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松回到埃克斯城，一直陷在悲伤哀叹当中。

    玛丽琳娜到他房间来，坐在对面看着他。

    她拿起一本书，却没有真正在看它。她从第一页往下翻，跳过几页，然后又翻回来。

    这样相对坐了好长时间……

    她走到他的面前，站着看他，把他搂在怀里。

    姜云松感觉到了温暖的气息，一种母性的温暖气息。

    他抱着她痛哭起来。

    她轻轻抚摸他乌黑的头发，轻轻地，柔柔地。

    他觉得紧箍在头顶的无形之网，被一点一点松开。

    他感到被释放的舒适，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带给自己的温情。

    从她的白种女人气味中，他嗅出了芬芳的气息。像夜来香那样浓烈，一股让他迷醉的异性气味。

    他停止了流泪，只是静静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如同一个孩子受伤之后寻求母亲的安慰。

    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他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伏在她的怀里，有些难为情地把头抬了起来，盯着眼前女性的身体。

    他忽然发现，父女的关系竟可以转变为母子的关系。一向被他视为天真幼稚的玛丽琳娜，竟能赐给他母亲般的安慰。女性，是一个多么奇妙的性别。一个美丽的性别，崇高的性别！

    他突然觉得，她不是天真幼稚的外国女孩子，而是女人，成熟的女人，可以倾注感情的女人。她的气味，在他的深处激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白种女人的气味，原也是这么温馨可人。

    刹那间，心理障碍消失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变得平等了。“女儿”两字被排出了他的意念，异性的感觉明晰地突现出来。女儿变成了情人，他开始真正把她看作女友了。

    他看着被他揉皱，被泪水鼻涕弄湿的丝质连衣裙，抱歉地说：“对不起，玛丽琳娜。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看到你停止流泪，我很高兴！”她说。

    他看到她海蓝色眼珠显出的深沉，准确地找到了目光的焦点，第一次完全读懂她的眼睛。

    他迅速恢复一名科学工作者的思维：“我后天要去巴黎见我的老师，应当很好准备一下。”

    “你饿了，先吃饭吧！”

    他扭头，看到桌上放着面包和牛奶，感激地点点头。

    一个多月以来，在确定研究方向之后，他已经做了大量的科学文献调研和艰难困苦的思索。

    众多先行者提供的有经验，有启发，甚至失败者也让他从中引发出灵感。

    阅遍人们已经采用过的各种实验方法，找到了影响实验结果的种种因素，特别是分析那位美国先行者的失败原因之后，他的脑海中闪发出了亮光。

    一个多月无日无夜殚精竭虑的潜心苦思，分析，比较，归纳，综合。他在理论计算上，采集几种计算方法的长处，避开它们的弱点，构想出了自己独特的数学方法。在实验方法上，他发现了造成那位先行者失败的原因，决定独辟蹊径，向那科学的峦峰攀去。

    出国前像是预感到今后在数学战场上将有一场恶战，姜云松把大学的数学课程复习了一遍，连《集论》、《拓补学》这些未必用得上的数学理论都不放过。

    他知道国外的计算机科学已经远远走在我国的前面，在计算机软件上开展工作将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下功夫自学了《数值计算》的理论。这些准备工作，在他这次科学攻坚中派上用场了。

    理论研究导师查尼•迪沃教授的数学功底叫姜云松佩服不已。他跟姜云松谈话时，提笔随手就可以演绎出各种各样的数学方法。

    他五十多岁，法国南方人的棕褐头发蓝褐色眼珠，态度和蔼语言质朴。举手抬足似军人般干脆利落，可能跟他严谨的数学思维逻辑有关。听姜云松谈了面临的理论课题后，他信手写出一串的数学式子，说：“你可以用数值法求解这类命题。”

    姜云松说：“这类多维空间的问题，纯粹用数值法求解，计算量太大，要占用大量的计算时间。核能研究中心的那台大型计算机很忙，不可能让我占用那么多的时间。”停了一下，想到国内数学研究室的同事们成年累月上计算机通程序的困境，他补充说：“多维空间问题用数值法求解还有收敛性问题，弄不好会成为旷日持久的难题。”

    迪沃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你打算用解析法？”

    姜云松摇摇头：“解析法也有很大弱点。在一些工况下，它很难取得结果。”

    迪沃更加困惑了，盯着姜云松的脸说：“还有第三条路？”

    姜云松小心翼翼地说：“教授，我想尝试用数值法与解析法相结合的办法来求解。这个办法不仅可以节约时间，还可以改善计算精度。”

    迪沃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有粗线条的考虑没有？”

    姜云松俯身从提包里，拿出他在前段文献调研中理出的计算框图，放到迪沃的桌上，恭恭敬敬地说：“请您审查一下，这个方法是否合适？”

    迪沃拿起那份资料，仔细看了起来，一声不吭。房间里静悄悄的，姜云松心里怦怦直跳。

    迪沃的脸上，渐渐浮出了笑纹。

    他放下姜云松写的材料，摸了摸前额，说：“是个好想法。”沉默了片刻，他问：“佛却兰计算机语言，你学过没有？”

    “没有。我们国内目前只有计算机专业的人才学这些。”姜云松说完，心里有些发凉。

    迪沃教授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架旁，找出一本法文书，递给姜云松说：“这是一本介绍佛却兰计算机语言的书。拿回去，先学会用佛却兰语言编写计算机软件。然后按你设计的框图，一个一个找出那些数学命题的计算方法。”

    迪沃教授以他明晰的思维逻辑性，指出下一步该走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