执地坚守,宁凡就是其中之一。 幼儿园阿姨象保姆,小学老师象圣母,中学老师象教母,都还算毁人不倦。到了大学就不一样了,大学老师都是钟点工,上课也象是小鸡开饭,叼完米就走,毫不留恋。学生不信任学校,自己主动参与并联系社会实践,‘活动’去了。老师们习以为常,见怪不怪,面对着教室里日益增大的空白视而不见,雾里看花。师生之间极端的默契,最终达成心灵交流的至高境界。学生一朵鲜花自漂零,宛如泥牛入海;老师们一弯春水向前流,修炼成功,羽化成逍遥神仙,仙踪难觅。不过最终的归宿是相同的,那就是社会大家庭温暖的怀抱。 宁凡正埋着头看书,教室的门开了,田英明教授走了进来。 “宁凡,你来一下。”田教授庄严地站在门口,冲着宁凡招了招手。 宁凡跟着田教授穿过走廊,向教学楼走去,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宁凡默默地揣测田教授找自己的目的,没有说话。 田教授教中国文学史,是一个很和蔼的好老头,性格温和,做什么事情都不急不燥,从从容容。一双眼睛出奇地大,加之一只硕大的黑框眼镜推波助澜,更是使之放大了许多倍,看上去就象隔着一只放大镜,淹没了全部的五官特征。 田教授爱笑,粉团般的脸上总是堆砌着初恋般的甜蜜,跟一弥勒佛似的。遗憾的是,这尊佛只是半成品,因为他说话微微有些结巴,听上去不是很连贯,自然减少了不少风韵,形象无形中也大打折扣,但这还是次要,还有更离谱的。 田教授讲课的时候,会很自然地冷不丁迸出一些脏话,诸如他妈的之类。这些词汇从田教授嘴里讲出来特别的有味道、很过瘾、很干脆,可以说是痛快淋漓。这些脏话还有一个美妙的作用,那就是过渡,每当田教授结结巴巴讲不下去的时候,这些词汇就会象救火队员,准时出现,点石成金。最初,同学们都被吓了一大跳,意外地不知至身何处,后来习惯了,每逢田教授讲课,全都忽略了主体部分,尖着耳朵期待那些脏话。只要那些脏话一出现,就会象狗看到了肉骨头,猫闻到了鱼腥味,瘾君子吸了口海洛因,精神为之大振。 田教授说他最痛恨读书,书里的知识很少,自己却偏偏一生都离不开书,家里的四面墙都是书柜,连洗衣机、电冰箱、马桶盖上也全是书。这些书埋葬了他的一生,让他同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远。忘掉一本书远比阅读一本书快的多,你看了一本,可能会忘记十本,所以还是不看为好,全不如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去体会。 “宁凡,今天找你来,是为了毕业分配的事情。”田教授推了推眼镜,打破了办公桌里的沉默。 宁凡疑惑地抬起头,怔了半晌。 “坦率讲,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希望你能够留校,做我的助教。我知道你的家境很不好,一直极力向院方推荐。”田教授顿了顿,摊了摊手,脸上意外地浮现出失恋的表情,显得很沮丧:“他妈的,没有成功。你运气不好,系里没有留校名额。” 宁凡平静地看着田教授,心里很感激,同时有一点意外。 “宁凡,别灰心,坚持写下去。” “田教授,谢谢你,我会的。” “你忙吧。”田教授看着宁凡,欲言又止。 宁凡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转身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田教授又把他给叫住了。 “等一下。”田英明交叉着手放在桌子上,犹豫了半晌,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有关系,‘活动’一下吧。不用整天呆在教室里。” 宁凡怔了怔,脸上的神情写满了困惑,点点头,轻轻地把门带上。 田英明听着空洞地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球场看台上,林楠和蓝雨肩并着肩坐着,宛如两尊泥塑,一动不动。 “林楠,你约我来,就是为这件事。”蓝雨端着下巴,忧伤地看着空荡荡地足球场。 “对不起,蓝雨,我知道这样做太自私了,对你很不公平。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拒绝。”林楠一幅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却七上八下直担心,尖着耳朵听。 蓝雨没有说话,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宛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空中飞扬。 沉默、长久的沉默,林楠感到压抑极了,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蓝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我喜欢音乐,喜欢这里的纯净。”蓝雨喃喃地说着,目光迷离,如同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蓝雨,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留校,还有更多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可以出国留学,可以帮你父亲作事。”林楠侧身看着蓝雨,急切地说到。 “好吧,我答应你。”蓝雨疲倦地用手抚着额头,无力地点了点头。 