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胡同）

　　胡四坐在司机身后烘人的发动机盖子上，晕晕忽忽地打瞌睡。

　　臭烘烘的大客车里，沙丁鱼罐头般挤满了人。身边有人不住地抽烟，熏得胡四昏头胀脑，不由得一阵咳嗽，呕吐的感觉阵阵袭来……木着脑袋抬起头来瞅瞅，几位象是建筑工地小工的年轻人，人人嘴上粘着根或粗或细的手卷烟，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在想心事。有心抱怨两句，看着年轻人裂着口子的粗手，咽了一口唾沫就忍下了。都不容易啊……胡四把身边的蛇皮袋子往近前拢了拢，慢慢闭上了眼睛。

　　胡四是个不错的木匠。小儿子要定亲了，家里需要钱。胡四打去年就开始在城里找活儿干，起初是拉单帮——就是凑人多的街口，蹲在地上，眼前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木工”那样。

　　胡四干活儿肯下力气，用的又是老手艺，不糊弄人。同行的伙计谁揽了个稍大点儿的“买卖”，都喜欢叫上他。

　　前些日子，五六个老乡一起揽了个给饭店吊顶的活儿，工地是在风景区的一处半山腰上。

　　活儿干了没两天，轧伙儿的伙计好端端的一把手电钻就用坏了。找人修了几次也没修好，胡四便自告奋勇要拿到山下胡桃镇去修，因为这地方靠近胡四老家。过了胡桃镇再走五里路就是胡四他们村了。领头的伙计就嘱咐他，先把他自己那块活儿往前撵撵，再去修理电钻，顺便给几个伙计家里捎点儿钱。

　　胡四昨天直干了一个通宵，早晨胡乱吃了点剩面条，坚持着干到晌午，看看够后面接手的了，这才揣上三个伙计捎给家里的几百块钱，拎起装了电钻和在山上捡的两块绿石的袋子，下山坐上了开往胡桃镇的大客车。

　　“睡觉的都醒醒啦！”客车忽忽悠悠停了下来，卖票的小青年拍拍车门，“真对不起大伙儿，前面过不去了。”

　　胡四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卖票的小青年：“咋了？”

　　小青年“哗”地拉开了车门：“没咋了。都下车吧，前面好象是在修路，咱这么大的车实在是过不去啊。”

　　一车人嘟嘟囔囔地涌下车来，看着前面挖的一个大坑，站在车下直跺脚。胡四抱着袋子硬是不下车：“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叫俺……”

　　“大哥，我也没有办法呀，”小青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奈，“谁知道这儿修路？今早儿还没这样呢。要不你再拿四块钱，俺把你拉回去？”

　　胡四摸着脑袋想想，似乎觉得这样没有道理，可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干瞪着眼嘟囔：“哪有这么办事儿的？俺坐车可是打了车票的，你不退俺钱不说，还要再叫俺拿四块钱？”

　　司机倒头瞅了瞅胡四：“老哥，你到底回不回去？”

　　胡四忽然就上了倔劲，盯着司机猛力咽了一口干唾沫：“反正你得找俺钱！”

　　司机乜了胡四一眼，“嗡嗡”两下把车发动起来，慢悠悠掉着车头：“老哥，跟我回去吧，回去我找给你钱！”

　　胡四心想：糊弄谁呀，回去你不跟我要钱就不错了，还能再找给我钱？再说，翻过了这座山就是胡桃镇。我顺山下的小路走，走得快点儿兴许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呢。回去？回去让你干赚俺的车钱？

　　正在想着要下车，车下的人又都挤上车来。一听说回去还要掏钱，那几个小工恼了：“世上还有这么一说？不让你退钱就算你赚了！”

　　“退钱，退钱！”

　　卖票的和司机可能是遇到这种事情多了，怕惹了众怒，两人又是打拱又是作揖，答应免费拉大家回去，下车的人就实在不能退钱了。胡四本来一只脚已经迈到了车下，一听这话，倔脾气又上来了，依着车门蔫儿吧唧地说：“俺下车，你多少得退给俺几块钱！”

　　“几块钱？你的车钱一共才五块钱，拉了你二百多里路，就是退能退给你几块？”小青年有点儿上火，用票夹指着胡四说。胡四更是不乐意了，上来“哗啦”一声关上了车门，瞪着小青年闷声说：“俺就不服你马王爷这三只眼！不行咱回去找地儿说叨说叨……”

　　“给他一块钱！”司机回头剜了小青年一眼，眯眼看看车厢里的人，“大伙儿再没有下车的了吧？谁下给一块啊……到胡桃镇还有十五里路呢。”

　　满车人“嗡嗡”了一阵，没人发话。

　　胡四瞅着小青年，伸出手来。小青年低头翻着票夹：“你先下车。”

　　胡四拉开车门，前脚刚一着地，“忽”地车就开走了，胡四紧撵了几步：“钱！钱！钱！”

　　“拿着！”一只手伸出来，手上一块钱忽忽悠悠飘向了半空。

　　胡四眼盯着那张钱，背起袋子就撵！那张钱在半空中忽悠了一阵，“呱嗒”一声贴在一棵树的树枝上。胡四放下心来：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大爷我今晚就买张油饼吃了你！

　　站在树下放好袋子，弯腰捡了块坷拉，照准那张钱大力掷去。好准头！坷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钱上。胡四笑了：这点小景儿还能难住我？当年在部队我年年被评为神枪手呢！嘿嘿……这跟神枪手有啥关系？难道部队还玩掷坷拉比赛？

　　拎起袋子要来捡钱。咦？哪去了？放眼四顾，见那张钱又在半空中忽悠起来，这遭儿飘得远，眼见得就到了山坡那边。

　　胡四不是心疼那张钱，不就是一张饼钱？少吃一张饼又死不了人！他是心里窝火，把你要回来就生了俺一肚子气，你还要咋耍俺？不把你抓回来俺就不叫胡四！俺就叫胡——不叫胡四叫胡几？总不能为张饼钱连姓儿也改了吧？一时间，胡四觉得这张钱很不要脸，你凭啥不让俺吃饼？想到饼，胡四感到肚子一阵抽搐，这才想起将近一天没进点食儿了……

　　好歹扑住这张钱的时候，胡四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倒头看看来时的那条路，此时变成了窄窄的一条带子，象是谁鼻孔里淌出的一溜鼻涕。

