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地中海》 第一部分 第二章 困惑(3)
他笑了:“我当然是无神论,只是教堂的宁静氛围实在太好了。特别是做弥撒的时候,人人都显得那么虔诚,似乎所有的邪恶都得到了宽恕。连那些平日专横霸道的人,也都敛声屏气闭上两眼反省自己,实在令人感动。魔鬼也怕死后下地狱呀!”
她露出向往的神情:“要是能生在这样的国度里,该多幸福!”
姜云松看着她的神色,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低头看一眼手表,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你送我回去吧,我可不认得路!”
“女孩子总是不爱记路。你要尽快熟悉巴黎的街道,不然怎么去学校!”
他们五人,除姜云松的学习地点没定,还住在使馆招待所外,其余都住在圣日尔曼大街南边,一条小街的公寓里。这里属拉丁区,离各个大学都很近,每天可以步行上学校。
这是一个位于第五层的套房,三室一厅,还有厨房和卫生间。三间卧室一大两小,大间住两个男的,林为强和张志平,两小间分别住着刘莉和严诗婷。
由于没有电梯,楼层高的房租便宜,屋内的装饰都是最简朴的。米黄色的皱墙纸,人造纤维的浅棕色地毯,家具也都是合成纤维板做的。
除了刘莉,其余三人都是访问学者。那时,中国还没有自费出国留学制度,按国内教育部文件定义,公派出国的本科生、研究生和访问学者,统称为“留学人员”。他们当中,严诗婷和张志平准备到巴黎第七大学的金属腐蚀实验室参加研究工作,林为强要到巴黎第五大学医学院参加研究工作。
姜云松把刘莉送进屋,见严诗婷已经把饭做好了,就说:“我也该回使馆招待所了。”
严诗婷说:“你就在这儿吃吧!做了那么多菜,哪能吃完。”她是姜云松同窗好友严诗刚的姐姐,记着临出国前弟弟叫他们相互关照的话,总想留他多待会儿。
姜云松笑道:“我现在身无分文,可没钱向你们交伙食费!”他在招待所餐厅吃饭,暂时还没发给他生活费。
林为强笑了:“你今天领我们买那么多便宜货,省下的钱足够你的餐费了。”
刘莉见姜云松要走,也紧忙留他:“云松哥,我们还有好多事要问你呢。你就多待一会儿,边吃边讲。”
大家动手把饭菜端到客厅角落的餐桌上。姜云松看到满桌的菜,炒虾仁、清蒸鱼、红烧肉……,不由夸道:“真棒!比使馆招待所的饭菜还丰盛。”
“厨师”严诗婷说:“规定伙食费必须吃光,只好每天大鱼大肉吃了。”她眉眼清秀体态丰满,做得一手好菜。
“这样吃下去,长膘不说,这胆固醇也会飞速上升的。”林为强以副主任医师的资格忠告说。他来自广州中山医,瘦高身材,文质彬彬,却说话幽默。
听了这话,刘莉马上觉得肚皮的赘肉在上浮,扁一扁嘴说:“作啥尽吃大鱼大肉?我看超市卖的冰激凌也蛮好,香草、草莓、巧克力,品种蛮多的。”她想起在上海时,跟别的女孩子一起,手里拿着冰激凌在街上走着,小口小口地,不慌不忙滴水不漏地吃着,小心翼翼不破坏精心涂着的口红。
中等身材的张志平看着那碗红烧肉,满嘴口水说:“这样不错,挺解馋的。不然钱怎么花得完?”他是讲师,已经发福了,可对肥肉仍然充满感情。
“可以拿一部分自由支配嘛。”刘莉说。她想到巴黎满街那么多品牌的化妝品。
姜云松说:“自己做饭要省多了,这些钱拿到外边吃就不行了。买东西也有讲究,有些地方价格就要低得多。”
张志平立即问:“说说看,哪些地方?”十年文化大革命与外界隔绝,第一次到到西方国家来,大家对这里的生活充满新奇。
“蒙特洛易门外是东跳蚤市场,克利那库尔门一带是北跳蚤市场,还有阿拉伯市场,东西要便宜多了。”姜云松解释说,“在这里,不同人有不同活法。穷人就到这些地方买东西。富人是不会去的,有失身份。同样东西往香榭丽舍大街的橱窗里一摆,价格就翻不知多少倍。”
刘莉羡慕道:“同样是人,哪能就差这么远。要是能在这里当个上等人,死了也是心甘的!”
林为强瞧她的神色笑着说:“除非你来世生到法国来。”
张志平说:“干吗要等来世呢?今生也不是没路可走。”
“有啥个路?”刘莉连忙问。
张志平笑了:“娶法国女人,或者嫁给法国人。”
刘莉点头:“听说法国妇女生了孩子,哪怕老公离婚,靠救济金也能养活。”
林为强脸朝向她笑着说:“咱们这几个,除了刘莉,都没这个自由了!”
刘莉露出得意的神色:“啥人叫你那么早结婚?”
林为强叹息道:“是呀,我要早知道要来法国,就上五台山出家。等到四十五岁再还俗,下山参加全国统考出国。”
刘莉顶他:“没听讲和尚还出国留学!”
“你在索邦文学院学‘比较文学’,我到索邦神学院学‘比较神学’,” 林为强一本正经地说,让刘莉笑倒在饭桌上。
严诗婷说:“别瞎说八道了。要让你爱人听见了,该有多伤心!”
“诗婷姐,你当然没资格讲这种闲话了。我还年轻,凭啥不可以想得浪漫些。”刘莉不服气道。在几个同伴中,她把姜云松叫哥,管严诗婷叫姐,其余两个四十开外的男人则老林老张的。严诗婷听了不习惯,跟她讲,我都老太婆了,该叫姨。她就说,你真傻,上海的妇女,就讨厌叫她姨,像就要退休一样。
姜云松见严诗婷不高兴,想转个话题,看了看客厅,说:“这个套房挺不错的,就是客厅太空了。”
严诗婷说:“房东不给配,有什么办法?摆上沙发,当然神气多了。”
姜云松听了,想起道:“听黄处长说,巴黎十大的同学,把人家扔在街上的旧电视机、旧沙发都捡回去。现在每个房间都有电视,挺潇洒的。他说,访问学者不能干,有失身份。学生可以,经济不独立,不会丢人。”
张志平看了看大家,就说:“咱们当中,只有刘莉符合条件。你去捡,拿不动我们帮你抬。”
“去!我卖力气,你享福,想得美。”刘莉顶他。
林为强笑了:“连力气也不必卖。你只需到楼下,站在旧沙发边朝楼上喊,拿不动了,下来帮忙哟!就行。”
刘莉把嘴一撇:“丢人的事情让我做。我还有脸皮从这楼走出去吗?宁可坐地上也不做这丢人现眼的事儿!”说完,她叹了口气,“国家穷真憋气!”
姜云松听了,心里一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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