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红内裤的男老师--中华小说网

    穿红内裤的男老师

    仲达明

    那次我们一起外出监考，自然是住在一起。上午开过会以后，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住处，按门上的姓名入住某校的女生宿舍。老吴进去之后第一个脱下长裤，大呼“天能热死人，很少遇到这样的热天”。大家正在缓慢地脱衣服，本想附和他两句，谁知向他一看，一个个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只见老吴梗着头说：“你看看你们那个傻样，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穿着红裤头嘛。这有什么？”实际上他这个时候正傻得可爱，而大家见他那副认真的傻样时笑得更凶了。他脱去上衣，这样全身就剩下一件红内裤，在他黑黑的皮肤映衬下，那红色十分显眼。拿着毛巾，他走到门边的脸盆架旁，哗哗啦啦地洗起来，就像在自已家里，旁若无人的样子。

    “老吴，看到你我就想到西班牙。”这时候老郁停住笑说道。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也都止住笑，知道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但一个个伸着脖子憋着劲等着笑。

    “干吗？西班牙又怎么了？”老吴用毛巾在脸上囫囵一圈，然后漫不经心地趿着拖鞋走到他的床边，一边懒懒地躺下一边说。

    “西班牙也不怎么样，就是西班牙盛产斗牛士啊。”有几个聪明人听他这样一说已开始笑起来。“不过，我们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斗牛士有自己的特色，不是把那块红布理在手上，而是绑在机巴上，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看看牛角硬还是你的机巴硬。”

    宿舍一下子笑翻了天，就连刚才先看破些门道的聪明人，也没想到老郁的话会是这么精彩。

    只有老吴一个人没笑，他摸起一本书扇着，慢悠悠地说：“也快四十的人了，积点口德也好留下辈子转个好胎。如果我遇到阎罗王也好为你说两句话，让他下辈子不让你做教师。”

    “你如果能让他叫我不做教师，我也穿上红裤头跟牛比一比，看看是我的机巴硬还是牛角硬。”老郁也躺下说。

    不过这一回大家都没有怎么笑，好像是老吴的一句话说到了大家的心痛处，让大家一下子想起自已目前在中国从事的这个倒霉的职业。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的老师们洗脸时的说笑声。

    看大家一下子这样沉闷，老吴倒有些歉意地岔开话题调节气氛说道：“今年春天不是消灾吗？我家孩子他外婆送一挂鞭，一把红伞，一个红内裤来给我消灾。”

    几个人想笑还是觉得有些沉重，到底没有笑起来。只听老郁翻过身说：“你家孩子外婆？消什么灾？”

    “什么灾？”老吴淡淡地说，像是刚才的笑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还不是老迷信，你看我有灾吗？送来就得穿呀，不穿不是对不起老舅奶的一片心意嘛。”

    “看不出你有灾。但灾是不是能看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没有人来给我消灾。”老郁平静地说。一时间大家像都在思考着自已的灾，让这个住着十来个人的小宿舍里的空气异常沉闷。

    大家没有想到自已的灾，倒是想到上学期老吴身上发生的一件事，但这算不算灾大家也不清楚。

    学校学习南通所谓的一些名校之后，对每周一次的周练十分重视。那一周是老郁负责审卷，应是老吴出卷。可是卷子出好以后根本找不到老郁，而下午又必须要用这份周练的卷子，老郁只得急匆匆地拿到小工厂去印刷了。卷子出来，大家都没有仔细看便你一份我一份地数去让学生做周练。接下来的事情是校长在周前会上总结才让大家明白。大家不仅记住了事件，更记住了校长生气的样子。

    也就是那次周练之后的那天早上，大概是早上五点多钟的时候，那天校长值班，雾很大，校长站在男生宿舍楼前，忽然有一个路过男生宿舍的女生跑过来塞给校长一封信，然后转身就跑。

    校长收来学生来信可以说十分正常，不过这封信还是太特别了，因为信封里除了一份语文周练试卷以外什么也没有，不过周练的反面倒是写着班级和姓名，很显然那是送信学生的姓名和班级。校长在自已办公班里琢磨了一个上午，下午数学周练时他按班级找到那个女生，他有意问道说：“哎，这份试卷没有什么问题呀？”那女生望望他。校长转述道：“她吃惊地看看我，然后恶狠狠地说道：‘校长您虚伪！还学南通？全是假的！’”转述这话的时候校长也是恶狠狠地，他边说边用手拍着桌面道：“你们实在不会想到那份试卷的每道题后面都附有答案，还附有解说。连学生都看明白的东西我还去问学生，不是找学生骂是什么？但我们的老师自已出卷子竟然连这个都没有看出来。这能说明什么问题？这只能说明我们没有责任心，不要说选题目了，就是剪裁也没有认真剪裁，把答案都贴了上去，而责任心却被剪载掉了。试想没有责任的人还能教好书吗？”

