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地中海》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缘起(2)
他看到的仍旧是灰蒙蒙一片,一个火车头的轮廓……渐渐地,那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变成了一个人影,一个亲切脸庞。是她,没错,我看到她之后发生什么了?
玛丽琳娜看到姜云松终于睁开了眼睛,泪水立即奔流而下:“云松,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让他神志立即完全清醒过来:“玛丽琳娜,你没事吧?”
她点点头:“我很好。我害你受伤了,云松。”
他勉强笑着说:“我感觉很好。你安全了,我很高兴。”
“你总是那么善良。”玛丽琳娜一阵感动,“医生说,你有脑震荡,必须在医院休息一星期。”
他立即说:“我有很多事情,今天就出院。”
“身体很重要的。你要听医生的话!”
“我小时候,这样摔倒的事经常有的。没关系!”
玛丽琳娜抓住他的手,心里好难受:他总是那样能吃苦,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冒生命危险救她,清醒过来却先挂念她的安全。难道一个坚韧的中国男人,就是这个样子?!
她的一双弯眉似新月,海蓝色瞳仁在长睫毛下闪着亮光,鼻梁高挺而纤巧,下巴前凸嘴唇微翘,典型法国贵妇人的脸庞。一米七的高挑身材,她体态曲美又丰满,棕褐色大波浪长发,纷披在柔软的斜肩上,肤色粉白如凝脂般透着光彩,普罗旺斯女人的特征。
他们是四年前,在北京语言学院相识的。
那时姜云松刚到北京语言学院学习。
语言学院里,大部分为刚来中国学习的外国留学生,在中文系学汉语。学院应外国留学生的要求,在条件合适的中外学生之间,实行同屋混住的住宿方式,便于中外学生互相学习。一些外国学生没有跟中国学生同屋,又想接近他们,就经常到中国学生食堂来吃饭,寻找机会与中国同学聊天。
一天中午,两位二十来岁的白人姑娘拿着饭碗,在姜云松旁边坐了下来。其中一个用汉语问他:“你学习什么语言?”
“我学法语,是法语系的。”姜云松见是两个外国女留学生,谨慎地回答。
那个姑娘一听很高兴,自我介绍说:“她叫妮戈兰•海茨,我叫玛丽琳娜•德加罗,是法国人。你的专业是什么?”显然她从姜云松的年纪猜测,他不是外语专业的。
姜云松没想到她的汉语讲得这么流利,对她产生了几分好感,笑着说:“我是学技术的。”
“真凑巧,我想学中国的技术词汇。”
“我们班有好多同学是学技术专业的,大家都可以帮助你。”姜云松热心地建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姜云松。”
“云松,多神奇的名字。你以后就叫我玛丽琳娜,叫她妮戈兰。”
按法国习惯,同学之间只叫名,不叫姓。玛丽琳娜和妮戈兰是她们的名。
妮戈兰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她体态丰满,大眼睛尖鼻子,性情温和文静寡言。她说,她学习中文时间还不长,是学历史专业的。
第二天中午,姜云松一走进食堂,就看到几位中国同学围在一张餐桌边,激动地说着什么。
他凑过去想看看怎么回事儿,原来玛丽琳娜•德加罗被围在他们中间。
她争辩说:“我在法国看到书上写的。炼钢铁时,你们把铁锅、秤砣,都扔到炉子里。”
“典型攻击三面红旗的言论!”一位同学摇摇头,紧忙离开这个饭桌。
他说出这种话来,别的人也觉得性质严重,怕沾上了洗不清,一个一个悄悄走开了。这时文化革命还没结束,对这种敏感的政治问题,人人都是躲得远远的。
姜云松见玛丽琳娜孤单地坐着,伤心地望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一种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就走过去说:“玛丽琳娜,你先吃饭。待会儿我跟你讲。”
玛丽琳娜•德加罗看是昨天表示愿意教自己中文的姜云松,信任地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去排队买饭。
吃饭的时候,姜云松问:“你们法国农民到巴黎的时候,有没有迷路,或者搭错车的?”
“当然了。没有经过知识教育的农民很多,一到大城市里,一定会迷路的。”
“应当说‘肯定会迷路’。”姜云松先纠正她的汉语,然后说:“中国百分之九十是农民,很多人不识字。他们想要快点改变穷苦的生活,做错了一些事情,跟法国农民到巴黎走错路有没有差别?”
玛丽琳娜恍然大悟,惊奇地看着他:“你的道理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肯说?”
他只是笑笑,不回答。
身材高大的姜云松前额开阔天庭饱满,一双浓眉底下,眼窝内陷目光深邃,鼻梁高而直,嘴唇厚实棱角分明,嘴角时时露着温和的笑纹。不知是他的英俊仪表,还是他的谈吐,玛丽琳娜聊过几次之后,就盯上他了,以致后来她一进食堂就直奔他的饭桌来。
姜云松发现她总爱提怪问题,使得不少中国学生烦她。她一坐到桌边,同学们一个个都起身走了。
这状况让姜云松滋生了同情心,对她提的问题总是耐心回答。
她问姜云松什么,他都能给她信服的答案,她较少跟他纠缠。到了后来,姜云松跟她说什么,她就回答:“Oui , papa !(是,爸爸!)”
班里的同学听了,取笑他说:“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了。是不是还没结婚,女儿就有了,未婚先孕?”看见她向姜云松的饭桌走来,大家就笑起来:“你的干女儿来了。”
事实上,她在法国读的尽是些老殖民者介绍旧中国见闻的书籍。文化革命闭关锁国,西方人对新中国所知甚少。她常向姜云松提一些中国小孩子都知道的怪问题。日子长了,她在他的意念中,真成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外国小姑娘。
她是法国南方人,海蓝色的眼珠,有时让他难以找到目光的焦点,看不透里边的内容。但是黝黑的瞳孔深邃动人,瞳仁周边散布着暗纹,高兴起来眉毛往上扬起,眼睛闪着亮光,让他觉得别具一番风韵。
经过一段时间交往,姜云松渐渐了解到她的大致情况。
玛丽琳娜•德加罗的父亲是法国外交部的高级官员。她对东方遥远的中国发生了兴趣,就到巴黎的东方语言学院学习中文。她来中国之前,汉语已经相当于中国国内的初中水平。除了声调,她讲话造句用词已经跟中国人差不多了。
知道了她的家庭出身,姜云松才明白,她为什么对中国会有那么多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