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雪儿睡着了
宁凡唱完了第一首歌,刘忙走了上来,趴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宁凡侧着身子,一边听一边点头。刘忙把手中的玻璃纸交在宁凡手里,又说了些什么。宁凡接过那张纸,用手摩挲着,皱着眉,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非常清淡的一种水果香味。究竟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送我这么古怪的东西,还要同我一起演唱。宁凡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点了点头。 刘忙伸手取下麦克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酒吧上空顿时响起一阵尖厉刺耳的噪音。刘忙伸出手在话筒上扑扑地拍了两下,学着广东话的腔调说道:“尊敬的各位来兵(宾)、盆(朋)友们,大家好。刚才,有两位女士要求与我们的歌手共同献上一首锅(歌)曲,让我们用掌声欢迎她们。” 刘忙说完,带头鼓掌,招手示意。蓝雨俯在林楠耳边说了些什么,林楠笑了,两个人站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向舞台走去。 蓝雨和林楠走上舞台,面对观众微微一躬,台下顿时轰的一片叫好声,掌声密密麻麻地响起来。菲菲从吧台旁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蓝雨深深地看了一眼宁凡,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宁凡转动着身子,张着眼睛望去,蓝雨的目光迎上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颤抖了一下。 林楠抱了一把吉它,在宁凡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请问,我们唱什么歌。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唱这首歌。”宁凡小声地问道。 “木头,我当然知道。”林楠转身向蓝雨点了点头。 “把吉他给我好吗?今天我来为你伴奏。” 宁凡一下子被死死地钉在那里,宛如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声音。是的,是蓝雨。她此刻就坐在自己的身边,温柔地把吉它从自己的手中抱了过去。她的身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清香,就象天山上的雪莲。指间的棒棒糖纸窸窣作响,脑海里电光火石般的一闪,宁凡想起来了。隔着毛衣,宁凡伸手从衣领里探进去,小心地把棒棒糖纸放在贴身内衣口袋里,脸色铁青。 “火柴天堂,献给所有在座的朋友。”林楠说完流畅地弹了起来。她弹的棒极了,仰着脸,随心所欲的样子,根本就不去看吉它的琴弦。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宁凡唱了起来,目视着前方,心却全在蓝雨的身上。蓝雨温柔地看着宁凡,强自镇定地弹着吉它。林楠也跟着唱了起来,她的类似男孩子的嗓音又掀起一股热浪。男人们高举着酒杯,叼着香烟,大声地喝采。 只有宁凡清楚,林楠是在帮他。他几乎无法唱下去了,浑身燥热,双目刺痛,几乎要流出血来。 蓝雨......蓝雨...... 宁凡......宁凡...... 两颗心在彼此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只有他们才能够听到。突然,有一丝的光在宁凡的眼前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眼前人影模糊,轻微的晃动。天那!宁凡简直不敢相信,不会是幻觉吧。眼睛很痛,应该不是。他小心地合上双目,跟着林楠大声地唱起来。过了一会儿,不太痛了,宁凡缓缓地睁开眼睛,幸好酒吧里的光线很弱,但宁凡还是感到光线强烈了很多,象一把刀直刺过来。宁凡慌忙眯上眼睛,不停地眨动。人影不晃了,一张张脸渐渐清晰起来。那个角落里的女孩是谁,她捧着一本厚厚地本子,目光如同电一般地看过来,不停地画着什么。对了,她一定就是这里的老板了,原来她这么年轻。那不是刘忙吗?他的样子好滑稽,端着托盘穿梭在客人之间,弯腰、倒酒、点烟...... 宁凡几乎要窒息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始终不敢转过身去。台下的人疯狂地拍起手来,有人在抛飞吻,他们在干什么?宁凡一楞,猛然想起来自己是在舞台上。该死!我是不是忘记唱歌了。正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一双手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多么柔软呀,是白云做的吧。 林楠也牵住了宁凡的手,三个人站起来,肩并着肩冲着台下鞠躬。