    校长接着说他后来到老吴的桌上去看一看那些作文本，看了三本作文找出十个错别字，一个是“大合唱”写成了“大活唱”，是死活的活，一个是“无边落目萧萧下”的“目”，落下的眼珠，一个是“姐姐嘴角上长了一颗痔”，长的居然是痔疮的痔……校长这样转述的时候下面没有人敢笑，他的语气甚至让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这件事过去，虽然没有什么处理结果，但从那以后的所有周练都不允许再剪贴了，必须用电子文档，且要在交印之前送交教学科研部检查。

    虽然没有处理，但老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毕竟自已已经四十多岁。到这所学校来已经十多年，比自己后来的同事都已教了好几遍高三，而自己一直是一二一地在高一高二原地踏步踏。这不仅意味着他的收入比别人少得多，因为教过高三就可以成为校骨干教师，就可以每月多收入六百多元，还意味着自己在学校很次的地位。今年教了高二，眼睁睁就要上高三，却又出了这件事，他只得再努力一把。于是他利用晚自习时间拼命地上课。而这也影响了比他小几岁的老郁。因为周周练事件，老郁心里也如一团乱麻，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到自已上高三，于是也跟在老吴的后面。但时间长了就实在跟不上趟了，于是偶尔就开始抱怨，抱怨老吴上课太多，不关心学生的死活。但实际上谁又能来关心老吴的死活呢？他除了能抓住课堂这一根救命的稻草还能抓住什么呢？因此他只有上，因此老郁只有抱怨。因为这样，那天就真的出了点事。那是一个晚自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概也就是从那次校会以后吧，大家都感到人人自危，晚自习都拼命地上课。老郁早就为老吴的上课而愤愤不平。他那晚走进教室就对着几个人大声说道：“楼上的哪个又学二百五老吴了，正在上课了，真缺窍啊，倒有什么可上的？”他说完看看大家没有人附和他，倒一个个吃惊地望着他，觉得奇怪，便四处望一望，结果发现老吴好端端地坐在别人的座位上看报纸。他实在没想到老吴在办公室里，刚才他分明听见一个班教室里有人上课，难道不是老吴。他也一下子傻了眼，结结巴巴地红着脸说：“老老吴，实在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老吴抬起头淡淡地看看他，然后淡然地说：“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十分尴尬，每个都像吃了一个大大的苍蝇。

    学期放假前，学校宣布高三任课老师名单。会议开始前，一个同事对坐在身边的老吴说：“今年可能高三吧？”“鬼呢。”老吴扭扭头说，“不把我打到高一去就万幸了。”“怎么可能呢？”同事虽然这样说，但他却明白这只是安慰，更明白自已那次周周练事件的影响。同事看着他，只见他拿着报纸的手抖动得十分厉害。同事安慰他用手拍拍他，他却说：“听天由命吧，叫我到哪就到哪。”

    宣布到老吴处时，只见他如坐针砧，不停地扭动身体，尽管如此，仍然没有改变自己下放到高一的命运。同事又拍拍他的手，只见老吴长叹一声：“我今年已经四十一了。”说着，不禁流下一行清泪。

    接着领导就解释说这主要是根据学生满意率而确定的。并说，假期之后，每一科都将有一名满意率最低的老师被调出。

    也就是这次会议之前两天，教学科研部下发了学生满意率，老吴看到自已百分之二十几的满意率也就大概猜出自已的命运了。假期之后，真的有几名同事被调出。而老吴听到这个可以说是喜忧各半，因为他是他教的这一科倒数第二名，而那倒数第一名女同事已被发配到一所农村中学去了。除了这点幸运，他应当说感到更多的是悲伤，因为她走之后的明年会是谁走呢？他实在没有把握说自已一定能提高学生满意率。

    也就是当他知道那位满意率比自己低的女同事被调出之后，他才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自已的满意到底为何而低到全校倒数第二的水平。想想自己也工作了二十多年，怎么满意率才百分之后二十几吗？是不是自己的工作年头和满意率冥冥之中有什么神密的联系呢？难道工作二十年就是百分之二十几，工作四十年就是百分之四十几吗？那么到我退休不是也不能及格吗？想到这里他实在不甘心，想想自已平时工作也十分努力，要说出事也就是那一次周周事件在学生中影响较大，别的也没有什么呀？就是这样满意率也不至于低到百分之二十几呀？是不是教学工作部统计出现了问题呢？不行，我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

    他好不容易找到已升入高三的他的以前那位女科代表。之所以想到找她，是因为他平时在她送作业到办公室的时候总会和她谈谈学习，聊聊理想，有时候还会给她些物质帮助——比如几个本子一支钢笔什么的。他相信她会对他说实话的。

