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妓女画家

　　“为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菲菲平静地看着雪儿清澈的眼睛，淡淡地说：“没有为什么，我们太相似了，他酷爱绘画，不想因为爱情失去自由。我也是。爱情好比冰箱里的食物，经生活一冷冻，新鲜感就变味了。他希望我放弃自己的绘画，安心做一个家庭主妇，每天为他洗衣做饭，好让他安心创作。我同意了，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自己不行，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做不到。在生活方面，我们都是低能儿，我做的饭菜狗都不愿意吃，而他居然连洗衣机都不会用。我无法牺牲自己，离开了绘画，整个人心都空了，整夜整夜的失眠，睡不着觉，脑子里老是盘旋着一个怪念头，不停地问自己‘究竟是绘画重要还是爱情重要’。我开始冷静下来，特别在意起世俗的名份来，一个劲地问他到底爱不爱我。他奇怪极了，用一种很诧异地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一只中世纪恐龙。”
　　雪儿望着菲菲，烟雾中的她柔弱地象个小动物，整个人恍忽如梦。
　　“这还不是我离开他的理由。激情是最不能持久的，他开始渐渐厌倦了我的一切，为一切琐事大发脾气，甚至摔东西。后来，为了绘画，他竟然把妓女领到家里来。我想艺术是高尚的，世人在艺术家的眼里无不美丽，妓女同正常人一样，应当受到尊重。况且，人体模特确实太难找了，人们受传统道德观念束缚太深，彻底转变过来并非一朝一夕。我最终没有反对，告诫自己这是一种正常的事情，也算是默认了，表面上还装作相当平静，尽量使自己保持自然。”
　　“那他说过爱你的话吗？”
　　“傻丫头。”菲菲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雪儿，“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那三个字他最终没有说过，一次也没有。”
　　雪儿欠意地望着菲菲，想起了宁凡，不由也伤感起来，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也许男人都是这样的吧。”
　　菲菲长长地吐了口烟，乱纷纷地烟冲开一条灰色的直线，“艺术家的同情心有时真的是盲目的。后来的事情彻底把我击垮了，我感到自己就象古老的伊索寓言里的农夫，而那个妓女就是我怀里的一条毒蛇。他画画通常是没有时间观念的，没有了模特，他就象害了一场大病，画到中途让他收手简直就是要她的命。于是，那个妓女留了下来，我们三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想起来真够滑稽的。可能我做的饭菜确实太糟了，那个妓女也不愿意吃，自告奋勇亲自下厨房弄了一桌花花绿绿地小菜，还买来了啤酒。那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再后来，尽管她对艺术一窍不通，一点也不懂得欣赏他的才华，却厚颜无耻地和他睡在了一起。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直被蒙在鼓里。当我看到他们在一起鬼混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的脑袋仿佛裂成了碎片。我觉得自己软成了一堆泥，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出来了，看到我坐在门口，起初显得很尴尬，很快就镇静下来。他说：你都看到了。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了下来。他接着说：我是人，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能够战胜欲望的那不是人，是神。事已至此，请你给我自由吧。那你爱过我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很蠢的问题。他望着我，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我，‘菲菲，你觉得爱情和绘画究竟哪一个更重要。’我的泪水一下子就全没了，一点伤心的感觉也没有了。苦笑着说：那我究竟算是你的什么人呢？情妇？保姆？玩具？不，我要做回我自己。说完这些，我连一眼也没有看他，就缓缓地站起来，离开了......”
　　雪儿被这个故事深深地震惊了，良久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小心地问道：“菲菲姐，你现在还恨他们吗？”
　　“不，一点也不。说来也奇怪，自从离开他之后，我反而觉得很轻松、很自在，连同那妓女在内，我一点也恨不起来。”
　　“菲菲姐，你真了不起，你是我所见到过的最坚强的女人。”
　　菲菲淡淡地笑了，“也谈不上坚强，只不过女人总是喜欢把男人幻想成一棵大树，能够一生为她遮风避雨，其实完全错了，男人并不比女人坚强，甚至还要更加脆弱。一个女人不能独立，永远也做不回自己。”
　　“分手后，你们还联系吗？”