宁凡一点点艰难地转过头去,泪水一下子冲了上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紧紧地把蓝雨抱在怀里。 舞台下的人全都楞住了。 蓝雨轻轻地拍打着宁凡的脊背,仿佛是她怀里的婴儿:“宁凡,你还好吗?” 宁凡抬起头,刚要说话,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地向门口走去。雪儿,她来这里做什么?宁凡一惊,慌忙推开蓝雨。情急之下,劲猛了点,蓝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宁凡赶忙伸手拉住。 “你怎么了。”蓝雨疑惑地望着宁凡。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冲进来一个人,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嘶喊:“快来人呀,出车祸了,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宁凡一惊,脑子里闪电般地掠过一个念头,不敢接着想下去,一步跳下舞台向门外冲去。 客人们面面相觑,全傻了,猛然醒悟过来,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蓝雨和林楠全都楞住了,顾不上多想,也跟了出去。 雪儿侧身倒在地上,鲜红的血象一条蜿蜒的蛇从她的身下流出来,一口口吞噬着周围的白雪。宁凡扑的跪倒在雪儿的面前,全身瘫成了一堆。人们渐渐围了上来,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乱七八糟地议论着。有人用手机不停地拨打急救电话。菲菲也傻了,喃喃地低语着什么。刘忙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抹着眼泪,号啕大哭。 “雪儿,你怎么了?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宁凡呀。我的眼睛好了,我看见了......”宁凡颤抖着把雪儿抱在怀里。雪儿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快送她上医院呀!” “打了电话了,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 宁凡抱起雪儿,疯一般地狂奔起来。眼前的街道、树木、建筑物都在晃动,裂着一条条的碎片,象一幅幅拼贴起来的印象画。雪儿微微地动了一下,是的,雪儿在动。宁凡低下头去,耳朵紧紧地贴着雪儿的胸口,那颗心还在微弱地跳动,雪儿还活着!雪儿还没死! 雪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么凄凉,那么无力,她在笑吗? “雪儿,不要怕,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会好起来的。” “哥......我知道你是谁......你看见了......这不是梦吧......”雪儿的嘴唇在动,气若游丝。 “哥......你还记得我的梦想吗......” “记得记得。在雪地里奔跑,一个人也没有,就我们两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雪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生命之火重新点燃,散发出喜悦的光芒,只是一瞬间,那目光又黯淡了:“哥......雪儿一生......孤苦无依......自生自灭......只想找个人相依为命......可惜......缘浅命薄......” “雪儿,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宁凡哽咽着,泣不成声。 救护车尖叫着从后面冲了上来,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哥,快上车。”刘忙同几个医护人员从车上跳下来。 “菲菲......画......取回来......”雪儿挣扎着撩起眼皮,无力地合上眼睛,就象睡着了一样。 一个医生奇怪地用眼睛瞟了一眼宁凡,又回头看了看空旷地街道。漫天飞雪遮蔽了来时的路,茫然一片,不知道黑暗的尽头是什么。
116、落幕
雪儿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一动不动。宁凡呆呆地坐在她的面前,象一根木头。 刘忙不停地抹着眼泪,抽抽答答,呜咽地说:“雪儿姐,你醒醒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是刘忙,你说过要参加我的婚礼的,为什么不讲信用......” 宁凡拉着雪儿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雪儿,你睡着了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一定很冷,对不对?天堂里是什么样啊,到处开着鲜花,天使弹着琴飞翔,没有忧伤,没有烦恼......” 宁凡摇摇头,凄然一笑:“哪儿有什么天堂呀。雪儿,你才是唯一的天使,孤独地飞翔于尘世的天堂,你无数次把目光留在我的身上,温暖我疲惫的心。