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陷地中海》 第五部分 第九章 幸运的峦峰(7)
五天后的夜里,外婆又出去了。过了下半夜一点,外婆还没回来,我妈的眼皮直跳,担心地对我爸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爸心里也很紧张,没有回答。
正在焦灼中,有人敲门。我爸以为外婆回来了,松了口气,紧忙前去开门。门一开,五嫂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一看五嫂来,我妈心里咯噔一下。
五嫂是海奎伯家的老妈子,我妈看见她来已经明白了大半。
五嫂喘着气说:“伯婆出事了。今晚海奎伯打麻雀,我给他们上茶。十一点多,今夜巡逻的六仔跑进来跟他的堂伯说,他们巡逻到桥头的榕树下,碰见一个老婆子掮着一袋面粉。问她哪里来的?她说是路上捡的,大概是谁家牛车掉下来的。他仔细一看,认出是荣海的岳母。海奎伯一听,对他说,要她说出是怎样搞来的?她要不说就往死里打……”
我妈一听,双腿一软登时瘫了下来。
五嫂帮着把我妈扶到椅子上,说:“我是抓空子跑出来的。要马上回去,免得他们发觉了。”
我爸千恩万谢地把她送出门外,回头看着我妈缓过气来,便拉着她往河边跑。
我妈被我爸拉着,在小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眼睛什么也不看。
两人来到河边,寻到榕树下。只见黑沉沉空荡荡的河滩,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他们正在怀疑五嫂是不是说错了地方,我妈忽然发现河边卵石滩上有一团黑呼呼的。
两人急忙奔了过去。我妈看到昏死在河滩上的外婆,立即泪水涌流,失声痛哭起来。
她摸摸外婆的头,已经肿得象提篮那么大。整个脑袋都是软的,没有一块好地方,身上湿漉漉的全是血迹。
我爸抱着外婆的头,内疚地哭了起来。
他让我妈帮着将她扶到背上,把她背了起来,准备往家里背。
他们刚走到榕树底下,从前边屋檐的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我爸一看,认得是南街的顺财。
顺财走过来说:“荣海哥,对不起!我是被海奎伯差遣在这里守着的。海奎伯要我传话给你,他说,你要是敢把她背回村,他就把你从族谱上除名。……唉,老太婆真硬汉!至死一声不吭,结果被打成这样。”
我爸傻眼了,站在那里不知往哪儿走。
“到我娘家去吧!”我妈流着泪轻声说。
她让我爸背着外婆在前头走着,自己回家背起我弟弟,手里拉着我连夜向外婆的岭东村走去……
我家在本村没法待下去了,只好搬到西门外的吴氏巷住。我爸和伙伴们被海奎解雇后,他们找不着工作,就进煤窑去运煤。
一次煤窑冒顶,我爸和另外两人被压在里边。
伙伴们把我爸救出抬到家里,他已经人事不知。我和我妈趴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我爸忽然醒了过来,拉着我妈的手说:“你还年轻。我走后,你改嫁吧!日子过不下去了,把老二卖掉,把老大给我养大,送去上学。一定要在我的坟前立个碑,他长大了可以找到我。”
他喘着气对我说:“阿松,长大了要争气……”
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爸去世后,我母亲只好挑起养家的重担。到煤窑去挑煤到城里,做成煤饼挑到街上卖。
民国三十六年,端午节过后,天一直淅淅沥沥下着雨。
连续的阴雨,有时是暴雨,不停地泼撒着。进入六月份,流经榕岭县城的榕溪河水一直往上涨。
六月中旬,由于河堤年久失修,许多地段已经被洪水冲垮,河水涌入了两岸的农田和村庄。我跟大人们爬上城墙,看到城外的村落已经变成一片汪洋,在洪水浸泡和冲击下,房屋一间间坍塌。
不断有从上游漂下来的木板、家具、水缸,还有挣扎着的耕牛,漂浮的死猪、死鸡,乱叫乱游的水鸭。在顺水漂流的木床上甚至还有恐慌地哭叫着的小孩,大家望着波涛汹涌的洪水,谁也没有办法救他。
六月十五这天,天刚亮,我就被母亲喊醒了。从母亲着急的话中,我才知道洪水已经涌入城里了。我赶忙爬起来,帮母亲和外婆收拾物件,给弟弟穿衣服。妈妈带着我们走到门口,门槛外街面上漫流的黄水已经没过脚腕了。
汹涌的洪水顺着中山路从西向东倾泻而下,我们离开吴氏巷没多久,水面就没过了人头。商店一楼的货物全都浸泡在黄泥水中,大街小巷已经变成河沟港汊。来不及逃脱的人,爬到楼上、房顶,大声呼救……
这场洪水中,榕岭县境内十八个乡镇两万多亩的农田被淹,六千多间民房倒塌,死亡一百多人,是榕岭县历史上百年不遇的大水灾。
碰上灾荒,那些米商总要想方设法发财的。他们在市中心小山顶的大院里,堆积了大批发霉的大米、发了芽的大豆和麦子,用比灾前的好米好麦高数倍的价格出售。
就这样,那个只开着一个小窗口往外售粮的院门外,人们还是打破头挤着往前抢购。
没钱的人饿急了,就到溪边去打捞漂浮在水边的烂菜叶烂番薯吃。
我到溪边捞菜叶,看到几个人围在水湾边商量什么,水面漂浮着一头肚皮鼓胀的死猪。一个人挽起裤腿走入水中,伸出双手抓住死猪的后腿想把它拖上岸。不料他刚一用劲,双手竟捋下一层猪皮来。其他的人一看,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拥而上,连拖带抱地把那条烂猪弄走了。
榕岭城的郊外山野中,生长着品种繁多的野生植物。这次洪灾中,山上一种叫“金狗头”的蕨类块茎,成了穷人度灾的食品。人们上山把它刨出来,剥去外皮磨成粉,煮了充饥。我随母亲上山刨金狗头,跟外婆到地里摘野菜,拌在一起煮熟度日。
我弟弟阿水,在洪水退后第五天忽然开始发烧。外婆从邻居家讨了几块中药“神曲”,煮了给他服下,依然不见好转。
阿水身上烧得越来越厉害,不久开始拉肚子了,而且是水泻,一天泻十多次。
母亲抱着阿水苍白的脸直流泪,家里连买粮的钱都没有,哪有办法送他去医院呢。
一天下午,我在床边陪着阿水。忽然,阿水说:“阿哥,天怎么黑下来了?”
我很奇怪,明明出着大太阳,阿水怎么说天黑了,就说:“还出着日头,离天黑还早呢,你怎么说黑了?”
“可是我怎么看不见呢?”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问:“看见我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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