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生命如花
雪儿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手插在口袋里,低下头,沉默不语。菲菲的话太突然了,使她感到浑身不舒服,脑子里一片茫然。 “雪儿,这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人体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是大自然的杰作。”菲菲柔和的嗓音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我不会强迫你的。” 雪儿感觉自己在微微地颤抖,从未有过的紧张。 “你放心,这是我的私人画室,很安静,外人不会打搅。况且,我也是个女孩子......”菲菲平静地望着雪儿,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可以付模特费,一小时30元。白天客人少,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当然,工资我还是会照付的。如果你不放心,我们还可以签一份合约。” 雪儿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拒绝,宁凡那双空洞的眼睛,孩子般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她不是没有想过将来,但每次刚产生这个念头,她都极力地逃避开。如果宁凡的眼睛治不好,基本上也就丧失了生存能力,自己能一辈子守着一个瞎子过日子吗?可是,我又怎么能狠心离开宁凡呢?没有人照顾他,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他又如何能活得下去。雪儿胡乱想着心事,发现自己原来非常的害怕,害怕将来,害怕无情地现实。她一直都不曾正视现实,可残酷的现实仍旧在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菲菲也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一种要挟,但现实就是这个样子,模特实在太难找了,尤其是人体模特,并不是花钱就能办得到。当她真正用艺术的眼光来观察这个应聘女孩儿的时候,立刻被深深地打动了,一种创作的渴望在隐隐燥动,她不露声色地把这种情绪掩藏起来,静静地等待着雪儿做最后的决定。 画室里静了下来,天窗上洒下来的自然光罩在两个人的身上,淡蓝色的尘埃象一个个精灵萦绕盘旋,那些细小的颗粒清晰可辨。 “好吧,我同意。”雪儿终于开口答应了。 “太棒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菲菲失态地欢呼起来,满脸的兴奋。说完忘乎所以地忙乱起来,先是把空调调到最高档,然后手忙脚乱地换上一件宽大的背带裤,那里仿佛有不计其数的口袋,装着橡皮、小刀、炭笔、炭条、馒头、棉绒纸之类的玩艺儿。菲菲几乎是爬到画架前的高脚椅子上去的,手里握着一把粗细不同的炭笔,眼巴巴地瞅着雪儿,急切地如同宴席上的孩子期待梦中的红焖大虾,就差没有留口水了。 雪儿看着菲菲天真烂熳的神情,顿觉好笑。成人的天真总是显得不合时宜,伪装的纯洁往往令人如同吃了一只苍蝇,恶心的直想吐,但此刻的菲菲一点都不做作,好象她天性就是如此,一旦握住了画笔,就不再冰冷。 雪儿一件件脱掉衣衫,露出雪白的胴体,娇羞地在模特台前坐下。 “放松,眼睛四十五度平视......好的,再自然一些......对,头再向右侧一点......”菲菲眯着眼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雪儿顺从地跟着她的指挥调整自己的姿式。 菲菲专注地画了起来,炭笔在画布上划过,发出好听的摩擦声,一幅人体轮廓渐渐地清晰起来。 “雪儿,知道吗?你是我画过的最美的人体。” 雪儿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吱声。 “怎么不说话?第一次,嗯,是会有些拘谨,习惯了也就好了。对了,在这里,不用把我当作老板看待,你尽管放松好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关系。”菲菲一直试图和雪儿沟通,了解她的内心世界。 “我从来没有作过模特。”雪儿用眼光瞟了一眼菲菲,“可以动一动吗?” “当然......”菲菲点上一只烟,跷着腿,仰着身子,眯起眼睛审视着画面。“当模特其实是很累的,你休息一下吧。” 雪儿撩了撩额前的一缕散发,披上毯子,缓缓地走向菲菲,“我可以看一眼吗?” 菲菲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手中的笔插在前胸口袋里,拉着雪儿的手走到画布前:“看,多么完美,艺术同生命的光辉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雪儿看了一眼画布上的素描稿,上面的那个女孩子令她感觉陌生。 “雪儿,你有男朋友吗?如果他看到你的身体,不晕死过去才怪,一定会疯狂地爱上你,再也不会想别的女人。除非他是个瞎子。”菲菲得意地抽着烟,不停地晃着脑袋,“人体真是太微妙了,多么流畅的曲线。可惜啊,生命如花,终将枯萎,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的男朋友就是一个瞎子。”雪儿感觉自己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裹紧身上的毛毯,忧郁地望着画布上的女孩儿。 菲菲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雪儿,嘴巴张了张,低下头抽烟。 “从前,我一直很容易满足,但自从遇到他,我感觉自己完全变了,性格也变得灰暗起来,不象从前那么开朗。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对我不冷不淡,但我还是很喜欢他,深深地爱着他。心甘情愿一辈子照顾他,希望他开心、幸福......”雪儿说不下去了,拼命地把泪水眨回去。 菲菲注视着雪儿,愤愤地说:“既然他不在乎你,一点责任心也没有,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什么狗屁爱情,压根就是生理冲动,哪儿有画画好。” “不,他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性格比较内向,其实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男孩子,在我眼里,他是很优秀的。”雪儿急切地替宁凡辩解着,同时暗暗告诫自己不可以和一个陌生人谈论自己的私生活。
106、菲菲的选择