林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奇怪的是并不象想象中那么兴奋,反而感觉心里空洞洞的,有点内疚,暗骂自己卑鄙无耻。感谢的话粘在舌头上,却说不出来,只好拉起蓝雨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林楠,我不会出国留学的。”蓝雨幽幽地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林楠感觉掌心里的手细腻柔滑、冰凉如玉。 “为什么不,多少人作梦都想着出国呢。”林楠不解地看着蓝雨,诧异地说。 蓝雨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淡淡地说“不喜欢那里的浮华,名利于我如浮云,只想安静平淡地生活。可能,我是一个不太追求上进的人吧。” “谢谢。”林楠终于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蓝雨转过脸,柔柔地笑了。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同学们都忙着在厚厚的纪念册上写临别赠言,四年的时光在这一瞬间充满了温情和依恋,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也许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别从此将各奔东西,天各一方,纪念册上都不约而同地写满了祝福和激励的话语。 林楠如愿以偿,继续留校任教。宁凡没有“活动”,分回原籍一所中学。蓝雨托林楠送来了吉它和一盘盒带,录下了宁凡的第一首吉它弹唱,还有一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天黄昏时分,一辆豪华轿车载着蓝雨悄悄离开了校园,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学时代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如同一个浅薄的梦,一觉醒来,记忆里全是一些碎片,无法拼成完整的画面。接下来的日子,宁凡终日神情恍惚,失魂落魄,心里唯有一个声音不停地絮絮低语:蓝雨走了......蓝雨走了......蓝雨走了......再也闻不到她淡雅的芬芳、看不到她冰雪的面容、听不到她优美的琴声。没有正式的分别,一切都那么突然匆忙,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宁凡茫然地分不清现实与幻境,脑子完全是一片迷惘,郁郁寡欢、惆怅满腹。人生最珍贵的东西往往是在失去后才意识到的,得而复失的感觉远远比得不到更加令人痛苦。人的欲望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失去之后,渴望拥有的感觉反而成倍地放大,无休无止地思念象一场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宁凡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甚至常常怀疑过去,怀疑和蓝雨发生过的一切事情是否真的存在过,可是,录音带就象大学时代的一个见证,无声地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会回来。
102、雪儿的梦
雪儿刚打开家门,就听见一片水声,宁凡仰卧在沙发上,抱着吉它,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 雪儿吓坏了,尖叫一声,扔下手中的包,踩着哗哗的积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双手捧着宁凡的头使劲地晃动,带着哭腔不停地问:“宁凡,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呀!” 宁凡呻吟了一声,眉毛挑了挑,缓缓地张开眼睛,脸上的神情如同孩子般无助。“雪儿,你回来了,刚才做了一个梦,那梦好长呀,就象时光倒流......头有些痛,麻烦你扶我到床上去。” “宁凡,对不起,我回来晚了。”雪儿一阵内疚,扶着宁凡站起来。 “怎么有水声,是不是管子坏了。”宁凡转着头,侧着耳朵寻找,脚一软,颓然歪倒在沙发上。雪儿一个趔趄,倒在宁凡的怀里,不禁羞红了脸。 “你什么也不用管,安心休息。”雪儿站起来,拉过宁凡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肩上,半搀半背地一步步向卧室里走去。宁凡足足高了她一大截,雪儿缓慢地挪着脚步,身子剧烈地晃动,走起来磕磕碰碰绊绊,肩膀生疼。 终于挨到了床沿,雪儿双臂扶着宁凡挨着床沿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雪儿,你没事吧。” 雪儿揉着酸痛的双肩,吃吃地笑了:“宁凡,你好重,跟一口麻袋差不多,我腰都累折了。” 宁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雪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叫一声,冲了出去。宁凡听见一阵脚步声踩在水里啪啪地响。 水管裂缝了,象孩子们的玩具水枪,不停地向外喷射。雪儿赶紧把总阀关了,用扫帚把水流向地漏里赶,偏偏地漏高于地表,水流涌过来,调皮地一转身,慵懒地一折身又回去了,就象不安份的鸡,总也不恳乖乖地回到笼子里去,只是围着鸡笼兜着圈子来回跑。 