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占有 占有(3)
一个星期后乔南星秘密的记帐本上,吃过的菜已达52种,去过的宾馆(包括抚阳有名的饭店)已有8家(其中在7家吃过饭,在1家喝过饮料),坐过的轿车已有11种牌子。收入当然是这个帐本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每天晚上他仔细、幸福地一一记录在案:钱,还有除钱外的大小物件,比如一条皮带,一个领带夹。现在需要的,暂时不用的,以后也可能永不会用的(但保不准还可以和谁换什么呢)他都一一收入囊中。兄弟们知道他将成为马老板的内弟,都不时送他点儿什么,当然还是马芳送他的东西最多。
在无数个月光洒满床头,井下烂腥的泥又闯入回忆时,他便起来把自己的收藏拿出来。我要一一享受这世界上的东西,他想。但这同他想积蓄的想法产生了矛盾,他就找机会体验那种不花钱的消费,倒是能有一些机会。
列车在黑夜中奔驰。柏宁对窗静坐。中铺的那个男人想为她的杯子添些水被她拒绝了,他还想找机会和她说话,她也一直躲闪着。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她不断地爱上一个又一个男人,并且总是爱上一个环境中最出色的那个男人。她曾为自己的水性杨花而羞愧,可直到“爱”上方洁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以往爱上的原来并不是男人,不过是她胆怯、渴求被新环境容纳的心想通过这个圈子中最出众的人而与大家沟通,而以往碰巧那些最出众的人都是男人罢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次会上,当晚去十几分钟的她看到会场的人们都对着讲台热烈鼓掌时她觉得自己那爱情之箭也向着讲台上的那个人嗖地射去。近视眼却不戴眼镜的她曾在好几篇文章中写某老总某老总年轻英俊,别人说“长得那样你还觉得英俊?”她开始还为自己辩解,可跟某老总某老总熟了才看清他们长得真是不怎么样。可那次她更离谱,她心跳着走过去想和那个引起那么多掌声的方总接近时她才看清方总是个女的。更奇怪的是她当时并没有为方总是个女人而失望,她想的是自己怎么能快速成为方总身边的人,众人的眼睛随之会看到的人。她挤上前去递过自己的一张名片给方总。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总没有像其他的老总那样觉得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就很傲慢,方总非常非常亲切地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总并没有对其他的记者(碰巧都是男的)那么客气,她甚至没有接受他们接下来要求的专访。这正是柏宁想要的效果。在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的男女交往中已没有了真正的友谊,柏宁当时想,而方总,经过感情是非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老板会不和男人有牵扯?)已清楚看到了这点,正努力回避这点。
她们可谓是一见钟情,而相处下来竟也是珠联璧合。她们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从不谈女人的家长里短,当然也很少谈自己。柏宁不愿因为俗气的工作关系才和某些人走近,但她和方洁更多的竟就是工作关系。这使柏宁有些失望。她失望的是她并没有像原来想象的那样和方洁同出同进,让别人艳羡的眼光也落在自己身上。本质上讲,她不是愿做别人影子的人,找艳羡的目光她也不是找不到,虽然当代的大学生崇拜的人只剩下企业家和思想家了,但她更多时候是不为别人所动的,更多时候她为精神的东西,为自己拥有的而骄傲。她只是想和别人有些联系,而在人类都有的虚荣心下她就想和某些成功的人有联系。而到如今才知道不管那些成功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柏宁也有些窃喜,窃喜方洁不是她冷静下来所意识到的同性恋(如何解释她不理其他的男记者呢?)
“认识你们报社的一个人。人家说你不合群。”在一次方洁来京她们共进晚餐后方洁说,“这点和我挺像。”
柏宁说:“我在报社只跟八个之内的人打招呼。有一次我的一个女朋友在我们那儿做广告没找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不是说和广告部的人不说话吗?’”