　　胡四紧了紧裤带，两手扯着那张钱朝日头瞄了瞄。日头昏黄昏黄的偏在西天，象是要歇工了的样子。

　　胡四揣起钱，迈步就走。

　　走了好长时间，才觉得身上空荡荡的好象缺了点儿什么。慢慢停住脚步，搓着头皮琢磨起来……掉了钱？摸摸怀里，伙计们的几百块钱还在呐……电钻！！

　　好你个半仙！胡四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声，撒腿往后便跑。好在山坡上没人，那只蛇皮袋子静静的躺在地下。

　　胡四走过去弯腰拾起袋子，忽然觉得袋子死沉死沉的。胡四诧异着解开袋口，一大一小两块绿石压在牛皮纸包裹的电钻上，除此之外没多点什么呀……哦，俺这是太累了啊！你想想，两天一夜没睡觉，别说还干了一个通宵的活儿，就是干坐着喘气儿也困个够戗！

　　胡四拎了拎袋子，确实有些吃力。蹲在地下想了想，就把电钻拿出来，把电钻上的牛皮纸攥紧了点儿，用捆袋口的绳子绑住电钻把儿，一头连在装石头的袋子上。上肩一扛，乖乖，果然轻快了不少！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胡四上山的时候跟那张钱较着劲，尚不觉得咋地，下山的时候就觉得很是费力。两条腿哆哆嗦嗦的不听使唤，脚脖子歪拉歪拉飘得厉害。恰在这个时候又起了风，风儿刮起阵阵尘土，直往胡四眼睛嘴里灌。

　　反正也算是到了半个家了，就在这里歇歇脚儿吧，大不了晚点儿回家。胡四想罢，心里一阵轻松，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立得老高——正是歇息避风的好去处！连忙赶过去，卸下电钻石头，倚在大石头与一棵树的夹缝中，抖着手点上一根烟，慢慢吸了起来……

　　就着呜呜的风声，胡四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胡四这边睡着，山上就下来了两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一个瘦得象麻杆的青年说：“七哥，你说咱见天这么下网，鸟也没网着几只，网倒让人没收了不少，你说咱这样干这样值得吗？”

　　七哥倒是胖胖的，可就是有点儿象武大郎，矮的有些怕人。听了麻杆的话很不受用：“八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叫值不值得？那你说就咱俩这德行还能干嘛？再说不网鸟你吃啥？吃屎？你要是能吃屎养活自己，俺佩服你。”

　　“七哥，那你这话我就更不爱听了，”八蛋说，“吃不吃屎我就不说了，啥叫德行？德行那是骂人的话！我还不是跟你吹，当年我在青岛打工干保安，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呢。吃屎？吃屎的那是狗！”

　　“去去去！我没听说你还出过远门儿，还保安呢……就你这身板儿扫大街都没人要，”七哥瞪了八蛋一眼，“吹牛皮也不选个对手……好了好了，咱别净扯这些没用的了。明天你可得记着早点儿来收网啊，俺老婆要生了，我可没时间来。”

　　八蛋说：“七哥，不是谁来收谁不来不收的事儿，明天万一撞上护林的……”

　　“八蛋，你别瞎说。护林的不管这些破事儿，那都是警察和环保的人来管，这些人起不了大早的。前两次出事儿，还不都是因为咱们来晚了？你明儿早点儿来不就得了？”七哥顺手点上一根烟，刚要往嘴里吸两口，被八蛋一把捞过叼在嘴上：“这事儿你就甭管了，好好在家伺候七嫂得了。货还是给快活林酒家送去吗？”

　　“有斑鸠的话就给你七嫂留两只，别的你看着办就得。”七哥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仰面看了看黑乎乎的天，“这天咋黑得这么快呢？老天，你可无论如何得保佑俺生个男娃，这次要是再生个闺女，俺可就惨了……八蛋哎，你帮咱算算你七嫂能生个啥哩？”

　　“生啥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帮你弄上的。哎哟……”八蛋说着就蹲在地下，“七哥，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哎哟，亲娘来……要了俺的命了……”

　　七哥上前扶住八蛋，伸出手来揉着八蛋的肚子：“你说你这病怎么按时就犯呢？蹲下拉泡屎看看行不？”

　　“拉啥拉？你没见我在山上拉了两泡也不管用？七哥，不行了……哎哟，得找个地方趴趴，前面那块石头底下就中。”

　　两人急匆匆奔到前方的一块大石头底下。七哥搬来一坨圆圆的坷拉放在地下，八蛋小心奕奕地趴了上去。

　　大石头的左边偎着睡觉的胡四，两人来得急促也没注意到他。

　　七哥蹲在一旁抽烟，八蛋趴在坷拉上推磨。磨了半盆豆子的光景，八蛋还在哼哼唧唧。七哥看着地上的三个烟头，拍了拍八蛋两粒芝麻样的屁股：“八蛋，还不中？你看这天都黑了，再不走怕是要出事儿呢。”

　　八蛋歪着头，拿眼乜了乜天上。天上已经隐隐约约泛出了几颗星星，象是刚刚睡醒，慢腾腾眨巴着眼睛，这时候可恶的风儿已经歇工回家了。

　　“七哥，俺实在是疼得厉害，”八蛋蠕动了两下身子，“别怕，不能出事儿。我就不信那几个截道儿的能不歇歇？再说，咱身上又装没几个钱儿，就是碰上了他能把咱们怎样？”

　　七哥把嘴一撇说：“嘁！把你怎样？听说前些天张庄的刘麻子身上没带钱，让这帮人剁了三根手指头去呢——没钱的更倒霉！蛋儿，你行行好……咱们赶紧走吧。”

　　八蛋听得心惶惶的，哆嗦着身子往起爬，七哥连忙扶着他站立起来。八蛋刚想直直腰，肚子又是一阵绞痛，一张脸扭成了晒干的海蛰，海蛰口“嗖嗖”地往肚里吸着凉气，弄得肚子越发的生疼。摸摸索索想要重新坐回那坨坷拉，不想坐空了，一下子跌在地上，把挺硬的地戳了两个深深的坑儿。

　　“七哥，要不你先回去，我再趴趴？”八蛋摸着脸上的冷汗，歪头瞅瞅七哥。七哥叹了口气说：“俺一个人敢走夜路？那几个贼又不是俺表兄弟，我就在这里陪你再歇会儿。”

　　七哥摸出两支烟，嘬在嘴上点着了，插在八蛋嘴里一支，便不再言语。

　　“咦？蛋儿，你听，谁在打呼噜？”七哥支起耳朵，拿树枝戳戳八蛋的脚说。八蛋脊梁杆子簌地一麻，一股寒意过电一样钻到了头顶，把头顶上的头发顶得象一只刺猬。八蛋心揣揣地一时不敢说话，趴在坷拉上侧耳静听。

　　“呼——哈！呼——哈！”

