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地中海》 第二部分 第三章 芳草寸心(1)
一
能量工艺研究室的研究课题很广,实验室里人们正在安装核聚变研究的液态锂金属试验回路。工程师德盖茨叫姜云松到安装现场,跟两位工人师傅一起工作,扩大知识面,积累实际的工艺技术经验。
两位安装师傅中,亚历山大是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师傅,西蒙是个小伙子。
亚历山大身材高大,鼻子又高又尖,胳膊有一些人的小腿粗。尽管头发已经灰白,依然显得孔武有力。他跟姜云松说话,总爱眨着狡黠的眼睛,胡子一撅一撅的。姜云松知道,这是欧洲人跟晚辈说话的亲昵神态,心里感觉非常温暖。
姜云松对花白胡子的亚历山大说:“好像欧洲有一个国王的名字跟你一样。”
亚历山大听了,得意地抖着胡子说:“谁知道呢?也许我是国王的后代!”
亚历山大和西蒙都是他们的名,不是姓。法国人习惯,不管年龄大小,关系亲密的人之间,都直呼其名。姜云松看到毛头小伙子西蒙直呼比他大近二十岁的亚历山大名字,觉得很不习惯。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也觉得这样称呼确实让对方有一种亲切感。
为这称呼问题,姜云松跟络腮胡子德盖茨发生过一次小矛盾。
姜云松跟德盖茨经常一起工作,德盖茨觉得两人关系密切,就开始叫他的名,不称他的姓。可是,姜云松仍叫他德盖茨先生。他听了很不高兴,红着脸说:“云松,你为什么不愿意叫我的名?”
姜云松知道他误会了,向他解释说:“在中国,只有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才能直呼其名,如果叫比自己年长的人名字就是不尊敬了。你的年纪比我大,按我们民族习惯,是不准叫你的名的。”德盖茨听了,才咧着嘴笑起来。
亚历山大和西蒙两人既当钳工、管工,又当焊工,不用别的工种就能照着图纸把回路系统的设备安装起来。碰到图纸上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跟姜云松讨论。姜云松对国外工人这种一专多能的本领印象深刻。
一天下午,姜云松在老师傅亚历山大的工作台边,看他处理工件的坡口,黄头发小个子的西蒙,拿着他在车间里做好的仪表来给他们看。
姜云松看到整个仪表做得非常精致,所有构件做得细致匀称银光闪亮,精度很高,跟在仪表商店里出售的高精度仪表没有两样。
他看出,西蒙对自己的作品很得意,陶醉在劳动之后的成就感中,不由想起自己出国前处理一次质量事故,厂方敷衍搪塞的态度。对比眼前的西蒙,明白我们国家要赶上国际先进水平,整个民族素质的提高是个根本性问题。
亚历山大转身要拿工具,西蒙就拉姜云松到亚历山大的工具箱前,把箱门打开,轻轻吹一声口哨:“看看这是什么?”
姜云松一看,工具箱的门后贴着一幅大张的裸体姑娘图片。乳峰锥挺,下体棕褐色的阴毛又黑又密,海蓝色的眼睛闪着勾魂的光芒。
他看了满脸通红,回过头来瞧亚历山大,只见他小胡子一撅一撅的非常得意。姜云松心想,这亚历山大是个老色鬼。
后来,姜云松有事到工人的更衣间去找西蒙,看到几乎所有的衣柜和墙上,都挂着各种姿态的裸体女人图片。他才明白,自己冤枉了亚历山大。
但是,姜云松发现,在工程师德盖茨这些知识层次较高的技术人员办公室里,却没有这类东西。
小师傅西蒙把安装现场上一些需要加工的部件都装到手推车上,准备送往研究中心的设备加工厂去。姜云松看车子很沉,就帮他一起推。
他们推到实验室外边的大道上走着,西蒙突然对他说:“喂,你看!”
姜云松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办公楼的各个玻璃窗内,露出一个个人头。姜云松有些纳闷,问他是怎么回事儿。西蒙说:“核能研究中心里,工程师是不跟工人一起推车子的。”
姜云松明白了,就朝楼上那些看“东洋景”的人们挥挥手。楼上有的人也向他招手,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从设备工厂回来时,德盖茨在实验大厅门口站着,咧嘴笑着感慨说:“姜先生,中国人是理想主义者!”
自那以后,核能研究中心的工人们,不管认识不认识,路上见了,都朝他微笑点头。
回路系统的设备安装将近一半时,科研组长温默罕来到安装现场。
姜云松已经看过回路系统的技术说明书,知道液态锂金属回路的工作温度要达到摄氏八百多度。这么高的运行温度下,回路系统管道的热应力很大。
高温回路系统的热应力分析,是难度很大的设计计算工作。姜云松没有看到这项工作的技术说明书。他很想看看这方面的技术资料,借此学习他们的计算方法,就问温默罕:“回路的工作温度很高,有没有热应力分析的技术说明?”
谁知温默罕却抖着他的阿拉伯胡子说:“呃,你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他想了一下,眨着狡黠的眼睛笑了:“这个任务就由你来完成吧!姜先生。”
姜云松没想到他把球踢给自己,心里不由惊慌起来。
尽管这些天来,他时刻等待温默罕出招儿,却没料到他会出这样的狠招。
在国内,《回路热应力分析计算》,是由力学专业研究室承担的。姜云松是中子物理研究室的,以前从未做过这种工作。看到壮实的温默罕站着不说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的思想激烈斗争起来。
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既然自己是到这里来学习的实习生,以此为由一推了之,是符合常理,也是最省事儿的办法。
但是,他心里明白,自己在这里不是代表个人。作为第一个,也是唯一接近这个国际前沿核科研项目的中国人,这次要是示弱,今后不仅自己再也别想提出参加《核反应堆事故研究》的要求,而且将来别的中国人想要进入这个项目也会加倍艰难。这样,国内领导交给的使命,就会成为泡影!他脑中思虑瞬间闪过,立即做出不假思索的神态:“D’accord(好的)!”
眼前没有任何退路。管它会不会,他只有背水一战,铁下心啃这块硬骨头了!
姜云松回到办公室,立即请工程师德盖茨帮自己找有关的技术资料。德盖茨是电气工程师,对朋友面临的困境,除了帮他找些技术资料外,在理论方面就对他爱莫能助了。这个课题离他们的专业太远了,不要说德盖茨,连索雷老头儿都没做过。
温默罕要他做非本专业的难题,无疑在等着看笑话。这样的情势下,他也不想向周围的同事们求助。如果让对方知道底细,自己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姜云松的唯一出路,就是不动声色地从头学起。
他钻进图书馆里,找到应力分析的理论书籍,独自埋头钻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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