可我......我无力承受这一切,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我失魂落魄,沦落街头的时候,是你收留了我。我什么也没有为你做过,你却从来不怨恨我,一心一意地待我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把最好的全都让给了我,我却很少冲你笑过。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听着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瑟瑟发抖,却从不肯发出一丝的声音。每次给家里寄钱,你都会瞒着我偷偷地多寄一些。你一个亲人也没有,可你远远比我坚强......现在,我想对你好,可是,你不要我了......你从来不伤害任何人,你没有抛弃这个冷酷的世界,但它却夺走了你。你是那么的冰清玉洁,美丽善良,可我还是不能爱你,因为我爱着别人--一个不能爱的人。她也和你一样,又美丽,又善良。她给了我自信,让我感觉活着除了苦涩还有甜蜜。我是那么地喜欢她,想同她接近。但是,她太高贵了,我无法不仰视她。即使是你,我也一样。我必须仰视我爱的人,好象生来就是这样,无法逃脱的宿命......现实世界里,我深深地自卑,找不到出口。只有精神生命可以拯救我,让我活的有些许的尊严。幸福原本就在我的身边,我却漠然不见。我懦弱而敏感,躲在自己的壳子里,封闭自己的心灵,麻醉自己的感觉,以为这样就可以活的很从容。我为什么要妥协呢?我为什么不同命运抗争......可惜,人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我永远无法报答你的恩情。即使我愿意用自己的死换来你的生,你也不会醒来了。这一别,你又要孤单一人,哪里才能找到一个温暖花开的天堂......” 蓝雨躲在门外,靠在墙上,听着宁凡放声大哭,一行泪水情不自禁地滚滚而下。林楠挨着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两个护士推着一辆车子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问:“谁是死者家属。” 宁凡扑通的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雪儿,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你们干什么,不许带她走。她没有死,你们看,她真的没有死,她还活着。” 护士不耐烦地厉声喝斥:“喊什么喊什么,这种事我见多了,快拉走。” 另一名护士不由分说,上前就拖。突然大声尖叫起来,“我的妈呀!”手颤抖着,指着雪儿说不出话来。 雪儿的眼睛里缓缓地淌出一滴眼泪,闪着晶莹的光...... 两个护士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分开众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威严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翻开雪儿的眼皮看了看,环顾四周,“家属,谁是家属。” “她是个孤儿。”刘忙咧开嘴,号啕大哭起来。 中年医生皱了皱眉头,声音缓和下来,“那单位的领导在吗?谁是她的领导。” 蓝雨和菲菲同时走了上去。 中年医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不耐烦地说:“你们到底谁是呀。” 菲菲接过死亡通知单,颤抖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泪水滴滴答答地溅在纸上,开出一朵朵无色花。 中年医生冷漠地瞟了一眼,回过头冲护士一挥手,用勿用置疑地语气说:“拉走。”两个年轻女护士战战兢兢地缩在门缝后,死命地摇着头。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过去。 中年医生生气地一把撸下白手套,顺手一丢,手插在口袋里,狠狠地瞪了两个人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蓝雨走上去,轻轻地在宁凡肩上拍了拍,一根根抠开他的手指。林楠也过来,帮着把他架到一边。两个护士匆匆把雪儿抬上推车,缩着头,逃命一般跑了出去,走廊里响起一连串惊悸的脚步声,象一阵密集地鼓点,咚咚咚咚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可那空洞的回声仿佛还响彻在耳边。咕咚一声,宁凡重重地瘫倒在冰冷地地板上,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眼睛里象一瘫死水,慢慢地流出血来。房间里,惊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雪还在下着,象一只贪婪的野兽吞噬着食物,发出瑟瑟不休的磨牙声...... 宁凡给老庞打了电话,把借的房子退掉了,因为他无法忍受这份凄凉,这里的每一丝空气中都残留着雪儿的气息,她的笑脸,她的轻喃。