　　八蛋忽地从坷拉上爬起来，揪住七哥的手颤声说：“七哥，还真有人打呼噜呢！不会是截道儿的在这里歇息吧？”

　　“别怕，八蛋别怕……”七哥翻身抱起那坨坷拉，努着嘴示意八蛋，“过去看看是谁？”

　　八蛋两条火柴杆儿般的细腿杵在当地，簌簌地抖着，倒象是扎在地里似的，硬是拖拽不动：“七哥，俺动弹不了啦。不行你去看看？”

　　七哥怀里抱着坷拉，蔽在石头后面，很象是董存瑞炸碉堡的样子。八蛋探身过去，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七哥的后背：“七哥，要不咱吆喝两声？”

　　七哥回回头，象是受到了启发。满满地吸了一口丹田气，单臂夹着坷拉，腾出一只手来往空中猛力一劈：“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唱完了这一句，摆手示意八蛋不要出声，贴近石头来听动静。

　　“呼——嘎！”

　　管用了啊！两人下黑里对了一个眼光，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八蛋被这声吆喝壮起了胆子，腿也挪动得起来了，咚咚地往地上跺了两脚。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咦？好了！肚子不疼了！八蛋想，早知道呼噜能治肚子疼，还整天价磨的哪门子豆子？想到这里不禁笑了，没听说哪家药方上写着：呼噜，专治肚子疼。转头看看七哥，见七哥还在木着脸听声儿，不觉又紧张了起来。

　　忽听石头的那边有人咳嗽了两声，八蛋的两腿好象又要打颤，斜眼来看七哥……咳！比自己强不了多少，怀里的坷拉已被七哥抠出了几个窟窿，变成了城里人玩的保龄球。

　　两人正在发傻，旁边转过一个人来。

　　胡四方才正在梦里吃油饼，被一声吆喝惊醒了过来。

　　起初胡四还以为是谁家的叫驴没栓牢，在这荒山野地里发情呢，仔细一回味才知道敢情是谁在唱歌呢，好熟悉的歌词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按了按怀里伙计们的钱，又站在当地撒了好大的一泡尿。

　　打完了几个尿颤，这才收拾起袋子看了看天：乖乖，月亮挂得老高，看来时候不早了，这一觉睡得好长呢！胡四紧了紧裤带，转过来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好的雅兴，这般天还在山里练嗓儿。转过来一看，登时吓了一跳：一根秸杆紧紧的贴在一个碌碡上！

　　“大哥，没事儿出来转转？”七哥紧着嗓子冲胡四打了个招呼，打完了心想：这人不象是个截道儿的嘛！看样子老实巴交的，再说年纪也不小了，怕得有五十出头了吧。

　　胡四一看碌碡跟他打招呼，也笑了笑算是还了一礼。

　　七哥心想：这人老实得很呢，连话也不会说一句。心里亮堂堂的，随手扔了坷拉，转头对八蛋说：“蛋儿，这遭有做伴儿回家的了，还不快叫大哥？”

　　“大哥，”八蛋放下心来，吧嗒吧嗒拍了两下手，“大哥真有意思，怎么这般天还在山上睡觉？”

　　胡四一听秸杆的这句话就更不爱搭理他，你管天管地，还管俺啥时候啥地方睡觉？俺就是半夜里在云彩上睡关你屁事？转头看了看八蛋，鼻孔里嗤了一声：这身板儿打半扇纱窗够了，没准儿还能剩点做压条的材料呢。想笑又没笑出声儿来，把脸一板转过头来只管自己走路。

　　七哥紧撵了几步：“大哥，咱们一起走吧，路上还有个说话的不是？”说完了，赶紧拉着八蛋跟在后面。八蛋看了看胡四厚墩墩的身板，顿觉有了安全感，心想：就看俺老哥这个架势，三两个小贼有啥怕的？

　　三人走着，不知不觉便转到了山下的小路上。

　　胡四在前面走着，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俩人来的蹊跷，黑灯瞎火地不在家睡觉，跑这漫坡地儿里来唱歌，不知是个什么道理。俩大青年好象不敢走夜路，还要找人陪着说话……正在想着，后面七哥开了腔：“大哥是买卖人吧，走路走累了在这歇歇脚儿？”

　　一个破木匠算啥买卖人？胡四撇了撇嘴不打算回答。

　　七哥等了一会儿，见胡四没放声，心想：这鸟人真是蔫得有趣，难道连个屁都不会放？不会是个哑巴吧？一想人家能听见声儿还朝俺笑了笑，就不再想哑巴这个茬儿了。

　　八蛋可不这么想，八蛋想：这位大哥敢独自一人在山上睡觉，肯定不是个一般的主儿！弄不好是个身怀绝技的侠客啥的。眯眼看看胡四身上背的家伙，忍不住就想上前看个究竟。紧撵了两步定睛一看，不禁一惊：枪！乖乖，大哥身后背了一枝枪呢！用牛皮纸裹着，看样子是把手枪！

　　“七哥，”八蛋轻轻拽了七哥一下，悄声说，“七哥，你看这人身上是不是背着一把枪？”

　　七哥正在想媳妇给他生男娃的事儿，冷不丁一听这话，立马回过神来，盯着胡四背后的电钻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用力攥了攥八蛋的手，把嘴靠过来贴近八蛋的耳朵：“没错！枪！”

　　胡四心里正想着方才的那句歌词：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下一句是啥来着？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不对，那是孙猴子唱的。今日同饮庆功酒？这更不对了……不由得慢下脚步，想回头问问两位兄弟。忽听二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心里很不乐意，一块儿走路有什么话还非得偷着说？胡四连头也没稀得回，又疾步赶起路来。

　　这一切七哥看得真真切切：原来这家伙真不是个好人呐！单看他走走停停神秘兮兮那样儿，就很令人费解，尤其是他敢把枪背在身后就更不是个善茬儿！跑吧？不妥，他拿着枪呢，你一跑他回手——啪！不跑吧？跟着找死？

　　八蛋偷眼看看七哥，心想：这还没把你咋样呢，看把你吓得那个熊样儿！暗地里捏了捏自己绿豆一样的拳头，心下一阵沮丧……有心扔下七哥跑掉，想想这样不好：且不说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深厚，就是二下旁人，一块儿来的自己跑了也不太仁义！退一万步讲，我跑了，七哥被那人一枪崩了。回去见了七嫂，七嫂会问：蛋儿，你活着，你七哥怎么死了？我说，七哥撞在石头上……有这么厉害的石头吗？怎么办？怎么办？

　　“八蛋，”七哥一旁发了话，“上次跑到你家的那三个贼，你是怎么处理的？”

