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占有 占有(27)
他现在还不想和她见面,他想等和马芳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俩人都同意离婚办起来不会很麻烦。他不能再带着马芳的影子去见她。雨中,他一个人躲开众人在这里尽情地想她,可是那些思念此刻滚动在心中却让他无法诉说。他想向她表达,他想象自己把手放在胸前,然后双手向外翻,他不停地想象着自己做着这个动作,像练习台词的一个演员。可那些话语怎么出不来呢?神奇的世界有好些他不明之处,但他深悟柏宁,她的牵引也使他向往灿烂世界背后神奇而无语的奥秘。现在,哪怕她只说她一个人,外面下着大雨,他就会立刻让自己的思念找到去向。他望了一眼桌案上的灰狐色电话,心中燥热。他想和柏宁无遮拦地奔跑在雨里,他只想对她说:我想死你了。
柏宁穿一件白底儿小黑花的短袖上衣,白色长裤,宽檐的草帽下是她披散的微卷着的长发。她向他笑着,明媚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因为被撕掉的结婚证书,乔南星的离婚手续繁杂了一些,但也终于解决了。然而他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他要带着她想要的最好的礼物向她求婚,他还想给她办一个文学作品研讨会和一次画展,这些秘密在他的微笑下浮动。
肖嘉亭虹河时代的预言和市里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的考虑使他突想出开发虹河沿岸旅游资源的念头。明惠市区及上溯七八公里这段河道有些不畅;想让虹河吸引游人,还原她应有的本色,沿岸三个化工厂、三个造纸厂、两个电镀厂、一个磷矿、及若干用土法冶炼的采金点都需整治,或搬迁或取缔。好在大规模的虹河治理工程已经展开。其实,乔南星也是通过治理工程才看到这个旅游项目的可行性的。这几天他还想到了特色旅游,凌汛过后,春季渔讯之时,他要“开河煮鱼”,他相信日益清澈的虹河水会把重唇鱼、槐子鱼等那些久远虹河的老居民重新吸引回来,就像清澈的水库能让白天鹅重新回来一样。这些他都是从明惠地方志上看到的,他总不能带着柏宁游虹河而对它一无所知吧;好多水域的旅游点都把旅游的最佳时光——晨曦初露和残阳西照时分错过了,他会在这点上注意。除此他还准备每月阴历十五、十六搞虹河的夜游。他今天与柏宁的试航就是这样。为了保证安全,除掌船的人外,他还请了两个有经验的船夫。
游船在渐落的夕阳中起航了。乔南星忘了自己以往的激情是如何一下子就冲向她的,今天,他倒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他感觉到他们断裂的过去又重新缝合起来。他感觉到了她曾受的委屈,它们汹涌地向他冲来。他接住它们,然后把它们抛到身后,他不想让回忆重新伤害她,他们要面对的是明天。他把她拉向船舷,落霞铺满了虹河,灰红的落霞。
乔南星亲自为她做了晚餐。在月光下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他们端起酒杯向对方示意了一下,谁也没说什么,就各自喝下去。月光下的虹河幽兰神秘,青草的浮香从两岸,从船分开水面的哗哗声中而来。乔南星不想讲话,他怕言语表达不出他的想法和真心;柏宁不能讲话,她怕一讲话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分离已清楚地写在她心中,而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她只能用微笑装点一切,她的笑容像星星在他眼中闪耀。
微风吹动了她的衣衫和长发。他起来,为她披上他的外套。她穿过他的衣服,在他和他太太的卧室里。她还穿过其他男人的衣服,那些她自以为与他们没上床就是纯洁关系的男人的衣服。无一例外,她爱上的男人都是一个个环境中最出众的男人,能左右环境的男人,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她同父亲一样深信祖父的失踪不是背叛而是掉队,但三个从五十二个人中生还的人都无法证明祖父曾被流弹击中,三个人还说亲眼看见在船准备靠岸的时候,在丝毫没有预料的敌人岸边的埋伏中,祖父在纷纷倒下的游击队员中站立。柏宁同祖母一样深信祖父不会丢下他那么深爱着的女人,那怀着他骨肉的女人。“他们怀疑他惟一的理由就因为他出身地主,”祖母说,“可地主就不能抗日吗?他怎么就是叛徒呢?”祖母用心中的深信不疑抗衡着人们对她的批斗。
“她爷爷是叛徒。”1979年春天一个傍晚的游戏中一个男孩子说,同伴们就对她叫“叛徒,叛徒。”相隔千里的时空是怎么把她祖父的消息传到另一个陌生城市的?她忘了那是当时还是以后所想的问题,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一下子就爱上了小兵,她的爱情从1979年的春天张开了翅膀,那时她9岁。“她爸是工程师,”那群孩子的头儿小兵说,“她爷爷不可能是叛徒。”于是他们的手臂又重新向她张开,而她准备向他们出击的拳脚放了下来。
在落日的余晖中柏宁想象英武的祖父一个空翻从船上跃起,但他功力不行,跃到了河里。“当时怎么就没人横空出世救他呢?”她想。省武术队在市少年宫物色人时,她挤了进去。一向民主的父亲没对她往与他希望的不同路上走发表什么异议,但他看到她填的那张报名表时大发脾气了。“你长着什么榆木脑袋?还想挨斗呀?富农?你怎么想出来的?谁告诉你的?”那是她考虑后才填的——报名表中家庭出身一栏。她总不能填上“地主”吧,而且据她所知,她家怎么也够不上贫农。她在惴惴不安中踏上了离家的路。“如果可能,给改过来。”临走前她父母说。她在自觉矮人一等中度过了10年集体生活,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富农”的出身。
柏宁醒来时发觉自己在乔南星怀里。
“你一夜就这么抱着我?”她问。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孩子。”
蕴蓄着蓝意的天空正从清晨的灰明中显现。柏宁洗漱的时候,乔南星又将早饭做好了。
他怎么这么殷勤?柏宁吃着小米粥、炸小鱼想,但是什么也挽留不了我这即将离去的心。他在外对我这么好,在家对媳妇儿也一样,也是滑入与情人不能分与媳妇儿不能离男人婚外恋传统的轨道中。而我将告别这一切,告别往昔混乱的生活,纵然我失去所有。
“鱼好吃吗?”乔南星问。
“香极了。”她说。
“昨夜他们捞上来的。”
“是虹河里的鱼?”她问,“不可能吧?我住在岸边的那些时候可总闻到河里的汽油味儿。”
“你再看看这儿。”
柏宁站起身,走出船舱。湛蓝的天空和极其纯白的云朵在她脚下游动。她以为自己睡多了,出现了幻觉。她抬头,白色的岛屿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柏宁的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触目惊心的蓝色的天空;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纯净碧透的河水。她将目光投向岸边,没有一面镜子能把山峦透照得如此真实,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它就可以清晰地看清自己——姿容秀丽,青春勃发。
“把望远镜给我。”她说,就让自己的激动躲到他递过的望远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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