方洁笑,说:“我做广告都找你。”
柏宁说:“我建议你别在我们那儿做。没什么效果。”
方洁又笑,说:“怪不得你拉不来广告呢,就这么说,哪个客户也被你说跑了。”
“本来没效果嘛,让人家掏钱,总觉得过意不去。我从来不拉广告。尤其是和朋友。”
她们之间的这种说笑也是片刻的,方洁马上就说:“说正事,我想在北京打市场,我不能两边跑,你替我负责这边的事情怎么样?”
“我恐怕不行。”
“不让你做销售,你只负责公关策划。你有现成的条件。”
做宣传她倒是可以顺手做做,但慢慢像对那些男人一样,柏宁对方洁也产生了厌倦。她厌倦方洁掩盖后的有钱人的自得。当方洁对她说“你坐过来”(凭什么就得她坐过去?)时,当方洁披着长长的白色羊绒大衣走在她身边(她为什么不穿上而是披着呢?梳那么短头发的方洁和这长长的极淑女气的大衣也不配)时,当方洁对司机说“把小姐送到她要到的地方”(她也没说什么,但柏宁就是觉得不舒服。)时,她觉得她们真的不是一类人。当最后得知方洁还比她小两岁时她真的受不了了。正在她想冷落这段感情时方洁又来电话了说有急事想和她见个面。“不过我最近很忙。”说过想见面后方洁说。柏宁是可以借着这句不和她见面的,可她知道方洁真正的想法是让她去明惠。没办法,她们之间的模式形成了。她说:“那我过去吧。”
方洁果然很高兴,让她坐飞机。柏宁说我坐火车吧,习惯了。
乔南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但是当他打开冰箱看到食物时他的胃口又没有了。他记得自己失去胃口是从Y城开始的。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拿着大哥大迈入Y城云龙宾馆时心里着实激动。我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后也将出入这些豪华酒店,良好的感觉使他在谈判中游刃有余。作为马芳新注册的五洲公司的全权代表他第一次出师成果不凡。是这个位置给予我的信心,庆祝双方合作成功的晚宴开始前,他特意去了趟洗手间。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又微笑了一下。
可怕的事情突然降临了。当他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小姐把桔红色的餐巾铺在他腿上时,面对满桌的佳肴,他感到往昔快速分泌出的唾液正渐渐干涸。
“乔先生,”有人说,“动筷子呀。”
“乔先生”,他想,有人喊我“先生”了。“先生”两个字让他大脑兴奋起来,可怎么让他的嘴兴奋起来呢。他想自己肌肠辘辘的时候,想自己吃着盐水煮白菜的时候。有一天连盐水煮白菜也没得吃了,他就着冷风在公园里啃馒头。他惊奇地发现一盒盒饭缩在长椅的一角。他看了看周围,然后犹豫地碰了碰它。他把它放在手中,挺重的。他又看了看周围,犹豫地将它打开。明惠饭馆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有问题,他想,谁把它放在这儿?八成有毒,谁馋就吃死谁,他把它放回原处。他打开毛巾,有些发黄的馒头今天没有经过白菜汤营养的浸泡直接被塞进嘴里,在他喉部显出很突出的一块。西风翻卷而来。
晚秋的风吹着凋敝的落叶在地上打转,树木只剩下枝条舞动在阴晦的空中,湖水失去了秋高气爽的蓝畅也凝滞枯瘪了。看着这湖水,他想起了家乡的虹河。红旗街事件之后他经常去虹河岸边。他以前也去过,但从没有那么仔细地观察过它。他记得那是一个化雪的日子,蓝静的虹河细弱地流淌在春日阳光之下。雾气在飘浮,河床的大部分还覆盖着薄雪。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呢?虹河的静谧和幽长吸引了他。他渴望虹河能把他带走,他小小的心被这个愿望所鼓动。玉蓝山在对岸,春天的山岗笼罩着青蓝之气。哪怕能躲到山外也好呢,他想。后来他经常能梦到虹河载他远走,在淡淡的蓝色之中,他的心宁静平和。他又看了看盒饭。暮秋傍晚的公园日渐萧索起来。无边草木年年发,不信男儿一世穷,他想,端起盒饭,狼吞虎咽起来。他把最后一口拨拉进嘴里时,长出了一口气: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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