　　八蛋一楞，心想：什么贼？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听说被你打残废了一个，”七哥狠劲掐了八蛋屁股一下，“那两个呢？”

　　八蛋打了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哦，七哥你消息真是太不灵通了！残废的是仨，不是一个！最后都让我送民兵连去了！”

　　“厉害！说起来你就不善，不愧是部队上出来的人啊，”七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三个八度，“听说有个贼练过八年武艺，三个人还都拿着刀子呢！”

　　“嘁！拿刀？拿枪俺也不怕！”八蛋瞅了瞅胡四，紧着嗓子高声说，“我在武警侦察连专门练过白手夺枪呢。”

　　七哥很是仰慕：“乖乖，听说侦察连遍地高手，八蛋你是侦察班长吧？”

　　“排长！”

　　胡四刚刚想起后面的歌词，正要开口唱上两句，听见后面好象在说部队啥的，心里忽然就来了兴致，慢慢缓下脚步想要插上两句嘴。忽听有人叫了一声“排长”，不由得就地打了一个立正。后面的人看见，“嚓”地站住了。

　　胡四倒头看了看，觉得很不好意思：看看，自己犯神经把人家吓着了吧？想朝人家笑笑，又觉得不妥，人家会问：笑啥笑？谁不知道你当过两年兵？唉！老了……人家叫排长你就立正，叫团长你下跪？叫司令呢？去死去吧你！

　　后面的俩人见胡四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黑影里象座铁塔一样，更是心慌地不得了，巴不得立马变成李小龙或者泰森啥的！实在不行变个土行孙，钻进地里跑个鳖蛋的。

　　“呕……”胡四忽觉一阵恶心，心想：怪不得出洋相呢，这都是挨饿饿出来的毛病啊。脑子里忽闪着一张黄澄澄的油饼，两脚就走了到路边。抬手卸下电钻石头，扶住一棵大树慢慢蹲下身子，“嗷嗷”地干呕起来。

　　七哥后面看了，心里一阵狂喜：中了！这个傻贼把凶器放下了……轻轻拽了八蛋一下：“蛋儿，机会来了！你过去把他的枪拿过来，咱俩赶紧跑！”

　　八蛋吃惊不小：“七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让他发现了，还不得……”

　　“他发现个球？”七哥用力推着八蛋，“快去快去！让他起来咱就没有机会了！”

　　八蛋还是不动弹，嘴里哼哼着反手抠起脖颈来，那样子有点儿象捉虱子的马猴儿。七哥急了，轻轻地跺着脚：“还不快去？晚了咱就没命了！”

　　八蛋装做没有听见，嘴里说：“俺这脖子真是痒痒死了。”心想：就你精神啊？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要不去咱都不去……反正要死的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

　　七哥眼见得八蛋发了熊儿，恨不得立马找块石头给他开了瓢！转头看看胡四还蹲在哪儿“嗷嗷”地干呕，猛然把脚一跺，三两步跑到胡四身后。

　　“大哥，你没事儿吧？”七哥一只手拍着胡四后背，一只手便来摸索那枝“手枪”。

　　胡四正呕得过瘾，忽然觉得后背挺舒坦的，估计是有人在帮他捶背。心下一阵感激，刚要说两句感谢话儿，忽听得身后“咕咚咕咚”一阵脚步声穿过。倒头一看，一高一矮俩黑影下黑里拉着手没命地往前疾奔！连忙低头来看身边的物件，糟了！——手电钻！！！

　　胡四顾不得细想，撒腿照着黑影便撵！说来也怪，刚刚启动脚步，身子“嗖”地就飘在了半空——“哎哟哟哟哟哟……哼！”胡四头朝下栽了个马趴，装石头的袋子还缠在脚脖子上，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着。

　　胡四趴在地下，“扑扑”地往外吹气儿，眼前吹起的尘土在胡四眼里看来，就象是过年时放的礼花，荒唐得令人心酸。

　　唉！我咋早没看出来这是俩贼呢？胡四慢腾腾坐起来，早看出来谁还敢跟他们一块儿行路？这俩挨千刀的畜生啊，把电钻偷了去，让俺怎么跟伙计们交代？胡四啊胡四，你真是傻到家了……罢了！我自己作的自己受吧，买把新的得二百多块呢……胡四下意识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钱——这俩贼却也真怪！放着俺怀里的好几百块钱他不偷，偷把电钻干啥哩？……哦，兴许这俩傻玩意儿也是干俺这一行儿的。

　　胡四坐在地下懊丧了足有个把钟头，心里把俩贼里外祖宗咒了三百多个来回，这才扑打扑打屁股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一挪腿——生疼！又想开骂，远处“扑哧扑哧”跑过一个人来。

　　“大哥哎！”八蛋朝着胡四便跪下来，“大哥哎不好了……俺七哥麻烦啦！前面有仨截道儿的……”

　　胡四没有多想，顺手拎起装了石头的袋子：“莫慌！在哪儿呢？”

　　“不远，就在前面岔路上！大哥哎……俺错了啊，俺还以为你是截道儿的……”

　　八蛋絮叨完了，抬眼一看胡四早不见了踪影：“他娘的，也是个胆小鬼！”

　　胡四边跑边把袋子解开，摸出小点儿的石头装在裤兜里，把大点儿的抓在手里，拼命往前冲去。

　　借着明晃晃的月光，胡四看见前方站着一个矮矮的人影，那不是碌碡么！哪有什么截道儿的？胡四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心想：再别让这俩贼糊弄了……

　　“趴好了！趴好了！老子的枪可不是吃素的！”七哥见胡四来了，双手端着电钻，冲胡四咋咋呼呼的喊，“排长！弟兄们都到了吗？快帮我把这三个歹徒绑起来！”

　　地下趴着黑糊糊三团人影……

　　“老哥，还回风景区吗？”大客车司机看着上车的胡四，“上次真对不起，嘿嘿……撵上那块钱了吗？”

　　胡四分不清这是句好话呢？还是句坏话，翻了翻眼皮蔫儿吧唧上得车来。车厢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那几个小工抽着手卷烟在等着发车。

　　“张三，没听说这胡桃镇出了一件新鲜事儿？”

　　“李四，啥新鲜事儿？”

　　“一老两少三个人用一把手电钻抓了一帮截道儿的，听说每人还奖励了三千块钱呢。”

　　“乖乖，了不起！”

