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占有 占有(26)
“都过去了。”过两天回来的马芳说,“别再想了。”
她以为会像吹落眼中刮进的柳絮一样用她轻巧的一句话就能吹去他印在眼里的恐怖,刻在心里的悲伤吗?
磨难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甚至重要的部分,它甚至不像他刚学的有时态的英语,它没有时态,从他一降生就蛰伏在他体内,适时而发。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会影响我们,不管距离我们有多远,时间离我们有多长。是的,在人类相通的经验里,那曾经让他觉得充满魔力的恐怖(当然是与己无关)、新奇甚至好笑,今日竟一起刺痛了他。
这是我那时的想法,乔南星坚定地这么认为,真真切切,那些想法出现在红旗街的血腥后,出现在他15岁的头脑中。可他的头脑如何在每日付出繁重的体力后渐渐空洞起来的?并且令人吃惊地整个充满“钱”的含义和气息?
“都过去了,别再想了。”马芳说,“不是大病,死不了。”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怕过死呀?
乔南星重又精神焕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以往那种焕发的苍白和无力,但除了自己,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他不想让柏宁看出他的转变所以没有急于同她联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相同的,那么我就不会有这么独特的命运,他想,如果每个人在世上都有自己独特的角色,那么他就是站在“是”什么的位置上同这世界联系,而不是“有”什么。幸福、理想、生命等问题也在他豁然开朗的光明后闪过,但他也不能总结出更多。
他还是想到了柏宁。爱情多神奇,爱情多伟大,把他从无知中拯救出来,让他的心也能领略人类独有的创造。可他如何处理与马芳那个已没有了证据的婚姻(结婚证已被她撕了)呢?得知柏宁的事故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离开她了。他回去跟马芳提离婚的事,马芳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不知该怎么办。他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起来。有多少爱情的故事千秋传唱,而他却看着不能让自己的爱情燃烧起来。竟然还有一段时间他从柏宁的爱情中回来还能再坦然地回到他和马芳的床上?他在门外的脚步徘徊了,他就坐在了檐下。
“我们装成虹河治理小组的人找她催款,嘿,她竟信了。她那个急呀,小脸都瘦了。嗳,小脸不是说她好看。可她还真有本事,硬弄到8万,马哥怕她接着再弄到钱,就赶紧把计划付诸实施……”
“什么8万?谁?”乔南星在窗外听着,心里猜疑“谁在屋里?”
“我们装成公安,一下子就冲进去。”一个男人粗声说,“他们还真没干什么。那女人开始还沉得住气,可审问谁一夜谁也受不了呀。大家东一句西一句,把她当成一个被抓着的野鸡,中心就是损她,让她离开明惠,离开乔南星,我看第二天一早儿她都要崩溃了……”
“什么时候的事?”乔南星站起来。他看见四个彪形大汉和马芳正生动地谈笑。他可以想象没有任何支撑在困境中挣扎的柏宁,会不会她流出的泪水都受到了羞辱?那时他在哪儿?她把故事稍微改动了一下,而他竟以为是天方夜谭。他看见两个男人穿过客厅向外走来。
我不欠马家兄妹什么了,乔南星就面对他们走过去,他拨打开两个男人吃惊的目光,一直向马芳走去。
“那么你想处理一下乔南星吗?”另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问背他们而立的马芳。
“不用。”马芳说,“我们之间没有其他障碍,我要继续跟他过。”就转过身来,看见乔南星正面对着她。
柏宁等了一中午的电话终于在嘈乱中过来了。她的预感极准,果然,明天的见面取消了。
“我突然有事,明天不能陪你,过一段儿吧。”乔南星说。
柏宁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刺痛他的话。“行,好啊。”她说,严肃而通情达礼,没让忧伤有半点泄露。
“那我下周跟你联系。”乔南星说。
柏宁说再见,却没有挂话筒。那边也没有,这个沉默的瞬间突然让她眼中充满了泪水。
“挂了吧。”那边说。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将电话缓慢地按扣下去。
抬头,窗外是灰黑欲雨的天幕。电话间的人在雨前的慌乱中都四处散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落的邮局大厅里。
雨滚滚而下,细小的冰雹击在窗台上。午后3点白茫茫的雨中柏宁充满了绝望的忧伤。她多想把她满怀的思念在这大雨中的电话里讲给他,可他能体会这大雨中的电话么?她怎么述说他才能懂她的意思呢?他会不会说我这儿有人,或我现在正忙,一会儿再打电话给你?如果她说邮局大厅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这边的雨下得真大,那么他能明白她的思念也如这雨一般浓么?那个距他办公楼一公里却是他进出必经的转盘旁的绿楼想来都令她心跳。
她又慢慢按了那几个数字。如果接电话的人不是他,她就马上挂掉,她想。但是电话空洞地响着,没有人接。自己仅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为数不多中的一个,还是他此生惟一钟爱的女人?她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和她也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并且无从交流,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这个矮小瘦弱的男人。
乔南星来到公园的那个园子。他推开对开的雕花红门,爽凉之气立刻扑面而来。暴雨狂肆,如烟弥漫。院中柏树和檐下的橡皮树都随风摇摆,倾斜的雨使檐下的空地也渐渐湿了。他点了一支烟,默默地吸着,心中仍是狂乱的迷惑。他慢慢地回过头去,他永远忘不了婚礼上客人散尽柏宁出现的那刻。那个忧伤、美丽的女人一下子让他沉稳的心颤动起来。
后窗没有打开,百格窗外,竹林在雨中轻摇。“细雨和风,竹林中充满了神奇、亲密的声音……”乔南星曾看见柏宁的一篇文章中这么写,可他听不到那些亲密的声音。他来回走着,急虑、怨恨开始在心中涌动。“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的这两句诗,好像并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意。他小学时领悟力就超群,但后来他中断了。如果他也能上大学,他和柏宁将能创造出怎样一个诗情的世界?他又想到了婚礼结束后柏宁出现的那一瞬,怀旧的空气开始弥漫起来。“醉意”是他想到的,他想象自己在柏宁所喜欢的琥珀色的酒中深陷。她迷茫却动情的眼神,充满渴望却冰凉的小嘴,以及迷人的话语都慢慢向他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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