雪儿丢了扫帚,取来一只塑料桶,用手捧着往里倒。又取来拖布,蘸满了水,绞在桶里。忙活了半晌,总算收拾的差不多了,雪儿里里外外地把地板拖了一遍,直起身子,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站住了,不敢动,感觉好一点了,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缓缓走过去,依着墙壁休息了一会儿。 “雪儿,你没事吧,累了就歇一会。”宁凡听着外面很久没有动静,担心地喊了一声。 “我没事。”雪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扎上围裙,准备做饭。捅开炉子,掂着脚探头一看,火乏了,伸手搁炉口试了试,浅浅地有点余热,如同濒死的鱼,瞪着空洞的眼珠。雪儿叹了口气,啪地拧开煤气灶开关,火焰回光返照般扑的一串,扭着腰肢缩回去了。雪儿拧掉煤气管,吃力地把罐子抱下来,挪到门口,解下围裙,背上背包,噼哩叭啦地换鞋。 “雪儿,有事吗?”宁凡一直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隔着门喊了一声。 雪儿跑了进来,坐在床头,关切地看着宁凡:“我没事。家里没煤气了,我去换点气,再顺便买些你爱吃的菜。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躺着,别乱动,累了就听听歌,我一会儿就回来。需要换洗的衣服脱下来搁床头,回头我帮你洗。” 宁凡内疚地睁着空洞的眼睛摸索着寻找雪儿,嘴唇嚅动着,良久说不出话来。 雪儿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转身下楼去了。 换了气回来,已经一点多钟了,雪儿匆匆忙忙地伺候着宁凡吃饭,又把脏衣服收了收洗净晾上。正刷碗,管道师傅来了,捣鼓了半天,总算弄好了。雪儿沏茶递烟,让师傅坐下来休息会,自个悄悄地到书房拿钱,摸遍了口袋,还是不够,心下不禁有些着急。翻开包取出存折,钱也取得差不多了,犹豫了半晌,拉开门走了出来。 “师傅,对不起啊!我手里的钱不够,就剩下这么多了,赶明儿我取了钱给您送去,您看成吗?” 那师傅倒也是个厚道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数了数,卷巴卷巴塞上衣口袋里,拎起工具箱,撂下一句话,“姑娘,算了,差不多就行了,以后有啥问题,打个电话就成。” 雪儿连连道谢,挽留师傅吃了饭再走。师傅连连摆手,下楼骑上自行车走了。 雪儿到卧室看了看宁凡,见他侧身躺在床上,好象睡着了。雪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房门,小心地倒在沙发上。忙活了半天,也确实累了,一合上眼睛,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 宁凡没有睡,听着外面传来一阵均匀的鼻息声,知道雪儿睡着了,小心地翻了个身,头枕着手,睁着眼睛想心事。外面刮起了凛冽的风,呼啸着一阵阵掠过,象魔鬼一般尖厉地哀嚎。 雪儿的手冻的通红,紧紧地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她梦见自己和宁凡手拉着手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奔跑,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丘,身后两串脚印蜿蜒着洒在原野上。跑着跑着,好象是一下子越过了寒冬,眼前出现了一轮金灿灿的太阳,鲜花烂漫,一朵朵在身边绽放,蝴蝶在花众间飞舞。宁凡张开宽大的臂膀,用力抱起雪儿,不停地旋转着。雪儿开心地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把雪儿从梦中惊醒,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眼前一片昏暗,窗外早已经是暮色沉沉。 “来了......来了......”雪儿慌乱地蹬上鞋子,奔过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刘忙象条泥鳅一样挤了进来,浑身抖个不停,搓着手,跳着脚埋怨:“雪儿姐,干嘛呢?我这等了老半天了。” “雪儿姐,你好。”崔二妞从刘忙身后闪出来,一只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一只手里拎着一只烧鸡,怯生生地打招呼。 “二妞,快进来,外面很冷吧!”雪儿赶紧把二妞让进屋里,一边数落刘忙:“刘忙,也不是姐说你,你是男的,怎么不帮着拎拎东西。” “雪儿姐,我哥呢?可把我想坏了。”刘忙嘻嘻地笑着,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转身就要往卧室里钻。 雪儿连忙伸胳膊拦住他,又使眼色又怒嘴。 刘忙的笑容僵在脸上,小声地问:“我哥怎么了,没事吧。” “刘忙,是你吗?进来吧。”宁凡低沉地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雪儿拽了拽刘忙,小声地嘱咐他,“刘忙,我失业的事千万别告诉宁凡。” 刘忙咧嘴一笑,压低嗓门小声说“姐,放心吧,我知道”,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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