　　胡四看着小工，慢吞吞摸出一枝中华烟叼在嘴上。

　　开车了。一把电钻在胡四脚下“呱嗒呱嗒”地唱着歌儿。

　　枪！（胡同）

　　胡四坐在司机身后烘人的发动机盖子上，晕晕忽忽地打瞌睡。

　　臭烘烘的大客车里，沙丁鱼罐头般挤满了人。身边有人不住地抽烟，熏得胡四昏头胀脑，不由得一阵咳嗽，呕吐的感觉阵阵袭来……木着脑袋抬起头来瞅瞅，几位象是建筑工地小工的年轻人，人人嘴上粘着根或粗或细的手卷烟，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在想心事。有心抱怨两句，看着年轻人裂着口子的粗手，咽了一口唾沫就忍下了。都不容易啊……胡四把身边的蛇皮袋子往近前拢了拢，慢慢闭上了眼睛。

　　胡四是个不错的木匠。小儿子要定亲了，家里需要钱。胡四打去年就开始在城里找活儿干，起初是拉单帮——就是凑人多的街口，蹲在地上，眼前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木工”那样。

　　胡四干活儿肯下力气，用的又是老手艺，不糊弄人。同行的伙计谁揽了个稍大点儿的“买卖”，都喜欢叫上他。

　　前些日子，五六个老乡一起揽了个给饭店吊顶的活儿，工地是在风景区的一处半山腰上。

　　活儿干了没两天，轧伙儿的伙计好端端的一把手电钻就用坏了。找人修了几次也没修好，胡四便自告奋勇要拿到山下胡桃镇去修，因为这地方靠近胡四老家。过了胡桃镇再走五里路就是胡四他们村了。领头的伙计就嘱咐他，先把他自己那块活儿往前撵撵，再去修理电钻，顺便给几个伙计家里捎点儿钱。

　　胡四昨天直干了一个通宵，早晨胡乱吃了点剩面条，坚持着干到晌午，看看够后面接手的了，这才揣上三个伙计捎给家里的几百块钱，拎起装了电钻和在山上捡的两块绿石的袋子，下山坐上了开往胡桃镇的大客车。

　　“睡觉的都醒醒啦！”客车忽忽悠悠停了下来，卖票的小青年拍拍车门，“真对不起大伙儿，前面过不去了。”

　　胡四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卖票的小青年：“咋了？”

　　小青年“哗”地拉开了车门：“没咋了。都下车吧，前面好象是在修路，咱这么大的车实在是过不去啊。”

　　一车人嘟嘟囔囔地涌下车来，看着前面挖的一个大坑，站在车下直跺脚。胡四抱着袋子硬是不下车：“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叫俺……”

　　“大哥，我也没有办法呀，”小青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奈，“谁知道这儿修路？今早儿还没这样呢。要不你再拿四块钱，俺把你拉回去？”

　　胡四摸着脑袋想想，似乎觉得这样没有道理，可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干瞪着眼嘟囔：“哪有这么办事儿的？俺坐车可是打了车票的，你不退俺钱不说，还要再叫俺拿四块钱？”

　　司机倒头瞅了瞅胡四：“老哥，你到底回不回去？”

　　胡四忽然就上了倔劲，盯着司机猛力咽了一口干唾沫：“反正你得找俺钱！”

　　司机乜了胡四一眼，“嗡嗡”两下把车发动起来，慢悠悠掉着车头：“老哥，跟我回去吧，回去我找给你钱！”

　　胡四心想：糊弄谁呀，回去你不跟我要钱就不错了，还能再找给我钱？再说，翻过了这座山就是胡桃镇。我顺山下的小路走，走得快点儿兴许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呢。回去？回去让你干赚俺的车钱？

　　正在想着要下车，车下的人又都挤上车来。一听说回去还要掏钱，那几个小工恼了：“世上还有这么一说？不让你退钱就算你赚了！”

　　“退钱，退钱！”

　　卖票的和司机可能是遇到这种事情多了，怕惹了众怒，两人又是打拱又是作揖，答应免费拉大家回去，下车的人就实在不能退钱了。胡四本来一只脚已经迈到了车下，一听这话，倔脾气又上来了，依着车门蔫儿吧唧地说：“俺下车，你多少得退给俺几块钱！”

　　“几块钱？你的车钱一共才五块钱，拉了你二百多里路，就是退能退给你几块？”小青年有点儿上火，用票夹指着胡四说。胡四更是不乐意了，上来“哗啦”一声关上了车门，瞪着小青年闷声说：“俺就不服你马王爷这三只眼！不行咱回去找地儿说叨说叨……”

　　“给他一块钱！”司机回头剜了小青年一眼，眯眼看看车厢里的人，“大伙儿再没有下车的了吧？谁下给一块啊……到胡桃镇还有十五里路呢。”

　　满车人“嗡嗡”了一阵，没人发话。

　　胡四瞅着小青年，伸出手来。小青年低头翻着票夹：“你先下车。”

　　胡四拉开车门，前脚刚一着地，“忽”地车就开走了，胡四紧撵了几步：“钱！钱！钱！”

　　“拿着！”一只手伸出来，手上一块钱忽忽悠悠飘向了半空。

　　胡四眼盯着那张钱，背起袋子就撵！那张钱在半空中忽悠了一阵，“呱嗒”一声贴在一棵树的树枝上。胡四放下心来：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大爷我今晚就买张油饼吃了你！

　　站在树下放好袋子，弯腰捡了块坷拉，照准那张钱大力掷去。好准头！坷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钱上。胡四笑了：这点小景儿还能难住我？当年在部队我年年被评为神枪手呢！嘿嘿……这跟神枪手有啥关系？难道部队还玩掷坷拉比赛？

　　拎起袋子要来捡钱。咦？哪去了？放眼四顾，见那张钱又在半空中忽悠起来，这遭儿飘得远，眼见得就到了山坡那边。

　　胡四不是心疼那张钱，不就是一张饼钱？少吃一张饼又死不了人！他是心里窝火，把你要回来就生了俺一肚子气，你还要咋耍俺？不把你抓回来俺就不叫胡四！俺就叫胡——不叫胡四叫胡几？总不能为张饼钱连姓儿也改了吧？一时间，胡四觉得这张钱很不要脸，你凭啥不让俺吃饼？想到饼，胡四感到肚子一阵抽搐，这才想起将近一天没进点食儿了……

　　好歹扑住这张钱的时候，胡四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倒头看看来时的那条路，此时变成了窄窄的一条带子，象是谁鼻孔里淌出的一溜鼻涕。