    “对不起，吴老师。”那女生一到老吴面前就道歉，“我知道你没有上高三心里一定十分难过。可能是满意率太低了吧。这个，我也是有责任的——我没有打你优秀，只打了你良好。”

    听了她的话老吴心里酸酸的，他吸口凉气说：“没什么，过去的事就过去。没什么的。你也不要自责。”

    老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女生打断：“真的对不起。说实话我心里十分难过。”

    “不过——”老吴打断她，不让她说下去，“我倒是想从你这里听到实话——为什么你们班的学生对我十分不满意？我相信你会告诉我真实情况的。何况我现在也不教你们了，你们过年就毕业了。而告诉我也真正有利于我的进步有利于我提高，你说是吧？”

    “是的。”她还是有些难为情地答道，“只是我怕你听了又会伤心。”

    “没事了，我现在比以前坚强多了。”老吴憨厚地笑着说。但那微笑的面容之下还是藏不住那一丝黑色的悲伤。

    那女生看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实话吴老师——怎么说呢——吴老师，你还记得你上韩愈《祭十二郎文》那篇文章的情景吧？”

    听了这话，老吴眉头不禁一皱，不禁想起他在那节课上提到自己去世的父亲时声泪俱下的情景，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上的那篇课文是最为成功的，怎么她会提起这堂课呢？于是他问：“这又怎么了呢？”

    “是的，大家看你提到自已去世的父亲时哭成那个样子，大家都反感。不过我没有什么，只是大家这么说罢了，我只是听到的。”

    老吴心中难过到极点，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他转过头，望着紫藤上方飘着白云的蓝色天空，不知为什么，两眼生出些泪水。但他还是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他就这样仰着头问：“那那那次周周练没有什么影响吗？”

    “那倒影响不大，哪个人能不会出错呢？更何况审定的人也有责任呢？”女生说。

    听了这个，老吴心里更加难过，还不如说是因为周周练事件让他心安一些。于是，那两串不争气的眼泪像那节课上那样习惯性地流了下来。

    “你你走吧。谢，谢谢。”他擦着眼泪说，“你走吧。多谢。”

    他边说边低头擦泪。

    “吴老师，你你你没有什么吧？”那女生弯着身子问。

    “我没没没什么。你走吧。”老吴说完径直走过去坐到紫藤架上，把那个女生扔在路边。

    他挥挥手，示意她离去。那女生看他这个样子，便一步三回头地朝教室方向走去。

    老吴觉得很懊恼，回到家时家里没有一个人。他进屋后，阳台上飘在风中的红内裤像一面彩旗，嘲笑他把整个脸都笑红了。他越想越生气，便急匆匆地走过去猛地把窗子合上，连鞋也没有来得及换。因为用力过猛，又带来一阵风，那只硕大得有点不像内裤的内裤还是一副舍我其谁地晃来荡去。老吴站在下面，眼也映得像那红内裤一样，他一把把它拉了下来，直把挂内裤的衣架钩拉直了。他从一头扯下内裤，把那变了形了衣架钩扔到阳台一角。他把那松紧带抓在手中，用力一扯，只听“啪啪”之声不绝于耳，里面的皮筋肯定是断了，但那红布还是安然无恙，大大咧咧的。扯不断我还烧不死你吗？老吴这样想的时候已经走到厨房，拧开煤气灶，手提着把那红内裤放上去。红内裤遇上火，像变魔术一样地缩成一团。很明显，这个内裤是化纤做的，一边烧还一边发出一股难闻的化学气味。

    我叫你消灾，我叫你消灾。他不停地换着手，只到那火要烧到手上，他才顺手从边上的筷笼里抽出一只筷子，挑着正在燃烧的内裤，只到它完全变成一堆黑灰，连一丁点难闻的气味也没有才罢手。他把筷子扔到纸筒里，然后很疲惫地躺到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回来，确切地说是回来的妻子把他叫醒。妻子在床边上一边叠着衣服一边问他：“你有红内裤怎么没有了呢？”

    “被我烧了。”

    “烧了？”妻子有些吃惊地问，“你敢烧了我妈送你的东西？起来，上街买回来，买不回来今晚就不要进门。”妻子说着就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又推到门外。老吴还像在梦中一般，被推到门外才发觉脚上连双鞋都没有。这时妻子又“咣”得一声把门打开，从里扔出一双拖鞋说：“买不回来今晚就休想进门。”说完门又“咣”得一声把门撞了起来。

    买红内裤？哪有卖红内裤的？老吴气愤愤地下了楼，据说当天晚上真的就没有回来。

    仲达明，江苏省沭阳高级中学一部223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