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地中海》 第二部分 第四章 沉重的爱(3)
楼外已经围着不少人。只有少数人上来,掉着泪安慰她们。更多人是远远站着,像看一场与其无关的例行公事。胆小的赶忙走开,怕人说对叛徒有同情心。
姜云松看出周围的阵势,就拉着泣不成声的丽芸,和丽萍一起返回她们家中。
她们的父亲,两年前调到大三线去了。回家以后,他看两人不停哭泣,心里默想,两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突然失去母亲,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想不出宽慰的话来,只好走进厨房里,给她们做饭。
突然的变故,使他立即像在自己家一样,在屋里操持起来。把饭做好,他把吴丽萍叫到一边,对她说:“别忘了自己是姐姐。”
听到他的话,她止了泪。开始意识到,从此必须为年幼的妹妹,尽母亲没能完成的职责。
母亲突然离世,使吴丽萍很快成熟。母亲没有瞑目的眼睛,经常在她脑中浮现。母亲的遗体运走时,周围人冷漠的表情,时时让她寒彻脚底。她不止一次问姜云松:“我妈一向待他们很好,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想到半年前,校党委垮台的瞬间,人们互相揭发的情景,厌恶地说:“就像一条要沉的轮船一样,人们互相厮打,争先恐后爬上救生艇逃命。报上不是说过,‘文化革命’就是灵魂大暴露。”
“是触及灵魂的大革命。”她纠正说,想起报纸的原话。
“反正是一样,难道你没看出来。”
她点了点头。
两天后,他返回学校。
校内一片萧索,九月下旬校园里红卫兵组织林立的热闹场面早已无影无踪。同学告诉他,那些红卫兵组织都是有后台的。后台一倒,它们也跟着垮台了。
有人说,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他觉得扑朔迷离的局势让人不可知,意识到红卫兵已经成为政治人物争斗的工具。当初紧跟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学游泳”的美好愿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他把吴丽萍的情况跟好友严诗刚、朱玉堂说了。严诗刚说:“大部分同学外出串联都没回来,去新疆、西藏,还有到西双版纳的呢。你就安心照顾她们吧,有事儿我会去告诉你。”
五天后,有人告诉吴丽萍,她母亲埋在樱桃沟入口不远的山坡上。他们立即骑车去樱桃沟。
两辆自行车,吴丽萍骑一辆,姜云松驮着吴丽芸。
山坡上新土堆成的坟很显眼,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坟前木牌上,写着她们母亲的名字。
姐妹俩趴在坟上哭泣。北郊十二月的寒风卷起阵阵尘土,吹乱她们头发灰土钻进了发根,泪水奔流的脸被印出道道污迹。
恸哭的吴丽萍十指抠进泥土中,脸颊紧紧贴到坟上,竭力要感知地下长眠母亲的信息。妈妈,你知道女儿在呼唤你吗?两个女儿还不知道怎样应付人世的险恶呢!告诉我,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忽然嫉妒那些母亲健在的女孩。自己才满十八岁,就不得不结束无忧无虑的纯真少女生活。
姜云松让她们哭够了,才动手拉她们起来。他在路边捡了一块城墙砖,准备刻一个墓碑。
在回来的路上,他对吴丽萍说:“听说大串联很快会结束,我们得赶紧去一趟四川,找你爸爸。”
有了前次串联的经验,姜云松带了一条被子,打成背包背着。第二天,三人坐上开往成都的列车。
他们在绵阳站下车,一路打听找到她们父亲的单位。
这是一个保密的军工设计院,办公区不准外人进入。吴丽萍父亲是院长,门房的人听完他们来意,往里打了电话,让他们在传达室等着。
等了很长时间没有人出来,姜云松预感到形势不妙。他不敢向她们说出,就跟她们谈起学校里一些高干子女父母挨斗的情况,让她们有精神准备。
果然,她们父亲没有来,出来一个戴着红袖章三十来岁的男子。他见了他们一句话不说,一直把他们领到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他看了看左右,把门关上才开口说话。
他对着吴丽萍说:“我姓刘,是你父亲的秘书。你们见不着他了。吴院长被他们打倒了,说他是叛徒。这段历史我是知道的,你爸妈在保定师范读书就参加革命了,一次学潮中他们被捕。抗战爆发,组织将他们营救出狱,参加了八路军。
“造反派的人说,出狱的过程有疑点,一定填过自首书,有叛变行为。现在没人能对那段历史提供证明。这个问题没搞清,他就得在牛棚里待着。”
姜云松说:“她们的母亲前些天被整死了,往后的生活怎么办?”
刘秘书说:“他们已经来过电话了。院里让我通知你们,往后给你们姐妹每人每月十三元生活费,从你们父亲冻结的工资里扣。”
大三线千里寻父,她们还是见不到日夜想念的父亲,只好伤心地哭着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来源总算有了着落,只知伤心哭泣的吴丽萍,当时并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四川天气终日天阴雨雾蒙蒙,阴冷的天气让吴丽萍倍觉寒冷。她觉得心冷得发抖,骨头阵阵酸疼。母亲与她们阴阳相隔,父亲近在咫尺却不准见面,她们成了无依无傍的孤女。
当天晚上亏了姜云松带来的被子,他们挤在候车室的墙角盖着它,才抵住四外吹进的寒风。
火车再度穿越秦岭。吴丽萍望着窗外闪过的崇山峻岭,感觉到了人生的艰难,开始体会到姜云松幼年失去双亲的痛苦。
回到北京之后,一个新的生活格局开始了。吴丽萍不得不跟姜云松精打细算,安排这笔生活经费。除了两人的生活费,姜云松还有每月十六元的助学金。他说:“有这笔钱,可以过得不错的。”
为了节约开支,她们只好尽量在家做饭。学校有活动时,中午在学校食堂进餐,否则三餐都在家吃。姜云松当厨师,吴丽萍是采购员,妹妹当两人的帮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心灵的创伤渐渐被求生存的日常活动磨平,笑声终于在屋里出现了。
丽芸跟云松日益亲密。少女朦胧的萌动,使她对和蔼英俊的大哥哥产生一种莫名的感情,总爱拉着云松哥帮她做事。
丽萍对妹妹的举动总是报以会心的微笑,一种母性的理解在她心底滋生,她高兴地看到妹妹那么喜欢他。
吴丽萍的学校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她要跟大家去外地演出一个多星期。她找姜云松商量:“我要出去一星期,丽芸靠你照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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