　　胡四紧了紧裤带，两手扯着那张钱朝日头瞄了瞄。日头昏黄昏黄的偏在西天，象是要歇工了的样子。

　　胡四揣起钱，迈步就走。

　　走了好长时间，才觉得身上空荡荡的好象缺了点儿什么。慢慢停住脚步，搓着头皮琢磨起来……掉了钱？摸摸怀里，伙计们的几百块钱还在呐……电钻！！

　　好你个半仙！胡四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声，撒腿往后便跑。好在山坡上没人，那只蛇皮袋子静静的躺在地下。

　　胡四走过去弯腰拾起袋子，忽然觉得袋子死沉死沉的。胡四诧异着解开袋口，一大一小两块绿石压在牛皮纸包裹的电钻上，除此之外没多点什么呀……哦，俺这是太累了啊！你想想，两天一夜没睡觉，别说还干了一个通宵的活儿，就是干坐着喘气儿也困个够戗！

　　胡四拎了拎袋子，确实有些吃力。蹲在地下想了想，就把电钻拿出来，把电钻上的牛皮纸攥紧了点儿，用捆袋口的绳子绑住电钻把儿，一头连在装石头的袋子上。上肩一扛，乖乖，果然轻快了不少！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胡四上山的时候跟那张钱较着劲，尚不觉得咋地，下山的时候就觉得很是费力。两条腿哆哆嗦嗦的不听使唤，脚脖子歪拉歪拉飘得厉害。恰在这个时候又起了风，风儿刮起阵阵尘土，直往胡四眼睛嘴里灌。

　　反正也算是到了半个家了，就在这里歇歇脚儿吧，大不了晚点儿回家。胡四想罢，心里一阵轻松，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立得老高——正是歇息避风的好去处！连忙赶过去，卸下电钻石头，倚在大石头与一棵树的夹缝中，抖着手点上一根烟，慢慢吸了起来……

　　就着呜呜的风声，胡四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胡四这边睡着，山上就下来了两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一个瘦得象麻杆的青年说：“七哥，你说咱见天这么下网，鸟也没网着几只，网倒让人没收了不少，你说咱这样干这样值得吗？”

　　七哥倒是胖胖的，可就是有点儿象武大郎，矮的有些怕人。听了麻杆的话很不受用：“八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叫值不值得？那你说就咱俩这德行还能干嘛？再说不网鸟你吃啥？吃屎？你要是能吃屎养活自己，俺佩服你。”

　　“七哥，那你这话我就更不爱听了，”八蛋说，“吃不吃屎我就不说了，啥叫德行？德行那是骂人的话！我还不是跟你吹，当年我在青岛打工干保安，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呢。吃屎？吃屎的那是狗！”

　　“去去去！我没听说你还出过远门儿，还保安呢……就你这身板儿扫大街都没人要，”七哥瞪了八蛋一眼，“吹牛皮也不选个对手……好了好了，咱别净扯这些没用的了。明天你可得记着早点儿来收网啊，俺老婆要生了，我可没时间来。”

　　八蛋说：“七哥，不是谁来收谁不来不收的事儿，明天万一撞上护林的……”

　　“八蛋，你别瞎说。护林的不管这些破事儿，那都是警察和环保的人来管，这些人起不了大早的。前两次出事儿，还不都是因为咱们来晚了？你明儿早点儿来不就得了？”七哥顺手点上一根烟，刚要往嘴里吸两口，被八蛋一把捞过叼在嘴上：“这事儿你就甭管了，好好在家伺候七嫂得了。货还是给快活林酒家送去吗？”

　　“有斑鸠的话就给你七嫂留两只，别的你看着办就得。”七哥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仰面看了看黑乎乎的天，“这天咋黑得这么快呢？老天，你可无论如何得保佑俺生个男娃，这次要是再生个闺女，俺可就惨了……八蛋哎，你帮咱算算你七嫂能生个啥哩？”

　　“生啥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帮你弄上的。哎哟……”八蛋说着就蹲在地下，“七哥，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哎哟，亲娘来……要了俺的命了……”

　　七哥上前扶住八蛋，伸出手来揉着八蛋的肚子：“你说你这病怎么按时就犯呢？蹲下拉泡屎看看行不？”

　　“拉啥拉？你没见我在山上拉了两泡也不管用？七哥，不行了……哎哟，得找个地方趴趴，前面那块石头底下就中。”

　　两人急匆匆奔到前方的一块大石头底下。七哥搬来一坨圆圆的坷拉放在地下，八蛋小心奕奕地趴了上去。

　　大石头的左边偎着睡觉的胡四，两人来得急促也没注意到他。

　　七哥蹲在一旁抽烟，八蛋趴在坷拉上推磨。磨了半盆豆子的光景，八蛋还在哼哼唧唧。七哥看着地上的三个烟头，拍了拍八蛋两粒芝麻样的屁股：“八蛋，还不中？你看这天都黑了，再不走怕是要出事儿呢。”

　　八蛋歪着头，拿眼乜了乜天上。天上已经隐隐约约泛出了几颗星星，象是刚刚睡醒，慢腾腾眨巴着眼睛，这时候可恶的风儿已经歇工回家了。

　　“七哥，俺实在是疼得厉害，”八蛋蠕动了两下身子，“别怕，不能出事儿。我就不信那几个截道儿的能不歇歇？再说，咱身上又装没几个钱儿，就是碰上了他能把咱们怎样？”

　　七哥把嘴一撇说：“嘁！把你怎样？听说前些天张庄的刘麻子身上没带钱，让这帮人剁了三根手指头去呢——没钱的更倒霉！蛋儿，你行行好……咱们赶紧走吧。”

　　八蛋听得心惶惶的，哆嗦着身子往起爬，七哥连忙扶着他站立起来。八蛋刚想直直腰，肚子又是一阵绞痛，一张脸扭成了晒干的海蛰，海蛰口“嗖嗖”地往肚里吸着凉气，弄得肚子越发的生疼。摸摸索索想要重新坐回那坨坷拉，不想坐空了，一下子跌在地上，把挺硬的地戳了两个深深的坑儿。

　　“七哥，要不你先回去，我再趴趴？”八蛋摸着脸上的冷汗，歪头瞅瞅七哥。七哥叹了口气说：“俺一个人敢走夜路？那几个贼又不是俺表兄弟，我就在这里陪你再歇会儿。”

　　七哥摸出两支烟，嘬在嘴上点着了，插在八蛋嘴里一支，便不再言语。

　　“咦？蛋儿，你听，谁在打呼噜？”七哥支起耳朵，拿树枝戳戳八蛋的脚说。八蛋脊梁杆子簌地一麻，一股寒意过电一样钻到了头顶，把头顶上的头发顶得象一只刺猬。八蛋心揣揣地一时不敢说话，趴在坷拉上侧耳静听。

　　“呼——哈！呼——哈！”