　　“起初是。他有时会邀请我一同观看品评他的作品，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画，我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们还象朋友一样地长久驻足画前，有说有笑。离开他后，我已经开始自己作画，有了距离后，他的光芒就彻底消失了，我不再仰视他，他的神秘感也就荡然无存了。我发现他彻底堕落了，毒和美同样具有巨大的诱惑，他就象吸食了鸦片，不能自拔。身边的妓女就象走马灯一般没有中断过，他请这些妓女作模特，还同每一个疯狂地鬼混。他的成名成家的欲望实在是太强了，患上了歇斯底里症，这使得他把精力全部用来追求各种炫目华丽的技巧，借以掩饰内心的苍白。看他的画，你会觉得什么都有，却一点也不能感动。他的心泡在泥潭里太久了，激情与欲望交织，把他燃成了灰烬。画的数量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他一直都是在重复着相同的技巧，到后来，完全迷失了自己。激情的消逝对于画家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还有更加致命的，那就是内心的纯净、高尚、优雅等等诸如此类的品质。他错误地把刺激理解成激情，心就枯萎了。后来，他去了外国，举办了个人画展，也许中国落后的东西总是能赢得外国人的赞赏，他被吹捧为妓女画家，赢得了很多在国内得不到的荣誉。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成功了，变得很有钱。作为补偿，他给了我一百万。”
　　“那你接受了吗？”
　　“最初，我不想接受，可是后来想一想，他和那些个妓女又有什么分别呢？他有那么多的欲望，表面上看是一个艺术家，其实内心的灵魂比妓女还要肮脏。妓女给他需要的刺激，他付出相应的金钱，唯独没有感情。这样的人，他的钱为什么不要呢？我用他的一部分钱开了这家酒吧，其实对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绘画才是我一生的爱和永不停息地追求。有了钱，我就没有顾虑和负担，可以全力以赴追求我的梦想。不用考虑名利、生存、意义这些烦人的东西，我抛开这一切，只为我的心而画，就如同生活在天堂里一样。真的，天堂是不存在的，它只在你的心里。关于爱情，我真的淡了。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喂，菲菲，爱情和绘画究竟哪一个更重要，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是绘画，绘画就是生命的全部，他永远不会背叛你。现在，我最舍不得的是这份难得的自由和安宁，我宁可孤独一生，也绝不要一份虚伪的爱情。世界上有多少无爱的人生活在婚姻的监牢里，苟延残喘，碌碌无为。我可不愿意这样生活，一分一秒都不行。”菲菲说着说着，腰挺得笔直，神采飞扬。
　　雪儿听着这番高论，不由暗暗喝采。
　　“他死了，得了那种病。葬礼很凄凉，生前的女友一个也没有去看他。我在他的坟前献上一束鲜花，陪着他，一直到夕阳落山。我想，他也一定在思念着我，可我要说的话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再见。”

108、黑色星期六

　　雪儿开始喜欢上菲菲了。菲菲说，孤独是恋爱的前兆，远比死亡还要可怕。人们惧怕孤独，所以希望尽快恋爱，找到另一半，殊不知婚姻更是巨大的陷阱，它只是让你的生活得到短暂的缓冲，伴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孤独。男人所谓的爱情多是生理的需要，女人却侧重精神的渴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曲别。男人和女人全是傻瓜！
　　雪儿觉得菲菲说话的语气极象一个哲学家，大胆直白、尖刻无情。菲菲鄙视地连连摇头，说那是一个很蠢的称呼，她可不想顶着这么个头衔。两个人在幽静的画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彼此分享着恬静，有时也说说话。
　　
　　.画终于即将完成了，这是最后一天。
　　
　　雪儿推开画室的门，转身轻轻地合上，摁下保险。菲菲照例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闷着头抽烟，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如同往常一样，雪儿轻盈地走向模特台，解开衣服的扣子。
　　菲菲突然说话了：“雪儿，不用了。”
　　雪儿抬眼看着菲菲，缓缓地把扣子一粒粒系好。
　　“到这里来，我们一起欣赏一段音乐如何？”菲菲的声音柔和哀婉。
　　雪儿轻轻地走了过去，站在画布前。菲菲搁下手中的画笔和调色盘，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悠长而伤感，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异常的疲倦，布满了血丝。淡蓝色的光线穿过天窗，均匀地洒在画布上，饱满的色彩散发着新鲜地生命般的光泽，画室里弥散着浓烈的调色油的香味。
　　雪儿痴痴地看着那幅画，浑身的血液奔涌起来，象被一颗呼啸而过的子弹击中了，心锐利地疼了一下，身子就不能动了。画布上的雪儿端庄优雅，恬静安宁，肌肤如雪。头顶戴着树枝和鲜花编织的花环，背后一双比雪还洁白的翅膀微微舒展。天呐！雪儿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叹，就再也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了。
　　菲菲缓缓地从高脚椅子上溜下来，关节象是被冻住了，活动活动手脚，机械地迈着脚步走到墙角的工作台前，打开音响开关。一首凄美诡谲的曲子忧伤哀婉地从那硕大的黑色音箱里钻了出来，拥抱着空气中的尘埃，喃喃细语。菲菲拿起桌子上的一瓶红酒，夹在腋下，吃力地抱着一只竹藤圈椅一点点的挪过来。然后，她抱着酒瓶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点上一颗烟，眯着眼睛看着画，打开瓶塞子小口小口地喝酒，血一样的液体在酒瓶里奔逃，发出清脆而又沉闷的声响。菲菲贪婪地注视着画布，不时发出轻轻地叹息声，目光始终舍不得从上面移开。
　　雪儿也取了一只凳子，在菲菲身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着，注视着画中长着翅膀的女孩。