临走前,宁凡意外地在书房的桌子上发现了雪儿的日记。日记记在散乱的纸上,很薄,用夹子夹着,如果不注意地话,还以为是柴米油盐地流水帐。有一页写着:偶尔上网一次,读到一本书,作者的名字居然是宁凡和蓝雨!我很吃惊,几乎不敢相信,这该不会是巧合吧。 中间夹杂着记着一些柴米油盐、煤气水电,显得很杂乱:今天,家里的钱都用光了,管道师傅的钱也付不出来。我已经失业了,可是千万不能让宁凡知道。我要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攒够了钱治好他的眼睛。 其中一页写着:我找到工作了,绅士淑女酒吧的老板真的很奇怪,她的条件是要我做她的人体模特。我心里跳的特别厉害,害怕极了。可是,我还是答应了,我想我已经没有选择。宁凡好可怜,我不能面对他孩子一般的神情。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他。他是我唯一最亲的人,尽管他对我一直很冷谈,但我无怨无悔。菲菲有一句话打动了我,他说只要是男朋友看一眼我的身体就会发疯地爱上我一个。宁凡他能够看到这幅画吗?我真傻! 接下来的又一页写着:听了菲菲的故事,我才明白,原来她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经历。我很佩服她的才华,她画的真好。她和宁凡一样都是有才华的人,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丑小鸭。菲菲要是能够开朗一点就更好了。她放的曲子真可怕,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啊!我还是忘掉吧,彻底地忘掉它! 最后一页写着:读完了淡淡地年华,心里很乱。我该不该告诉宁凡,蓝雨其实就在这座城市里。我很矛盾,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宁凡非常爱蓝雨,蓝雨也非常爱他。可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真怕失去宁凡,是的,我太自私了。其实蓝总真是一个好人,他和宁凡挺相配的,如果他们真的相爱,我......我想,我还是会为他们祝福。 合上雪儿的日记本,宁凡泪流满面,他把日记放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关上房门。呯地一声,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宁凡机械地向绅士淑女洒吧走去,好象有一只无形地手在牵动着他的脚步。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街道上依旧车流滚滚,可是雪儿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滚滚红尘中再也望不到她的身影。宁凡的心阵阵绞痛。 推开洒吧的门,他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菲菲,暗影中,一缕缕地烟雾笼罩着她,使她看上去象一个孤魂。宁凡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菲菲瞟了他一眼,手指不停地颤抖,大口大口地抽烟。 “那是一首什么曲子。”宁凡平静地问道。 “求求你,别问了。那是一首不祥的曲子,是我害了雪儿。”菲菲痛苦地抱住了头,撕扯着头发。 ...... 一年后,宁凡和蓝雨,郭巴和林楠同时了举行了婚礼。他们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相亲相爱、至死不渝。婚礼那天,菲菲来了,她把那幅画作为礼物送给了宁凡,没有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去。客人散尽,宁凡迫不急待地撕开厚厚的牛皮纸,就看到了张着雪白翅膀的雪儿平静地望着自己。蓝雨看了这幅画,惊叹不已,把它挂在新房的墙上。 宁凡最终选择了做一名自由职业者,他还是照常到绅士淑女酒吧唱歌,不过只占用每天晚上的时间。每次唱完,宁凡都会在话筒前重复相同的话:把这首歌,献给雪儿,她永远与我同在。他把父母接了过来,倾尽所有为他们治病。老人们住了一段时间,不习惯,宁凡只好把他们送回去,十天半月回家看一看。小弟很争气,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刘忙还是快乐地做着他的洒吧招待,两个人亲如兄弟,闭口不谈雪儿的事情。宁凡给他的钱一分没花,留着买房娶媳妇。 赵乾逊死了,死于黑道劫杀。双手十指断了好几根,保险箱被抢,身上中了十几刀。居说,直到死,他残留的手指里还紧紧地攥着几张钞票,掰都掰不开。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圆睁着的,张着嘴,死死地盯着那几张钞票。警察说:算了吧,就让他带走吧,再掰就碎了。赵乾逊的眼睛这才合上了。 2004.12.20-2005.5.1完成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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