　　八蛋忽地从坷拉上爬起来，揪住七哥的手颤声说：“七哥，还真有人打呼噜呢！不会是截道儿的在这里歇息吧？”

　　“别怕，八蛋别怕……”七哥翻身抱起那坨坷拉，努着嘴示意八蛋，“过去看看是谁？”

　　八蛋两条火柴杆儿般的细腿杵在当地，簌簌地抖着，倒象是扎在地里似的，硬是拖拽不动：“七哥，俺动弹不了啦。不行你去看看？”

　　七哥怀里抱着坷拉，蔽在石头后面，很象是董存瑞炸碉堡的样子。八蛋探身过去，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七哥的后背：“七哥，要不咱吆喝两声？”

　　七哥回回头，象是受到了启发。满满地吸了一口丹田气，单臂夹着坷拉，腾出一只手来往空中猛力一劈：“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唱完了这一句，摆手示意八蛋不要出声，贴近石头来听动静。

　　“呼——嘎！”

　　管用了啊！两人下黑里对了一个眼光，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八蛋被这声吆喝壮起了胆子，腿也挪动得起来了，咚咚地往地上跺了两脚。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咦？好了！肚子不疼了！八蛋想，早知道呼噜能治肚子疼，还整天价磨的哪门子豆子？想到这里不禁笑了，没听说哪家药方上写着：呼噜，专治肚子疼。转头看看七哥，见七哥还在木着脸听声儿，不觉又紧张了起来。

　　忽听石头的那边有人咳嗽了两声，八蛋的两腿好象又要打颤，斜眼来看七哥……咳！比自己强不了多少，怀里的坷拉已被七哥抠出了几个窟窿，变成了城里人玩的保龄球。

　　两人正在发傻，旁边转过一个人来。

　　胡四方才正在梦里吃油饼，被一声吆喝惊醒了过来。

　　起初胡四还以为是谁家的叫驴没栓牢，在这荒山野地里发情呢，仔细一回味才知道敢情是谁在唱歌呢，好熟悉的歌词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按了按怀里伙计们的钱，又站在当地撒了好大的一泡尿。

　　打完了几个尿颤，这才收拾起袋子看了看天：乖乖，月亮挂得老高，看来时候不早了，这一觉睡得好长呢！胡四紧了紧裤带，转过来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好的雅兴，这般天还在山里练嗓儿。转过来一看，登时吓了一跳：一根秸杆紧紧的贴在一个碌碡上！

　　“大哥，没事儿出来转转？”七哥紧着嗓子冲胡四打了个招呼，打完了心想：这人不象是个截道儿的嘛！看样子老实巴交的，再说年纪也不小了，怕得有五十出头了吧。

　　胡四一看碌碡跟他打招呼，也笑了笑算是还了一礼。

　　七哥心想：这人老实得很呢，连话也不会说一句。心里亮堂堂的，随手扔了坷拉，转头对八蛋说：“蛋儿，这遭有做伴儿回家的了，还不快叫大哥？”

　　“大哥，”八蛋放下心来，吧嗒吧嗒拍了两下手，“大哥真有意思，怎么这般天还在山上睡觉？”

　　胡四一听秸杆的这句话就更不爱搭理他，你管天管地，还管俺啥时候啥地方睡觉？俺就是半夜里在云彩上睡关你屁事？转头看了看八蛋，鼻孔里嗤了一声：这身板儿打半扇纱窗够了，没准儿还能剩点做压条的材料呢。想笑又没笑出声儿来，把脸一板转过头来只管自己走路。

　　七哥紧撵了几步：“大哥，咱们一起走吧，路上还有个说话的不是？”说完了，赶紧拉着八蛋跟在后面。八蛋看了看胡四厚墩墩的身板，顿觉有了安全感，心想：就看俺老哥这个架势，三两个小贼有啥怕的？

　　三人走着，不知不觉便转到了山下的小路上。

　　胡四在前面走着，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俩人来的蹊跷，黑灯瞎火地不在家睡觉，跑这漫坡地儿里来唱歌，不知是个什么道理。俩大青年好象不敢走夜路，还要找人陪着说话……正在想着，后面七哥开了腔：“大哥是买卖人吧，走路走累了在这歇歇脚儿？”

　　一个破木匠算啥买卖人？胡四撇了撇嘴不打算回答。

　　七哥等了一会儿，见胡四没放声，心想：这鸟人真是蔫得有趣，难道连个屁都不会放？不会是个哑巴吧？一想人家能听见声儿还朝俺笑了笑，就不再想哑巴这个茬儿了。

　　八蛋可不这么想，八蛋想：这位大哥敢独自一人在山上睡觉，肯定不是个一般的主儿！弄不好是个身怀绝技的侠客啥的。眯眼看看胡四身上背的家伙，忍不住就想上前看个究竟。紧撵了两步定睛一看，不禁一惊：枪！乖乖，大哥身后背了一枝枪呢！用牛皮纸裹着，看样子是把手枪！

　　“七哥，”八蛋轻轻拽了七哥一下，悄声说，“七哥，你看这人身上是不是背着一把枪？”

　　七哥正在想媳妇给他生男娃的事儿，冷不丁一听这话，立马回过神来，盯着胡四背后的电钻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用力攥了攥八蛋的手，把嘴靠过来贴近八蛋的耳朵：“没错！枪！”

　　胡四心里正想着方才的那句歌词：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下一句是啥来着？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不对，那是孙猴子唱的。今日同饮庆功酒？这更不对了……不由得慢下脚步，想回头问问两位兄弟。忽听二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心里很不乐意，一块儿走路有什么话还非得偷着说？胡四连头也没稀得回，又疾步赶起路来。

　　这一切七哥看得真真切切：原来这家伙真不是个好人呐！单看他走走停停神秘兮兮那样儿，就很令人费解，尤其是他敢把枪背在身后就更不是个善茬儿！跑吧？不妥，他拿着枪呢，你一跑他回手——啪！不跑吧？跟着找死？

　　八蛋偷眼看看七哥，心想：这还没把你咋样呢，看把你吓得那个熊样儿！暗地里捏了捏自己绿豆一样的拳头，心下一阵沮丧……有心扔下七哥跑掉，想想这样不好：且不说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深厚，就是二下旁人，一块儿来的自己跑了也不太仁义！退一万步讲，我跑了，七哥被那人一枪崩了。回去见了七嫂，七嫂会问：蛋儿，你活着，你七哥怎么死了？我说，七哥撞在石头上……有这么厉害的石头吗？怎么办？怎么办？

　　“八蛋，”七哥一旁发了话，“上次跑到你家的那三个贼，你是怎么处理的？”