　　一曲终了，自动循环播放。雪儿突然浑身打了个冷颤，画面上的女孩好象在挥动翅膀，冷冷地冲着自己笑，倏忽一闪，发出风一样的声音扑向自己的身体，化作一条冰线，迅速在全身游走。雪儿抱着双肩，惊恐地甩过头去，不敢看一眼画中的天使。
　　这时，菲菲发出一声长叹，这一声叹息救了雪儿，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抚着胸口，脸色苍白。
　　“雪儿，你没事吧！”菲菲关切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恍然大悟地猛一拍脑袋，快步走过去，关掉音响。雪儿看着菲菲的背影，宛然一幅剪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走，双手扶着桌面，一动不动。
　　“对不起，雪儿，我忘记了，不该让你听这首音乐。”菲菲的嗓声听起来沙哑极了，仿佛是一个年老的女人。过了良久，菲菲转过身来，低着头走到雪儿近前，拿出一块黑布蒙在画布上，象一只猫一样无声地蜷缩在竹藤圈椅里，闭上了眼睛。
　　“菲菲，这是一首什么曲子，为什么如此忧伤、绝望。好象一个黑洞，要把人的灵魂召换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虚伪、没有喧闹......”雪儿舔了舔嘴唇，接着说“只是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是空洞的，很大，却没有一点声音。”
　　菲菲侧过头，看到雪儿的嘴唇都发紫了，眼睛惊恐的象一只受伤的小鹿。菲菲伸出双手，捧住雪儿的手，那双手冰凉。
　　“对不起！雪儿，我想起他了，如果他站在我的画前，一定会神采飞扬。我们曾经有个约定，只要画出了满意的画，一定会放这首曲子。”
　　“你说，他会站在这幅画前。”雪儿的嘴唇哆嗦着，颤抖着说：“他在看这幅画吗？”
　　“不。雪儿，忘记这一切吧！你还会是一个开心的姑娘，无忧无虑。”菲菲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放在雪儿的手里。“这是模特费，谢谢你。”
　　雪儿不说话，那把钱看上去象枯叶一样瘫在掌心，干巴巴地没有一丝生气。雪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菲菲，眼睛里的光芒象一盏灯远远地退却了，涩涩地。
　　菲菲也感到害怕了，她把手掌轻轻地放在雪儿洁白细腻的额头，那里同样冰凉。
　　“对不起，雪儿。”菲菲感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陌生，遥远而低沉，嘴唇蠕动着，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雪儿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目光柔和起来，眸子深处的光象水中的皮球浮了上来，“菲菲姐，告诉我，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菲菲犹豫地看着雪儿，“你一定要知道。”
　　雪儿点了点头。
　　菲菲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红酒，心里火辣辣地灼烧，嘴唇却干枯地象一片风干的腊肉。“今天星期几？”
　　“周六。”
　　“这首曲子就叫《黑色星期六》。”菲菲说着，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红酒。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没办法，夜里起来好几次......当天边出现第一丝曙光，我开始在画架前作画......雪儿，真的要谢谢你，你深深地感动了我......一个优秀的模特可以拯救一颗枯萎的心......我画完的时候，你刚好进来......这时我还沉浸在一种虚幻地世界里，不能自拔......我想起了他，特别想他，我隐约地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痛苦，完全原谅他了......那一刻，我把你当作是他，一起肩并着肩，坐在画架前欣赏一幅天使的图画......他一定是被我感动了，张着嘴，不停地搓着手......我说，看，这就是我的画......”
　　一行泪水缓缓地从菲菲地脸颊滑过，一滴滴沿着下额坠在衣襟上，开出一朵朵蓝色的花。菲菲眨了眨眼睛，想把泪水眨回去，泪水却更加毫无顾忌地涌出来，冲出两条曲折的痕迹。菲菲笑了，仰着脖子大口地喝酒，脸上酡红逐渐加深，象一朵红云了。
　　雪儿轻轻地从菲菲手中抽出酒瓶，柔声劝道：“菲菲姐，别喝了，会醉的。”
　　“我不会醉的，永远都不会醉的。”菲菲格格地笑了起来，“原来，我还是爱他，刻骨铭心地爱着他。这个家伙有一双漂亮的手，真迷人。我的爱情就是从那双手开始的，雪儿，你说可笑不可笑。”
　　“菲菲姐，求求你，别再笑了。”雪儿紧紧地抓着菲菲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菲菲依旧格格地笑着，身体乱颤，满脸都是泪水。突然，她不知从那儿来的劲，一把推开雪儿，冷冰冰地说：“带你的男朋友来，我想见见他。今天不用上班了。”
　　雪儿一点儿也不曾防备，被菲菲推倒在地，吃惊地望着这个古怪的女孩。
　　“听着，带他来。我想见见他了。”菲菲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仰倒在竹藤圈椅上。
　　雪儿站起来，一步步向门口走去。身后，菲菲还在格格格格不停地笑着，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个吉它歌手，还是个瞎子，好！好！好！......”
　　门呯的一声关上了，里面的世界就在这声闷响里消失的无影无踪。真是一个可怜的人！雪儿闷闷地回想着那首奇怪的乐曲，穿过走廊，推开酒吧的门，融入到喧闹的人流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