宁凡窝在家里没事做,雪儿走了以后,屋子里就象坟墓般地安静。眼睛闭上了,心灵的世界反而打开了,他象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整天抱着一把吉它唱歌,倒也怡然自得。 菲菲真是一个怪人,她很少出现在酒吧里,只在晚上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总是穿着宽松的休闲装,戴顶宽大的帽子,睁着一双闪亮的眼睛观察形形色色的客人,一边悠闲地喝着咖啡,一边在速写本上尽情地勾勒涂抹。没有人知道她是这里的老板,甚至连员工们也常常淡忘她的存在。白天的时间,如果不出去,她几乎整天呆在画室里,醉心于绘画。 雪儿的工作很清闲,白天当模特,晚上做领班,一身红色的中式唐装,把头发盘起来,活脱脱一个古典美人。往吧台里一站,客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就会齐刷刷地聚过来,或闪闪烁烁、或深情凝视、或温和含蓄......如同接力棒一样在空中传递。酒吧里的重复面孔渐渐多了起来,生意一天好似一天。狄猛说:看,这就是美女效应。什么是向心力?什么是凝聚力?雪儿就是。 有一次,菲菲画了一张色眼总汇图请雪儿看,密密麻麻地全是男人的眼睛,神态各异,活灵活现,逗的雪儿格格地笑个不住。 菲菲也笑了,得意中透着一点顽皮,灿烂如阳光。 “雪儿,谢谢你,近来酒吧的生意好了很多,我知道,很多客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很善良,天生有一种亲和力。”菲菲一边画,一边用赞赏地眼光看着雪儿,目光不再是咄咄逼人,如同少女般的柔和清澈。 “菲菲姐,我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好。其实,你也并不象外表那么冰冷。” 菲菲端着调色盘,拿着油画笔在颜料上搅了搅,正要画,突然停下来,奇怪地看着雪儿:“怎么,我很冰凉吗?是不是,很没有女人味。”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雪儿犹豫地说:“你很象我熟悉的一个人。” “谁象我,说出来听听。”菲菲翘着下巴,手中的调色盘和画笔停在空中,仿佛一手持盾一手持枪的古罗马战士。 “是我男朋友,宁凡。” “真的吗?”菲菲惊讶地望着雪儿。 “他象你一样有才华,不过表面上没有你那么张扬。有时,我觉的他很陌生,好象一点也不了解他。你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卓而不凡的人,他不是,他总是沉默着,突然爆发,一瞬间身上充满了光芒,让人感到惊奇。他的嗓子很好,会弹吉它,我不会形容,总之好听极了。” 菲菲久久地凝视着雪儿,似听未听,飞快地在画布上涂抹。她全神贯注,一点儿不敢放松,深入刻划局部。半个小时过去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跳了出来,仿佛在深情诉说着初恋少女的羞涩和甜蜜心事。菲菲翘着手指,象兰花一样,精细地在眼睛周围做一些调整和改动,直到满意为止,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雪儿每一次看画,都会感到惊奇。她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一幅油画诞生的过程,原来是如此的美妙。每一秒钟都在发生着微妙的改变,从粗略的线条轮廓到活生生的人,菲菲灵活地支配着生命全部的激情,窥视着自己的内心世界,捕捉着自己的一颦一笑、细如游丝的变化。她会在适当的时机把这种感受通过画笔表达出来,沉醉其中,不知疲倦,如同呵护生命一样的投入。 雪儿不得不重新认识菲菲,菲菲画画的样子真迷人!全神贯注,物我两忘,又潇洒又优雅,美极了!就象宁凡弹吉它时的神情。菲菲是用画笔,用心灵在与这个世界沟通,当她握着笔的时候,仿佛置身在天堂,对周围的一切浑不在意。她有一种特别的本领和敏感,能洞悉一个人的内心。有时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嬉笑怒骂全不加以掩饰;有时她闭目沉思,天马行空,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苦思冥想,物我两忘;有时她屏息凝神,激情四溢,画到得意处手舞足蹈,如痴如狂。也有心力交瘁的时候,通常她会蜷缩在椅子上,静静地听上一段音乐,手指压住额头,揉上一阵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同雪儿聊天。 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一切都变得单纯起来。菲菲谈了很多,讲她对艺术的理解,雪儿似懂非懂,相比之下,觉得自己显得平庸和浅薄。菲菲适可而止,适时的转换了话题。 “雪儿,你相信爱情吗?” 雪儿披着毯子站在油画前,对着里面的人出神。 “算了,你的眼睛已经把答案告诉了我。”菲菲拿起工具台上的香烟,点了一根,慢慢地抽起来。“可是真是奇怪,我现在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上大学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位美术教授,他比我大了十几岁,非常的有才华。我决定排除一切阻力去爱他。那时,他常常问我一个问题:菲菲,你觉得绘画和爱情哪一个重要。我当时觉得这真是一个难以割舍的选择,折中一下可能比较好,于是就回答,都重要。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定要我选择一个答案。我天真地想了半天,最终告诉他,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应该是爱情更重要吧。他笑了,把我搂在怀里,吻了吻我的嘴唇。那一刻,我全身都在颤栗,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和幸福感让我如坠云端,我想我懂得了爱情的滋味,并认为自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菲菲姐,可他比你大了整整十几岁,你真的想嫁给她吗?” 菲菲苦笑了一下,“爱情就是有病,我真的是想嫁给他。”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同居了,他很少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他,有没有家庭或者社会的阻力,我也觉得那是世俗人的爱情观,觉得两个人有共同的事业和追求,应该是很幸福了,别的什么东西完全可以不计较。他从来不想将来的事情,我也是。那时,我真的象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长的一定很帅吧。” “不,一点也不。不但不帅还很丑。”菲菲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手中的一大团烟灰落在了膝盖上。“丑美丑美的。说到底,是他的手迷惑了我。他还是不停地问我同样的问题,菲菲,你觉得爱情和绘画哪一个更重要。” “真是一个怪人。” “后来,我们分手了,痛痛快快地,爱情没了,甚至彼此都不觉得一丝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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