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片,爱情的混乱记忆 底片(3)
"有什么事吗?"我问。
"我这两天在北京,咱们能见个面吗?"
"这两天在北京?"我反问。
"我平时都在香港,一个月能过来几天。"电话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过去干吗呀?"
"你不是高真给我介绍的女朋友吗?"
"你结婚了吗?"
"结了。"
"那让我做你北京的女朋友?"
"对呀。"
"不可能,除非高真他犯病了。"我几乎是喊着说。高真该知道我对他的情谊,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你没有注意到吗?"卫丹说,"高真那天吃饭时故意让你坐在我的身边。"
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我说我得和高真说说就挂断了电话。
"他是我的老板。"接了电话的高真说,"他让我给他介绍个女朋友。我没有办法。"
"那你也不该打我的主意呀。"
"他在北京是很寂寞很可怜的。也不让你干什么,就陪他吃吃饭,聊聊天。你看他,又年轻又英俊又有钱,多少个女孩想傍还没有机会呢。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是先紧着你了。"
我觉得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对高真彻底放手,对卫丹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谁知卫丹一来北京就打电话给我。我说没有时间,他就等下一次,把我当成了追求着的一个女人。后来他告诉我说有女人能让人追也比一个人寂寞着好多了。
我决定和他见一面。我们在友谊宾馆的友谊宫吃饭。他问我能喝酒吗?我说能。他问我能吸烟吗?我说能。我说我还有一个爱好,就是飙车。他笑了,说他爱的女人必须有这三点。还别说,我真挺喜欢他笑的样子。
他给我讲个故事,说两个日本的年轻人在船上相遇,几乎还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一眼吧,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思,就不谋而合地走到了男人的舱里去做爱。我也听过这个故事,所以在他没讲完时我就说"不用给我讲这个。"
他被阻了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了,说"你觉得成熟的男女间还需要引导吗?"我嘴上用了引导,心里用的是引诱。我刚想起引诱这个词就有些后悔了,我觉得在这个时代,引诱这个词要是存在的话也只是人们习惯性地用来给某些事情下定义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或还没有创造出更合适的词。我觉得引诱如有,也只是一刹那,因为谁对自己要做的都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发晕的结果。
他半扬着手里吃西餐的叉子朝我笑了笑。我们吃完饭打了几局保龄球。然后他开车送我回去。车在茫茫的路上行驶了50分钟后我说我可以和他回去。他又笑了笑。
这是张黑白底片。一个男人坐在湖边。湖水是黑灰的,树映在湖水中的影子是灰白的。他那身后的树只在灰白里,不在形状里。年事久远,加上胶卷的质量不好,他头转向哪边都看不清了。只有他的头发,他衣服的褶皱处闪着光亮。
那个男人就是我的初恋情人。我说男人是因为习惯,按照准确的说法,照片上的那个人只能说是个男孩,我们相识的时候都刚刚19岁。我可以在大大的太阳下等他一中午,别的男孩说"能被这么漂亮的小姐等着真是幸福。"而他却一点也不感动。我后来也想他可能是不会或羞于表达。不是曾有一回么,他把我叫出教室说他吸烟了,但我要是让他不吸的话他就不吸了。我后来只选凉丝丝的"圣罗兰"来吸就是因为那样能想起他是因我而吸烟的,并且喜欢他带给我的那些凉丝丝的回忆。就是这个男孩,第一次让我明亮的眼睛模糊。我们相爱的第三年手才拉到一起。那是因为过马路的时候突然疾驶来一辆车。当我们的手牵到一起的时候我是多么激动呵,我想这车把我压死算了,这样我就能永远藏身在幸福中了。那牵手留给我的激动是那么多以至到了惊慌的地步,现在我一过马路还心跳呢。我自己开车过马路时尤其如此,生怕撞到一个像我当年一样想永远藏身在幸福中的女人。这个男孩子也很英俊,所以我们在一起时特爱照相。他还会编些小故事,然后用镜头一一照下来,很像那曾流行一时的摄影小说。
在我们短暂分离的一个车站他对我说"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对你失去了吸引力?"我说"那就是世界末日要来了。"和我一样,他从来都没有说过那最古老的三个字。他差一点写出了,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上写"去看看雪莱(济慈或是别人,我已经忘记了)的诗集,翻到20页,上面有我想对你说的话。"我就去买雪莱的诗集,上面没有什么。我想了好几天,突然想到版本的不同,就再去买,再去买,终于看到了20页上有"我爱你,你是我的生命。"我的眼泪一下子滚涌出来。
因为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不在一起,我们的照片连同底片都放在我这儿保存。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使他连向我讨回自己照片的勇气都没有了。我觉得这件事比他死了带给我的打击都要大。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世间最美的故事已经散落如泥。而如今我们说过的誓言更是云烟散尽。世界进步的一点就是人们不再说生死相守的谎话了。奇怪的是我们当初说时还信以为真。
这是张女人的黑白底片。她的脸和牙齿是黑的;头发是亮的,两边的嘴角是亮的,眼珠是亮的。眼珠中部有很小的一个点。
那个女人也是我。那是张不需要隐瞒什么的证件照。真的不是隐瞒,一切都是习惯了。因为习惯,我只保留照片的底片。我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从图片社取回,有时看一眼有时一眼也不看,就把它们撕了扔在路边的垃圾箱里。我已经没有时间总去筒子河边了。环保日益提倡我觉得那么做也不合适了。
我照照片的目的终于只剩下保留底片。
这是张黑白底片。几个大脑袋挤在一起,看不出是谁了。他们都向上仰着脸,从鼻孔里透出些光亮。
不得不承认,记忆的浓淡是和岁月的递增成反比的。这几个人是谁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百叶窗外阳光已黯淡下去。我看了看那扇雕花的木门,我想有没有可能某一天推门而入的人不是卫丹而是我那忘却了的初恋情人。
我看见离门一尺远的地方淡蓝色地板上还落着几张连着的底片。我跳下床去将它们拣起来。我看到最后一截,粘的黄纸还贴在胶片上。翻过来,后面有个灰色的标签,上面写着:4260。
|