　　八蛋一楞，心想：什么贼？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听说被你打残废了一个，”七哥狠劲掐了八蛋屁股一下，“那两个呢？”

　　八蛋打了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哦，七哥你消息真是太不灵通了！残废的是仨，不是一个！最后都让我送民兵连去了！”

　　“厉害！说起来你就不善，不愧是部队上出来的人啊，”七哥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三个八度，“听说有个贼练过八年武艺，三个人还都拿着刀子呢！”

　　“嘁！拿刀？拿枪俺也不怕！”八蛋瞅了瞅胡四，紧着嗓子高声说，“我在武警侦察连专门练过白手夺枪呢。”

　　七哥很是仰慕：“乖乖，听说侦察连遍地高手，八蛋你是侦察班长吧？”

　　“排长！”

　　胡四刚刚想起后面的歌词，正要开口唱上两句，听见后面好象在说部队啥的，心里忽然就来了兴致，慢慢缓下脚步想要插上两句嘴。忽听有人叫了一声“排长”，不由得就地打了一个立正。后面的人看见，“嚓”地站住了。

　　胡四倒头看了看，觉得很不好意思：看看，自己犯神经把人家吓着了吧？想朝人家笑笑，又觉得不妥，人家会问：笑啥笑？谁不知道你当过两年兵？唉！老了……人家叫排长你就立正，叫团长你下跪？叫司令呢？去死去吧你！

　　后面的俩人见胡四站在那里动也不动，黑影里象座铁塔一样，更是心慌地不得了，巴不得立马变成李小龙或者泰森啥的！实在不行变个土行孙，钻进地里跑个鳖蛋的。

　　“呕……”胡四忽觉一阵恶心，心想：怪不得出洋相呢，这都是挨饿饿出来的毛病啊。脑子里忽闪着一张黄澄澄的油饼，两脚就走了到路边。抬手卸下电钻石头，扶住一棵大树慢慢蹲下身子，“嗷嗷”地干呕起来。

　　七哥后面看了，心里一阵狂喜：中了！这个傻贼把凶器放下了……轻轻拽了八蛋一下：“蛋儿，机会来了！你过去把他的枪拿过来，咱俩赶紧跑！”

　　八蛋吃惊不小：“七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让他发现了，还不得……”

　　“他发现个球？”七哥用力推着八蛋，“快去快去！让他起来咱就没有机会了！”

　　八蛋还是不动弹，嘴里哼哼着反手抠起脖颈来，那样子有点儿象捉虱子的马猴儿。七哥急了，轻轻地跺着脚：“还不快去？晚了咱就没命了！”

　　八蛋装做没有听见，嘴里说：“俺这脖子真是痒痒死了。”心想：就你精神啊？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要不去咱都不去……反正要死的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

　　七哥眼见得八蛋发了熊儿，恨不得立马找块石头给他开了瓢！转头看看胡四还蹲在哪儿“嗷嗷”地干呕，猛然把脚一跺，三两步跑到胡四身后。

　　“大哥，你没事儿吧？”七哥一只手拍着胡四后背，一只手便来摸索那枝“手枪”。

　　胡四正呕得过瘾，忽然觉得后背挺舒坦的，估计是有人在帮他捶背。心下一阵感激，刚要说两句感谢话儿，忽听得身后“咕咚咕咚”一阵脚步声穿过。倒头一看，一高一矮俩黑影下黑里拉着手没命地往前疾奔！连忙低头来看身边的物件，糟了！——手电钻！！！

　　胡四顾不得细想，撒腿照着黑影便撵！说来也怪，刚刚启动脚步，身子“嗖”地就飘在了半空——“哎哟哟哟哟哟……哼！”胡四头朝下栽了个马趴，装石头的袋子还缠在脚脖子上，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着。

　　胡四趴在地下，“扑扑”地往外吹气儿，眼前吹起的尘土在胡四眼里看来，就象是过年时放的礼花，荒唐得令人心酸。

　　唉！我咋早没看出来这是俩贼呢？胡四慢腾腾坐起来，早看出来谁还敢跟他们一块儿行路？这俩挨千刀的畜生啊，把电钻偷了去，让俺怎么跟伙计们交代？胡四啊胡四，你真是傻到家了……罢了！我自己作的自己受吧，买把新的得二百多块呢……胡四下意识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钱——这俩贼却也真怪！放着俺怀里的好几百块钱他不偷，偷把电钻干啥哩？……哦，兴许这俩傻玩意儿也是干俺这一行儿的。

　　胡四坐在地下懊丧了足有个把钟头，心里把俩贼里外祖宗咒了三百多个来回，这才扑打扑打屁股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一挪腿——生疼！又想开骂，远处“扑哧扑哧”跑过一个人来。

　　“大哥哎！”八蛋朝着胡四便跪下来，“大哥哎不好了……俺七哥麻烦啦！前面有仨截道儿的……”

　　胡四没有多想，顺手拎起装了石头的袋子：“莫慌！在哪儿呢？”

　　“不远，就在前面岔路上！大哥哎……俺错了啊，俺还以为你是截道儿的……”

　　八蛋絮叨完了，抬眼一看胡四早不见了踪影：“他娘的，也是个胆小鬼！”

　　胡四边跑边把袋子解开，摸出小点儿的石头装在裤兜里，把大点儿的抓在手里，拼命往前冲去。

　　借着明晃晃的月光，胡四看见前方站着一个矮矮的人影，那不是碌碡么！哪有什么截道儿的？胡四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心想：再别让这俩贼糊弄了……

　　“趴好了！趴好了！老子的枪可不是吃素的！”七哥见胡四来了，双手端着电钻，冲胡四咋咋呼呼的喊，“排长！弟兄们都到了吗？快帮我把这三个歹徒绑起来！”

　　地下趴着黑糊糊三团人影……

　　“老哥，还回风景区吗？”大客车司机看着上车的胡四，“上次真对不起，嘿嘿……撵上那块钱了吗？”

　　胡四分不清这是句好话呢？还是句坏话，翻了翻眼皮蔫儿吧唧上得车来。车厢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那几个小工抽着手卷烟在等着发车。

　　“张三，没听说这胡桃镇出了一件新鲜事儿？”

　　“李四，啥新鲜事儿？”

　　“一老两少三个人用一把手电钻抓了一帮截道儿的，听说每人还奖励了三千块钱呢。”

　　“乖乖，了不起！”

　　胡四看着小工，慢吞吞摸出一枝中华烟叼在嘴上。

　　开车了。一把电钻在胡四脚下“呱嗒呱嗒”地唱着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