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地中海》 第五部分 第九章 幸运的峦峰(6)
“我出来学习就是为了回国服务的,基哈。”姜云松回道,没想到今天这顿饭是这么回事儿。
“可是,小姜,你在中国没有老婆。你的老婆在法国,你跟玛丽琳娜两人在法国,可以很幸福!”
姜云松看一眼玛丽琳娜,说:“玛丽琳娜在中国生活过,可以跟我回去。”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还没跟她商量过,光想着爱了!
玛丽琳娜没有吭声。
柯迪斯见这阵势,就说:“我今天提出这个问题。你可以想想,确定了打电话告诉我。旺德希和我都是你的好朋友,还有科塔的同事们,你在法国会很愉快的。”他想,往下的工作,该由玛丽琳娜去做了。
姜云松说:“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友谊。”
见他说这话,柯迪斯又讲:“你是知道的。旺德希的妻子娜达莎,就是俄罗斯人。她在巴黎读书时,两人相爱的。她跟佐兹一起在法国,生活很幸福。”
姜云松不回答。
他们转换话题,谈起普罗旺斯的奶酪和葡萄酒。
回到姜云松的宿舍,玛丽琳娜问他:“云松,为什么不能留在法国工作?他们给你那么高的工资。”她看出,柯迪斯向他提出这件事后,他一直表情严肃,就没敢问他,等回到屋里才向他开口。
姜云松显得激动,眼睛发潮,对她说:“玛丽琳娜,我必须回去。我是负有使命出来学习的。留在法国不回去,我们国家不允许。”
他想起了过去,眼角开始渗出泪滴,向她讲述自己家庭的历史。
四
民国三十四年的一个傍晚,我父亲姜荣海跟在磨坊一起做工的工友们,坐在河滩边的榕树下。
已是掌灯时分,从河对岸榕岭县城墙上吊脚楼射出的灯光余辉中,可以影影绰绰看到城门外浮桥上匆匆归家的人流,但是他们谁也不想回去。
今天下午,过度劳累的阿祥叔轧面时,手被卷进齿轮中,手指压断了,流出的血足有一大碗。大家紧忙把他背到博仁医院抢救。医院把血止住了,但要交钱才能给他治疗。他们商量之后,让我爸和阿四叔去找磨坊老板海奎伯。
此刻大家围坐在卵石滩上,听我爸讲述交涉过程:“阿四和我到海奎伯家里,我们把阿祥的伤势跟他讲了。他说,阿祥是自己不小心受伤的,与他无关。
“我们说,两个月没拿到薪水了,大家凑不出钱来。把这两个月的工钱发了也行。”
“他怎么说?”阿峰叔问。
“他说,现在许多欠账没有讨回,亏空得厉害,发不出钱。”
阿峰叔听了,愤愤说道:“这姜海奎真黑,凭着有钱有势硬吃我们!”
大家默默望着回流在东门潭中黑黝黝的溪水,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看大家沉默不语,阿峰叔忽然说:“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听他说这话,其余四人都把目光投到他的脸上。
“你有什么办法?”阿四叔急切地问。
“我看磨坊每天出的面粉也没那么有准头。你们想想是不是有路。”
我爸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担心:“这事要让海奎伯察觉了,可不是玩的。”
“荣海哥,我们想得周详些,不会有事的。”阿四叔显然也心动了,赶忙插话,企望能打消我爸的顾虑。
阿四叔的话坚定了阿峰叔的信心,他弯起胳膊攥紧拳头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把这两个月的工钱也一起拿回来。”
我爸说:“还是要小心,别让海奎伯看出来。”
“我们可以细水长流,隔几天一回,就看不出来了。”一直没吭声的强仔叔接过话茬。
我爸想了一下,说:“看来也只有这条路了。阿祥的伤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大家商量一下怎么做吧。”
阿四叔说:“我有个朋友可以帮忙脱手。”
“我在傍晚最后一趟牛车装运时,搬到篱笆外的稻草堆里。”阿峰叔说。
“谁把它掮到我家来呢?”阿四叔自语道。
“得外边人才行。”强仔叔说。
大家都没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毕竟找个稳妥的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让月娟她妈来吧。”看大家想不出办法,我爸想到住在我家的外婆,提出了这个主意。
“叫伯母做这事,怕不行吧。担惊受怕不说,这么重她吃得消吗?”阿峰叔心中不忍道。
我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看着发愁的伙伴们,他叹了一口气:“没别的法子了。”……
夜幕下的榕岭城,一片漆黑。据有钱人讲,外边不太平。这个东南沿海的山区小县城,晚上不到十点钟,家家户户就熄灯睡觉了。
我外婆掮着近五十斤重的面粉袋,吃力地沿着城墙根的小路悄然往前挪动。她要从天后宫过浮桥,再经榕树下沿着河东岸,绕到西坡村南阿四叔的家。城墙外是榕溪,这条小路在溪流和城墙之间,沿路没有人家。
没有月光,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路在簇簇竹林荫蔽下,只能朦朦胧胧地辨出一条灰色的路迹。水边草丛中,每隔一会儿,传来长腿蛙“啯”的一声低鸣。偶尔从路旁窜出一只野猫,看见人又急急钻进对面的茅草里。
从磨坊到这里已经走了四里路,她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湿。她走一程,放下袋子喘一喘气,再咬牙往前挪。
总算挨到了天后宫,过浮桥就到西坡了。她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见前面有几个巡夜的团丁。他们都扛着枪,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提着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头里走着的那个哼着汉剧曲子,另外两人聊着天,正在向这边走来。
她紧忙就势在天后宫的屋檐下趴了下来,用黑围裙盖住袋子,身子卧在上边。左胳膊曲起,脸朝下抚着额头轻声哼了起来。
团丁们过来了。为首的团丁把油灯在她身上晃了一下,听到她的哼哼声,对其他两人说:“叫花子。”
看着这伙人走远了,外婆爬起来,继续往前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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