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于繁花》 华丽的意象 顾湘:庄周梦蝶(1)
其实是我先梦到蝴蝶的,我听到“噗”的一声,冰冷坚硬的锐物刺穿我的骨肉、心肝还有魂魄,我差点在梦里就死过去。天亮出门遇见庄周,跟他说我梦见我变成蝴蝶被钉住了。翅膀是最可爱的女人的头发的黑色,边缘染一圈连绵三月的战火樱红,两片亮金葵形斑点。像你一定说太阳比长安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庄周你知道吗?那是我,可我被钉死了。庄周你看那么多武侠小说,大都是我借给你的,你没体会?你叫庄周就不拽我,同名同姓的多的是。庄周心不在焉,过了会儿跟我说他老婆死了,接着敲着饭盅唱起歌来。
他是干这个的,他靠这个吃饭,以前他老婆爱说他没出息,他不发火也不发奋图强,也是除了卖唱他什么都干不了,轻摇滚和民谣风格,在大街上坐着,对着瓦蓝瓦蓝的天空。这究竟是什么朝代能有这样的天空。战争离我们挺远的,国家治理得好,卖唱、磨镜子都能吃上饭,谈不上创业。我对庄周说他会红的,然后就走了。我也得开工,我的工作就是给人磨镜子。我想我梦到蝴蝶这件事,庄周也帮不了我。
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过得很平静,不应该有一个凶险的梦。我喜欢看辫梢箍着杨花的女孩,怀抱婴孩的母亲和微笑的情郎从我手里接过镜子。有一天我替一个女人干活,她的镜子上覆盖着白雪,她流过很多眼泪,我就像用眼泪在磨镜子,我一直都记得。我的爸爸有个冬天提了一个桶去向人讨一点碎的炭,有一个女人用围裙赶他,把他扇走了。他们都说看见他骑着桶飞到冰山后面不见了;我对这个故事从不怀疑,不过不知道哪里有冰山。如果是我爸爸,应该是城墙或者别的什么,比如挂在宝塔的檐角,浸着秋风像个铃铛那样哑哑地响。这是一个好故事,我把它安在我的爸爸身上。总之我过得很平静,一个磨镜子的少年会不平静么?我曾经以为这个梦是个不好的预兆,可是对我来说不会有不好的事情,我总是很平静的。于是我想,这个梦是在说每个人都会有的事,我是个寻常的男孩,和所有人一样困顿,在所有的境遇里,都有这样的永恒不变的活的困顿。
我干脆把蝴蝶放下了,你看到水边的芦苇和它的倒影,一株花木的向阳面与向阴面,山的南麓北麓,白昼黑夜,希冀的两端,一种和一种神奇地互相对应,这是困顿以外的神秘力量。像我见过一个女孩子,想要杀人,我看到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要杀人,从容不迫又杀气腾腾。她等了很长的时间,等她要杀的人和一个小男孩玩耍结束,小男孩才长了两颗牙,笑起来如糖似醴。
我在路上走,有时生意好,有时生意不好。我想着那个女孩,有时想得多,有时想得更多。她剑术绝伦,美若天仙。过去我和她没有见过,那是因为她十岁时被一个老尼姑从家中偷走,传她武艺,做人道理,在世意义。第一年她把身体练得比轻盈还要轻盈;第二年她和猿猴搏斗,变得勇敢灵巧;第三年她和虎豹搏斗,变得凶狠强大;第四年她和飞禽搏斗,变得迅猛而宽容;五年后她和自然那样美。她吹气如兰,鸟兽鱼虫都察觉不到她的到来,只感到这一刻的生活忽而心旷抻怡。关于她的这些和那些,有时我无来由便了如指掌;有时我浑然不觉一无所知。时常会有一些事情困扰我们,时常会有一些声响绕开我们,时常会有什么跟我说,而我听不见,任何一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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